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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湖州三十七年小记》 网剧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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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初七,晴。
2019年春,新房装修晾晒不过四个月,我就迫不及待地拖家带口搬了进来。
拖的新棋盘,带的我师兄那口人。
当初创建围达围棋网已经花光我所有的积蓄,好在经过几年的经营,再加上带队打比赛,账目开始有所盈余,并且变得好看。
但你要以为下围棋能够买湖畔小院,那纯粹没睡醒,再继续回去多睡一会儿。
哥这是啃老得来的。
2008年寒冬,天降雪灾于大地,带来诸多苦难和不幸。师兄的少儿启蒙围棋班早就从少年宫搬到围达楼下,我们时常能够碰面,偶尔他也会从楼下走上来,跟我们手谈一局。
那年外面飘着小雪,里面空调制热,明亮的窗户因为内外温差变得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清楚外面绿褐色的树影。
方绪捧着热茶,暖和掌心,颇为得意道:“承让承让,师兄下棋还是一个套路。我闭上眼睛听声音,都知道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白川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子白,眉头紧蹙地看着快要落满的棋盘,他很清楚,以自己跟方绪的实力,不至于能够缠绵到至今。
说到底,方绪也没拿出几分真本事。
“你这人下棋到底能不能认真点?”白川将两白子落在棋盘上,表示自己认输,而后又忍不住责备起吊儿郎当的方绪,“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我才懒得跟你一起干活!”
方绪轻轻吹了口手里的茶,狐狸眼眸在镜片后面微微弯起,好笑地看向白川,“我怎么不认真了?就不能是师兄你棋艺有所长进?现在好歹也是国家青少年围棋带队的老师,你至于这么一惊一乍吗?”
白川冷呵一声,“你这人就没憋什么好事,一贯捧我的时候,就是有事求我。”
“哎……”
“我不答应。”
方绪一愣,急忙道:“师兄,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也不答应,围棋上的不答应,围棋下的也不答应。”白川不慌不忙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分开,重新收纳回棋盒里。
方绪抬手摸摸鼻尖,眼眸轻转,很快就想到另外的借口。
“师兄最近有看到小光跟小亮吗?”
“嗯?”白川细想了下,“开春之后就要新赛季,不是说年后的第一场联盟棋赛已经确定好地点,落在西湖边上?”
“没瞧见他们也正常,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乱来。”
白川忍不住吐槽出口,却下意识地停顿住手上的动作,抬眸去观察方绪的神情。见这人自从打败俞晓旸后,方绪整个人就像茧蝶蜕变,心魔得以解除,更加坚定自己想要走的道路是什么,反而不急不躁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白川忽地思绪开始外延——他最近在忙什么来着?哦,好像说是什么ai围棋跟直播围棋。
白川不太懂这些概念,他更喜欢带小孩子下棋。棋法稚嫩,不浑浊,有时候子落下的位置让人发笑,透露着些许孩子气。
可那是中国围棋的未来,任重道远。
“师兄,其实是有人拜托我写一本自传,让我讲讲自己的围棋人生,我细细想来,要让我开始讲围棋,怎么也绕不过你……”方绪眸光轻动。
那双眼睛,就算是看狗,都满是情深。
白川怔愣地轻嗯一声,“毕竟我们一个启蒙老师,你要真想写,不应该从老师写起吗?”
方绪坚定道:“是,回忆老师,但是也得师兄你帮我。你知道的,我记忆力不好。”
白川:“……?”
方九都敢说自己记忆力不好,那他五段要怎么说?
白川对方绪,狠不下心肠。
如果在人生相识这条漫长道路上,白川能够狠下一次,他都和方绪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偏偏是不行,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纠缠螺旋,缠绕到如今,白川早已分不清自己和方绪的人生,哪一段路才真正开始,那一段路才短暂分开。
雪灾影响很是广泛,汽车开在结冰的路上就打滑,他们在老师家里面学棋,那是一个老小区的内巷子,那条路上种着方圆市市花——银杏树。
有些枝丫承受不起冰雹的砸落,就这么摔落在主干旁边,鞋子踩在路上,也打滑。
方绪这人也是手贱,明明各自走得好好的,非觉得危险回来要抓住白川的手。
白川甩开,着急喊道:“你走你自己的就好了,别跟我走一起,等会儿两个人——”
一起摔了。
直接从大道滑到银杏树掉落的枝干里。
白川下意识地将方绪护住,防止树枝搓伤他,等睁开眼,他刚要开口训斥,就看到方绪笑呵呵地看向他。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有一年冬天也是好冷,但没有冰雹,也没有小雪。就是雨水,很潮湿。我不喜欢穿厚实的衣服,一到老师家就脱掉脱掉,走的时候还要被师娘拿着衣服在后面追。”
方绪像是陷入自己的回忆,他缓缓说:“那个时候我喜欢用鞋子在满是水的地上滑,你从师娘的手里面拿过衣服来追我。也是这样,我们摔成一团。”
“我……”白川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
