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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被劫持的巴黎或巴西的悲剧》 四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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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定义你的一生呢?是幼年就受千万人喜爱、关注和呵护的幸福,还是少年成名赶上奥运周期,戴桂冠称王的顺遂?又或是一生未曾有太多波动,从指缝间露出的些许生活间隙也是无数人追求一生的富裕?从个体、家庭、社会名望、所得与所失?你从什么维度出发,去评价自己的一生?”
刚过完五十岁的卢娜-琪里-姆巴佩端坐在沙发上接受着杂志的采访,话筒背后是优雅又字字珠玑的主持人。
他们有太多东西想要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挖掘到。
例如未曾被法国巨星姆巴佩谈及到的孩子生母,又或是卢娜跟巴西足球巨星内马尔的亲密互动,再或者是她的丈夫,也是内马尔大儿子卢卡,两人确认关系后的双方父母如何相处。
全世界都知道姆巴佩和内马尔从亲近的队友闹翻到后面的不再相见,本以为在欧洲的巨星不会再和南美球星有任何交集,他们是两只不同方向奔赴南方过冬的鸟,把彼此写在己方的食物链中,不见不痛,一见就触发生物的本能,只会无视掉那华美的光环,露出捕食者的丑恶嘴脸,互相撕咬。
相互较劲的结果就是六年无冠,分道扬镳。
被媒体形容为“夫妻散伙”。
而如今,成为儿女亲家,被迫坐在一张圆桌上谈话,这个家庭的混乱关系,无数人想要窥探到第一手消息,但喜欢在网上大肆展示自己富裕生活的内马尔陷入沉默,儿子结婚当日只有一句短短的祝福,“你是最先来到我生命里的孩子,曾无数次抱紧我,安慰我。而如今你有了可以全新依赖的另一半,祝福你,我亲爱的儿子。祝你和卢娜白头偕老,幸福快乐。”
语序正确,单词正确,连标点符号都用得正式、平淡,好像提前演练过千万次一样。
而另一位呢?
姆巴佩在千万人期待下只发了一张合照,一张他站在新婚夫妻之间的合照,卢卡对这位法国名宿很是熟悉,哪怕对方成为自己的岳父,身份的转变一下子从叔叔变成父亲,脸上也未露出半点尴尬和不适。
反而是卢娜别扭地挽着父亲的臂弯,钻戒在蕾丝白手套上摩挲着皮肤,脸上的笑容略显尴尬,如果不是手还被姆巴佩挽着,她下一秒就能弹跳三米远。
这张照片的配字是:“挚爱,我的挚爱,挚爱。”
卢娜谁也没有点赞,卢卡两位父亲都点了。
一场翘首以盼的婚礼在谣言飞舞中落下帷幕,而今已经过去快二十年,卢娜已经成为人生幸福的模范版本,却依旧逃不脱被窥探家庭的循环。
他们,新闻又或是关注体育赛事的其他人,更有甚者是只知道些许父亲们过往那六年、七年?又或是透过社媒软件搬运了解他们的人,想要从她和卢卡身上推断出姆巴佩和内马尔的相处。
许是卢娜陷入沉默太久,访谈的主持人不得不再次重复方才提问的问题。
卢娜松开紧蹙的眼眉,依旧明亮的绿眼眸在明净的环境里像是沙漠中难得的绿洲,盛着淡然盎意的绿湖轻轻波动,眼睫轻眨后复平息。
“从个体,我的人生具有不可复制性。当然,每个人的人生都具有不可复制性。许多人对我的第一印象都是姆巴佩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儿,没有母亲名字的怪女孩,极少出现在看台上为父亲加油呐喊,振臂高呼的球星二代。我不爱看球,甚至不爱球,我未曾尝试过父辈的竞技体育之路,在长辈的陪同下离开巴黎,常年一个人辗转圣保罗州的各个城市追逐质量不错的浪。”
“如果说足球是圆的,父亲在规定方寸的球场里和21个人共同完成一场比赛,出线会有相应的规则惩罚,那我就是不设边际线的足球。从欧洲到南美,飘扬过海,用一块板,就这样,日积月累地成就了自己。”
卢娜说,很多人指责我年少气盛,将所有的荣誉、冠军献给自己,却不去感恩我拥有姆巴佩这个名字、不感恩父亲和足球给我带来的一切。毋庸置疑,这是错的。反之,我正是因为感恩我父亲,才知道我父亲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需要我拥有真正的野心,那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干扰前进步伐的野心。
