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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界 犯人黎雪的 ...

  •   |不是每一种爱都是爱情,所有爱意与关怀都是有边界的,从来不是无底洞。|

      我叫黎雪,我的母亲是黎沐。黎明的黎。沐浴的沐。
      我跟她同姓,白雪的雪。
      不过严格意义来说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黎沐比我大十五岁,收养我的那一年,她才二十二。
      彼时我被亲生母亲遗弃在她的出租屋门外,发着高烧,蜷缩在小平房门口的石台阶上。
      那是我跟黎沐的第一次见面。
      她刚下班回来,看见奄奄一息的我,她什么都没有说,蹲下身抱起我,就往医院赶。

      亲生母亲的模样,我那个时候早记不清了。
      只模糊记得她有一头染成金黄色的卷发。
      童年长久笼罩在暴力之下,她喜怒无常,遇到开心事会动手,遇到烦心事也同样。
      无论什么情绪,那些巴掌脚印落在我脸上和身上都是疼痛的。

      我在医院昏睡了整整一天。
      清醒过来时,一眼就看见守在病床边的女人,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喉咙干涩到发疼,我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哑着嗓子喊:“妈妈。”

      我别无依靠,只能抓住她。

      年轻时的黎沐长得极好,只要听见我的呼唤,她不论在做什么,都会侧过头找到我在哪,朝我弯起眉眼,脸颊浮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在我眼中,那笑似堕入凡尘的天使。

      在随着一年又一年的,长久相处之后,我慢慢察觉到自己扭曲的心理:
      比起看见黎沐笑,我更贪恋她落泪的模样。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在一瞬间爆发。
      黎沐每当情绪崩溃的时候,她会独自蹲在房间客厅的角落,蜷起身子小声啜泣,刻意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在卧室休息的我。

      房屋的隔音很差,每一次我都能清晰听见,她孤立无援般的哭声。
      她像一头被母体抛弃的幼兽,脆弱,又带着一种让我沉溺的吸引力。

      自我步入初中开始,不断的有媒婆上门来,热情地给黎沐介绍对象。
      那些男人都虚伪至极,总是在我面前伪装和善,拼命讨好,真是令人反胃。
      我不愿意任何人靠近黎沐,他们配不上她。
      可是我的这份心思,我从来没有对黎沐坦白过。

      那段时间,我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双麻花辫,成绩稳居前列,是老师眼中安分乖巧的优等生。
      可是只要得知黎沐去接触了那些相亲对象,理智就会不受我的控制。
      心底的恐惧不断的蔓延滋生,我害怕有人会抢走只属于我的她。
      那些人凭什么跟我抢她,共享也不行。

      我开始接触校外的闲散人员,打架、染发、抽烟,一次次顶撞对我满怀期待的师长,想方设法吸引到黎沐的全部注意力。

      计划开始奏效。
      我几乎天天在学校故意惹是生非,黎沐频繁被请到学校里来。
      面对老师的指责,她总是带着歉意、无奈地陪着笑脸。

      我厌恶那样的场面,厌恶的从来不是黎沐。

      渐渐的黎沐将所有的精力放在我的身上,主动跟所有相亲对象断了来往,不再见面。
      出乎意料的是她面对不断惹事的我,黎沐没有打骂,没有责罚。
      每当心力交瘁的时候,她依旧只是独自躲在角落默默流泪。

      这距离上一次听到她偷偷哭,已经隔了整整三年了,自我小学四年级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哭过。
      听见她悲伤的啜泣声,曾经的对这番情景的贪恋转变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痛蔓延全身。

      我分不清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比赛失利,饲养的小猫离世,任何遗憾,都无法跟此刻的窒息感相比。

      为了让黎沐不再难过,我向她保证,今后不会再肆意胡闹,会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黎沐伸手指尖轻抚过我的长发,目光里满满装着我,轻声说:“我相信你。”

      不出意外的,我考上了本地最好的高中。
      学业对于我而言轻而易举,可感情这堂课,我始终无法及格。

      高中追求我的人络绎不绝,起初我一概回绝。
      后来,我下意识会拿每一个追求者跟黎沐进行对比,其中不乏女生。
      也是这时,我才发觉,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
      旁人说这是异类,是错误的,这是不被世俗给接纳的。
      可万物皆具有两面性,善恶并存,对错本就没有绝对的标准。

      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内心十分平静。
      或许我远比世人定义的“不正常”,更加极端。
      于我而言,除了黎沐,其余所有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可黎沐,偏偏不肯安分。

      期中考试结束的夜晚,那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崩溃大哭,她浑身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晚自习结束,我慢慢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的夜里飘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抬手推开黎沐的房门,下一秒,她猛地扑进我的怀中。

      我打开电灯,清晰看见她的四肢、脸颊遍布伤痕,白皙皮肤上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

      闲暇时我读过不少犯罪报道与心理学书籍,哪怕抛开书本常识不谈,我也能察觉谎言。
      她的借口是和同事起冲突,可普通的职场矛盾,怎么可能会有人随身携带刀具?