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已经进入他的身体里。
白川用手揉搓着自己外套袖子,云淡风轻道:“伤到手,没什么好处。好几个月不能下棋呢。”
方绪也不恼。
他的脾气相对于前几年,的确有所见长。
他眼眸弯弯,点头道:“对,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能下过师兄。
回去后被对方用围棋教训到落眼泪。
昔日的记忆已经有所模糊,直到他们相互搀扶地从地上面爬起来,老老实实地走着自己道路,一路到师父家,门打开,空调余热扑面而来,再加上用百合干加红茶泡开后带着浓郁花香的热茶。
才在袅袅氤氲的热雾中,看着师娘拿出来的旧相册,方绪找回了当时眼泪掉下来后的记忆。
在围棋界,一直有句话——“能通过职业定段赛的,已经是普通人里的天才。但对于围棋来说,那只是普通人走进天才遍布世界的第一步。”
方绪刚被送来学棋,坐不住,常被师父叮嘱要跟坐在旁边的师兄学习。
那时候的方大少爷还穿着母亲给选的儿童服,小衬衫,小西装,一丝不苟。
因为下棋而挠得飞起的头发,倒是让他展露出独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可爱。
腿一晃荡,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要挨着白师兄坐。
“师兄师兄,是师父让我学你的。”
白川还在解题,眼也没抬,“你快把我挤下去了。”
又热又圆又软。
这是白川对方绪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就是磨人。
当时棋馆有五个和白川同一时期启蒙的孩子,论资排辈,都是方绪的师兄。
可无论别的孩子怎么诱惑引导,方绪都不肯叫他们师兄。
“你们下不过我,我不叫你们师兄。”小小方九,从小就以棋力识人。
结果一句话,得罪棋馆不少人。
但你要真说生气,又气不上来。
毕竟围棋就是这样,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方绪喊白川师兄,喊得很是亲热。
下不过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掉落到棋盘上,也喊。
尾音还带着颤,撒娇又缠着要再来一盘。
然后又哭,哭到白小师兄的T恤都湿透。
头发都哭湿贴在额角,最后只能够麻烦白川给他擦脸洗头,换衣服。
还得带着人复盘,怎么下才能下赢自己。
那时候拍照很贵,可师娘还是觉得太可爱,一大带一小,拍下来,等长大后再来看,只会更添几分趣味。
师娘对围棋一知半解。
她一直以为方绪跟白川的天赋,是一样的,他们会前后脚通过围棋的定段考试,会一同奔赴更为光明的未来。
只是,她从不知道,通过定段考试只是第一步。
那是白川,第一次知道,天赋。
白川通过定段考的年纪适中,比旁人努力些许,又有几分傲气和实力。
当最后一盘击穿对方,听见对手发出的轻微呜咽声,还是初中的白川心里一哽,慌张地冲人颔首,“承让。”
“承……呜呜呜。”
白川的成绩算是棋馆有史以来最好的,只是这个记录并没有保持多久,因为第二年方绪就亲手将它打破。
师娘将两份成绩一起挂在棋馆的墙壁上。
方绪还是小孩子,身上穿着小学校服,像小狗一样冲到师父面前要夸奖,并且告诉对方——“俞晓?要教他下棋。”
师父惊讶道:“那很好啊,去吧。有人愿意带你往上走,我自然也没有拦你的意思。”
方绪嘿嘿一笑,很快又从屋子里面冲出来。
他像小炮弹一样站定在白川面前,私立小学可不管少爷的发型,蓬松的头发里面全是汗,全数擦在白川身上。
“师兄!我们来下棋吧,第一百二十八盘,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白川被他打断思绪,视线从记录照片上挪下来。
他伸手捏着方绪的肉脸,“一百二十八盘,你都快赢了七十局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他对上方绪,竟然连半数都很难再赢下了?
白川也不清楚,但那个时候并非嫉妒,只是有些迷茫。
他在大海上迷失方向,周围都是比船还要高涨的汹涌浪涛,海面上不是没有灯塔扫过的光影,可是没有一道是独属于他的。
他被方绪牵着,落座到棋盘面前。
这次他依旧执白。
“师兄用白色,因为师兄姓白,好听。我就无所谓了,用黑色也可以的。”方绪给两个人安排好。
初中生白川假装没看到方绪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很是纵容。
执白就执白,后下就后下。
孩子高兴就好。
孩子?
嗯……
白川看着师娘拿着照片和方绪回忆往昔,才发现自己也没比方绪大多少。
当年他是初中生没错,可也只是初一。
方绪这只奸诈的狐狸,从小到大就没安好心!
方绪诗兴大发,硬说要写一段回忆录的开头读给师娘和师父听。
白川:“……你以为你是曹植吗?七步成诗?”
方绪说:“如果能够跟师兄煮豆燃豆萁,也不是不行。”
“不行。”白川嘴角轻扯,喝茶水掩饰自己的尴尬,“实在不行你多读书吧。”
白川不由又反问道:“到底哪个编辑这么没眼光,竟然邀请你这种大文盲写自传?”
方绪读过几本书啊,就写自传?也配?
方绪很是正经道:“围棋天下。”
白川:“……”围棋界要完了。
于是,方绪终于写出了自己自传的第一段话。
——“1987年夏季,很漫长。我被母亲牵着走进种满银杏树的巷子,路过窗户,我看到另一个大我些的男生端坐在棋桌旁。
他执白,下赢了大他许多的同班生。
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个笑容,轻声说了句‘承让’。
他和我启蒙师父是影响围棋落根于我人生的第一人。
我现在依旧喜欢欺负他,让他执白。
因为他是我师兄。
请方绪执黑,请白川执白,落子无悔,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