不要犹犹豫豫,不要不果断,不要沉湎于多余的事物。
他在足球场上展示自己,把荣誉戴在头上。我在短板上征服大海,把浪花压在板后,戴上雅典桂冠。我们在做想通的事情,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无需过度共享荣誉,仅是姆巴佩这个姓氏,就足够我们共享一切。
从家庭上,很多人怜悯我是没有母亲陪伴的孩子。但我父亲给我的爱并不少,我从不认为没有母亲这件事情会困扰我。我从幼儿园开始就非常独立,后面去巴西冲浪训练,经常需要跟奶奶常住在外面,她年纪大了,不能事事操劳。再大些,我就一个人出发,比完赛再回家,然后再出发。
认识卢卡后,卢卡会陪我,他总是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臂,戴着遮阳帽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却永远站定在沙滩上,看着我,无论这个冲浪训练多枯燥乏味,无论我们要等多久的自然状况良好的巨浪。
我先生总说他是冲浪板上的脚绳,看似没什么用处,却是冲浪这项运动里最重要的部分,他把我和短板、家庭拴在一起。
让飞鱼飞跃海平面的时候,还会想起回家的方向。
他不会硬拽我回家。
他只是在等我,跟着我,和我在一起,就是家。
“社会名望就谈不上了,我不过是个运动员,在年幼时喜欢上一个会终生从事且有天赋的运动。在能力范围内做着善事,而这一切是为了内心的安宁。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做过什么错事。”
卢娜比划着,似乎想要找到合适的解释,但最后失败于此。她沉吟片刻,抱歉地同主持人笑道:“每天都会有很多意外发生,我创建基金会的存在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摆脱掉命运的不堪和痛苦,去享受宁静的生活。我不想去计较生活中日夜的得失,因为这必然是守恒的,而计较会让人陷入痛苦。”
“我的一生到今日,我都是满意的。”
主持人了然,却进而发难道:“那您的父亲和内马尔又如何相处呢?我们都知道这两位之间存在嫌隙,他们至今未曾互关,哪怕已经成为亲家二十多年,仍未放下过往吗?”
卢娜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这是个悲剧。”
卢娜至此,不再做出任何回应。
何为悲剧?
悲剧以悲惨的结局,来揭示生活中的罪恶,从而激起观众的悲愤及崇敬。
那能用悲剧来形容他们一家的关系吗?
卢娜迟疑。
她认识卢卡是通过好友介绍。
那天训练完,被扎成蝎子辫的黑棕发落在身后,她正低头解开拴在脚上的冲浪板脚绳,朋友拍拍她肩膀,示意她抬头。
一入眼,她就看到了万般熟悉的人。
那张脸,在她的私密关注里,看过无数次。
是内马尔的大儿子,卢卡。
好友说卢卡关注她冲浪训练已经很久,一直很想认识她,这才托人找上门来。
卢娜伸手,掌心被海水泡得发皱,但两人都不曾介意这件事。
掌心相贴片刻后,又分开。
而后的事情发展迅速到一发不可收拾。
卢娜在社交媒体上围观过卢卡的一切,对方成熟、从不会让人尴尬、少年老成、进退有度,这一切都让卢娜很是舒服,更重要,卢卡极会投其所好——从不谈及足球,从不谈及姆巴佩。
哪怕周围人提起姆巴佩是她的父亲,卢卡也总是当作没听见,依旧只把她当作卢娜。
卢娜这个名字从他人口中吐出,平淡又普通,但是从卢卡……又或是卢卡把她带回家,去见的那人——内马尔,用嘶哑的嗓子喊她的名字时,卢娜总是耳朵发麻。
她在幼时学话的电子玩具里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姆巴佩买回来给她启蒙的,奶奶曾和他大吵一架。
“你现在是疯了你知道吗?你是疯了!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女儿,给她冠上姆巴佩的姓氏,你背着我把她告知天下!你对照他的儿子给你女儿取名字,你把卢娜当成什么?填补你空虚心脏的补胶漆吗?”