      我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安静替她处理伤口,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黎沐太过于笨拙,连谎言都编得漏洞百出。
      那又如何,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十七岁,高二,我的手上沾染了鲜血。
      一共两个人。
      一个是不断给黎沐牵线的媒婆,另一个,是动手殴打黎沐的女人——黎沐当时的恋人。

      我偷偷翻看黎沐的手机,聊天记录里是媒婆源源不断推送相亲对象的资料,男女皆有。
      奇怪的是,黎沐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全部清空,我起初以为,是她想要抹除那些不堪的回忆。

      媒婆住在跟我们同一条巷子里,她无儿无女,长相普通。
      我用绳索勒死了她,将尸体藏进她家冰箱和肉类堆放在一处。
      她的身高不及我,被绳索勒住脖子后力气微弱,没多久媒婆失去反抗的能力。
      眼球惊恐地向外凸起,喉咙挤出迷糊的呜咽声,布满老茧的手徒劳拉扯着绳索,双腿不停蹬踹勒着她的我。

      她挣扎得越剧烈,我心底的烦躁愈发强烈,手上的力道持续收紧。
      我忍不住轻声哼唱着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空气中弥漫着她廉价的香水刺鼻的味道,那股味道令人作呕,可闻久了又诡异地让人亢奋。
      直到她停止呼吸,我依旧把整首摇篮曲循环唱完两遍。

      第一次夺走生命,我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人人皆有第一次。
      几年过去偶尔回想,又觉得她可悲,尸体搁置在冰箱一两个月,才被邻里发现。

      老巷子里的监控早已损坏,行动当天我戴好手套,头发裹上塑料袋,特意穿上偏小一码的鞋子,一身黑衣掩盖身形。
      警察上门调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安静刷题。
      他们来找黎沐做笔录,他们在公事公办的问话。
      脑子里不断回放媒婆挣扎的画面,我的唇角上扬,不自觉再次轻轻哼起那首摇篮曲。

      警察瞥见我后,开口询问:“你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黎沐放下茶杯应答:“在读高二,今年十七了。”
      “模样很漂亮,五官和你长得不太像,是随父亲吗?”
      黎沐听完垂下头:“她是我领养的孩子,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自然长得不像。”
      警察离开前嘱咐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先离开了,要是有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报警。”

      黎沐起身送客。
      抬眸见到警察打量黎沐的视线,心底的那份烦躁油然而生,那目光算不上干净。

      我不希望我和黎沐被血缘束缚,更不愿意我们的关系永远困在母女这一层薄薄的枷锁里。
      更何况这个关系是虚假的。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抢占那属于我的位置。

      我去找那个女人了。
      我怀疑她做过整容手术,那张脸的五官和我有几分相似,可是她并不是我的生母。
      我收集了她的头发,送去做亲子鉴定,同时回到媒婆的案发现场,故意留下了这个女人的头发。
      给那些愚蠢的警察留下线索。

      那个时候的亲子鉴定并不是很完善,即便鉴定结果证实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又如何?
      我不认她,她就什么也不是。
      重点是,只要伤害过黎沐的人,就理应受到惩罚。

      我没有让她立即去死,将她囚禁了三日,日日折磨直到她精神崩溃。
      最终,她选择了自我了结。

      在事发之前,我撞见她再次伤害黎沐的画面。
      我刚从外面回来,在昏黄的路灯之下,女人扬手狠狠扇了黎沐一巴掌,歇斯底里冲着她嘶吼:“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杂种送走!你答应过我的!黎沐,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你怎么不去死!”

      可黎沐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抱住失控的她,耐心安抚,细碎的吻落在怀里的黄卷发女人的脸上。
      黎沐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爱和心软交织。
      黎沐永远温柔,可我向来记仇。

      两人分开之后,我拿上准备好的所有工具,一路尾随女人回到了她的住处。
      她刻意挑选没有监控、监控损坏的偏僻小路回家。
      这个地带是巷子深处,这里的住户稀少,路灯大多故障,忽暗忽明。
      我只能依靠那阵阵脚步声,判断她的方位,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她回到住所很快就上床陷入沉睡,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尾随她。
      从隔壁废弃的房屋,我轻松翻进她家二楼的阳台,在那里我发现了大量尚未销毁的高额欠条。
      或许死亡对于负债累累的她而言,算是一种解脱,这样太过于便宜她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所以我准备了一场游戏。

      一场为期不定的游戏。
      堵嘴的布料让她的呼救变成沉闷的呜咽,绳索捆缚的身躯在不停的扭动。
      我只是偶然看见动画片里的捆绑方式,可真亲眼所见,视觉的冲击效果有点过于强烈,心底刚升起的兴致瞬间消散。