“好,这些都当做是巧合。那你现在又在干嘛?你把卢娜启蒙所有的玩具语音都换成内马尔的!他个没学明白法语的文盲!我是绝对不允许有这些东西出现在家里!”
姆巴佩将咬着奶嘴吐泡泡的女儿抱起来,迈过被母亲砸了粉碎的启蒙玩具,平淡道:“您要是看不惯,可以回家去。还有,他不是文盲,他读过高中。”
母亲气极,在身后颤着手指着姆巴佩离去的背影。
卢娜记忆里,就陪着这嘶哑的男声度过,家里处处没有内马尔的影子,却处处都是。
卢娜第一次查询内马尔,是紧抱在一起的七号和十号。
她看不太懂,却认识父亲的脸和欣喜愉悦的表情。
她开始频繁关注内马尔,悄悄的,隐秘的,偷窥的。
从内马尔、到他交往过的女友、他的兄弟、他的儿子。
卢娜关注了个遍。
别人的青春期是我变美的那个夏天。
卢娜的青春期是躲着父亲和奶奶,与内马尔一家同行。
当她看到卢卡的那一瞬间,卢娜突然明白一切。
姆巴佩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女儿,本质是一种可以被培养成巴西人的容器。
他把他想要赋予给内马尔的品性都塞给卢娜。
约束、自制、理性、人生里不要有太多的交际。
姆巴佩被内马尔的放荡不羁又不记仇的性格所吸引,却在做复制品的时候控制不住嫉妒的心,一点一点将卢娜培育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而自然生长的卢卡,成为了内马尔的精选版。
在和卢卡的交往中,卢娜越来越能明白这一点。
她的人生是被塑造的。
她整个人是被挑选的。
她的容貌、眼睛、甚至是所热爱的运动和生活的城市。
都是姆巴佩强硬和南美扯上勾连的被选项。
卢娜控制不住地崩溃。
被名气和家室构成的幸福人生成为废墟,在结婚前夕爆发,没有一个幸存者。
她站在屋子靠门的这侧,质问着沉默不语坐着的姆巴佩,而内马尔跟卢卡各站在一边,距离却说明着他们所支持的关系。
卢卡偏倚着她。
内马尔呢?
那个向来在互联网上乐忠于一天几百条动态的巴西球星,如今却紧闭着嘴,眉间是一座山峰,空白乐观的大脑无法思考复杂的伦理和情绪关系,但他的身体,他的距离,都偏向姆巴佩。
哪怕他们闹掰许久,哪怕那个人让他败走中东。
他依旧支持着他的金童。
“卢娜,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我很冷静啊。我就是因为冷静,我才发现我的父亲有着天底下最荒唐的心思,做着违背科学伦理去挑战基因,去养育一个孩子,像玩物一样对待。”
卢娜质问着姆巴佩,“父亲,我是不配喜欢足球,还是不能喜欢足球?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答复吗?”
“是拥有同样的绿眼睛,却完全不同的性格的女儿,不配在足球场上和你喜欢过的人享受同样的运动乐趣,还是不能用相似的眼眸、长相,去代替掉你心中喜欢的身影?是哪一个?”
“我选冲浪,是因为你在我生日送了我一个冲浪板。我去巴西圣保罗,是因为你说那里的冲浪俱乐部最好。我不爱足球,却关注内马尔的一切,是因为你把他强行安排进我的生活!”