      全程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她认出我。
      她哭喊着声称自己是我的亲生母亲,即使她不断的求饶,我也不会让游戏停止。
      这个游戏没有暂停键,要么撑到最后,要么走到终点。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游戏终点到底在哪。

      囚禁的那几个夜晚,她偶尔会靠着我寻求一丝暖意。
      我会轻轻抚摸她的头顶,轻轻哼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死了,我动身回家了。
      黎沐的双眼红肿,明显因为我离家出走三日,让她这几日整天忧心忡忡。
      我本不想让她伤心流泪,可我别无选择,我只想把她牢牢留在身边,再等等我。

      黎沐前往警局撤销失踪报案,我跟着一同前去。
      上次上门询问调查的警察也在场,看见我笑着打趣:“小姑娘终于回来了,你妈妈发现你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哭着跑来报案,三个女警都安慰不住。”

      黎沐连忙让他不要随意调侃。
      静静注视他片刻,我微微点头,视线却依旧定格在警察身上。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冰冷慑人,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清楚,所有人都默认,我只是一个遭遇挫折、短暂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在回家之前,我刻意在手腕、脖颈划出伤口,沿路经过镜面,看到伤口上那些干涸的鲜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其实有些地方我记错了。
      媒婆死后的数日,那个女人上吊身亡,那天也正好是警察上门询问调查的日子。
      那具尸体悬挂在屋内,我懒得处理。
      到了后面我才慢慢理清楚黎沐跟那个女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或许在这之前,她们早已分手。
      女人的尸体沉寂一年无人发现,直到房屋拆迁才被发现。

      彼时我和黎沐已经搬去北方一座小城,现场只剩下骸骨。
      绳子残留的血迹,警方最终判定为自杀。

      我本身并不热衷于杀戮,只是无法忍受旁人觊觎属于我的黎沐。
      就像孩童手里仅有的一颗糖果,可还有一群人蜂拥而上争抢。

      黎沐的眼泪,对于我而言始终是最致命的毒药。
      定居北方没有多久,新的裂痕出现。

      黎沐又一次靠在我怀中落泪。
      泪水鼻涕蹭在我的衣物上,对此我并不反感,心底甚至滋生出病态的满足。
      可这颗我拼尽全力守护的糖果,很快就要摔落在地,碎成无法复原的碎片。

      黎沐怀孕了,是住在隔壁的大学生的种。
      她对着我哭诉着,她是被强迫的,她不是自愿的。

      耳边是止不住的嗡鸣。
      我突然想起有人告诉我,倘若心爱的东西不断被他人觊觎,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给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起初我觉得不必如此,到后面才明白,我不是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彼时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实行。

      倘若我从来没有对黎沐生出逾矩的心思,那我的人生大概会很平淡无趣:读书、升学、工作、恋爱、结婚。
      顺着这条轨道慢慢走到生命的终点。
      没有倘若。
      黎沐,是我人生唯一的变数。

      可这个变数,即将彻底离开我。
      我一向冷静,行动前会反复权衡利弊、规划好脱身方案才会动手行动。
      可当黎沐在我面前擦干眼泪,抬手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神中满是慈爱,温柔说想要留下孩子时,我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换成任何人都会难以接受,更何况是我。
      杀死那个大学生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法。
      藏好刀具上门,正要动手,可黎沐却冲上来,推开大学生,替他挡下了刀刃。

      这片居民区老旧破败,房价低廉,住户也不多。
      藏刀本身就是多余的举动,黎沐的阻拦,更是毫无意义。
      那男生的身形单薄,我一脚将他踹翻,不顾他的呼喊接连数刀落下,血溅了满脸,他在这个冬天失去了生机。

      刺耳的求救声消失不见,耳畔回荡的是黎沐最常哼唱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没有立即拨打急救电话。
      黎沐身上的伤口是致命伤,就算这个大雪天救护车赶来,她也活不下来了。

      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
      以往一直都是黎沐落泪,那天轮到我痛哭。
      我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放声大哭。

      黎沐安静躺在我的怀中,双眼紧闭,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躯体不断流失温度,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短暂麻痹了我的感知。
      等回过神,我才发现自己正抱着黎沐,不断低声重复的唱着那首摇篮曲。

      就算尸体腐烂,化为白骨,我也不愿意松开怀抱。

      升入大学之后,我不再称呼黎沐为妈妈。
      直接唤她黎沐。
      “妈妈”这个称呼,是一道枷锁,死死捆住我们,维持着我最不愿意接受的虚假母女关系。

      没有黎沐的世界,正常的生活是索然无味的,周遭尽是琐碎糟心事。
      于是我主动前往警局自首。
      坦白这些年所有罪行。

      黎沐留下的日记是促使我自首的源头,我们都不正常,我们两个人,早就脱离了世俗定义正常的轨道。

      我想要让所有人知晓真相:
      “黎雪和黎沐,从来不是母女。”
      “我们是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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