“你不谈论,不提及,却处处诱惑我去探究这一切,是默许,是纵容,你是你在逼疯我,是你们在逼疯我!”
卢娜歇斯底里地看着面露悲伤的姆巴佩,泪水即使被抹去,也很快再流下,她痛苦地走到父亲面前,像是张开怀抱的刺猬被戳穿心脏,她无力地蹲跪在姆巴佩的身边,盈盈绿意的眼眸里被泪水覆盖,“爸爸,我是你的女儿吗?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吗?”
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巴黎造就的悲剧。
是那六年快乐至极后掀起巨震的余波。
“这二十年里,我是卢娜-琪里-姆巴佩,还是……谁?”
姆巴佩恍惚地看着痛哭不已的女儿,在多年的相处里他早已忘记当时的野心。
那时他在想什么?
是五年三个孩子的内马尔怎么把他抛在脑后,拥有快乐简单幸福到生活?还是午夜梦回大巴黎那六年,自己的倒贴、追逐、后悔、反目成仇又惴惴不安?是在皇马郁郁不得志,反观老东家两连欧冠?
无论哪一个……都是,又好像不是。
那种内心上像是长满鹅毛,风一吹就发痒,伸手去挠,却隔着肌肉、肋骨、血管,怎么样无法将鹅毛摘走的痒让他挠到血肉模糊,让他在地上打滚。
他躺在地上,回想着最后和内马尔离别的日子。
他看内马尔无措、不甘的模样,觉得恶心又舒坦,只是这么回想,鹅毛就停止在心脏漂浮。
痛恨可以止痒。
他已经到了不再把仰慕、崇拜当成爱的年纪。
也到了把爱变成恨的年纪。
这一切源于内马尔。
而最好的报复,也是培养一个内马尔。
科学的伟大让他会拥有一个像内马尔,又不像的孩子。
他今天想为这个孩子注入一点南美人的乐观,却又怕会变成傻蛋,于是抓紧手头的绳索,套住孩子的颈项,让她像皮球一样在脚底下回传。
他想女儿应该眨着那双绿色眼眸,是热情、美好的,却又讨厌女儿像极内马尔,对每个人都侃侃而谈,热情昂扬。
他希望卢娜可以喜欢足球,因为这是连接他和内马尔的桥梁。
却又害怕卢娜喜欢足球,因为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像极内马尔,他费尽心思将卢娜隐藏,却又暗戳戳希望这个孩子登上荣誉的殿堂,去展示给全世界看。
你看,像内马尔的天才,我也拥有一个。
我曾经拥有过一个。
我现在还拥有一个。
他默许,引导。
她的天赋是无法被埋没的,就像内马尔一样,很开始就在巴西那片土地绽放。
一个拥有巴黎国籍,却在巴西长大的,属于他的孩子。
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姆巴佩也是。
但半夜醒来,他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
他想起卢娜的牙牙学语,想起卢娜在冲浪板上摔下又爬起的傻笑,想到跟内马尔一样碰到不爱吃的菜就叉起来扔到他盘子里。
同样破锣的嗓音,和一样的话语停顿,喊着他的名字。
“kyky,我不要这个。这个不好哦,我不爱吃。”
姆巴佩只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低劣的,巴掌落在脸上。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痛意,而是爽快。
这种变态,不受控的报复感。
在奥运赛上,卢娜将男友卢卡介绍给他的那一瞬,到达了巅峰。
姆巴佩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发颤,却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我知道你,内马尔的儿子。”
我知道的。
因为我关注你,我也关注你的父亲。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直到如今,所有的事情都爆发于眼前。
姆巴佩看着哭泣不已的女儿,将她散乱的头发绕到耳后,像过往无数次安慰那样,将她抱在怀中,“卢娜,这二十年里,你只是我的女儿,是卢娜-琪里-姆巴佩。不是谁,你是我的女儿。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问你。”卢娜苦笑道:“我太了解你,所以我害怕,真怕从你嘴里听到,其实你是内马尔的女儿。”
“没有比这更好的报复,是吗?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