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归还旧夏天》听叙

2、 蝉鸣聒噪少年时 夏日的

　　夏日的蝉鸣撕心裂肺，聒噪地铺满整座校园。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慢悠悠旋转，扇叶搅动闷热的空气，送来的风也是滚烫的。粉笔灰随着老师的板书簌簌落下，落在泛黄的课桌上，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长得繁盛，大片绿荫斜斜铺进教室。
　　高二分班，苏晚和陆时衍被分到同桌。
　　刚坐在一起的时候，苏晚心里是局促不安的。
　　陆时衍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冷性子学霸，话少，眉眼清冽，很少和旁人嬉闹打闹，周身像裹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班上不少女生悄悄留意他，却鲜少有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苏晚更是如此。
　　她习惯安安静静缩在座位一角，不惹注目，遇事习惯退让，连抬头和人对视都需要鼓起几分勇气。最初做同桌的那几周，两个人之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课桌中间无形画着一道边界，各自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苏晚不敢主动找话题，生怕自己的闲聊会打扰到他，只能借着低头看书的间隙，眼角余光偷偷往旁边瞟。
　　少年垂着长长的眼睫，鼻梁线条利落干净，阳光落在他侧脸，投出浅浅的阴影。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苏晚的心都会轻轻颤一下，而后飞快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汹涌的心动，死死压在心底。
　　苏晚本以为，他们会一直维持这种客气疏离的同桌关系。可慢慢的，她察觉到很多细碎、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的笔总是莫名其妙滚落地面，还没等自己弯腰，身侧就会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静把笔放到她桌角，做完之后，陆时衍又立刻转回头继续做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数学课节奏飞快，苏晚偶尔走神漏记板书，下课低头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愁。等她隔天翻开本子，会发现那些漏掉的公式、例题，已经被工整补齐，字迹清隽有力，是陆时衍的笔迹。
　　他从来不会说 “我帮你记了笔记”，什么解释都没有，做完便归于沉默。
　　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女生玩笑打闹，故意撞过来，苏晚踉跄着往后退，后背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苏晚性格软，下意识就打算忍下来，揉一揉就过去了。
　　下一秒，身旁的陆时衍抬了眼。
　　他没有高声争执，只是淡淡望向那几个女生，语气平平，没有怒气，却带着迫人的冷意：“注意一点。”
　　简简单单四个字。
　　那几个人神色一僵，收敛了嬉闹，匆匆走开。
　　事情落定，陆时衍也没有转头询问她疼不疼，只是不动声色把自己的椅子往苏晚这边挪了半寸，隔开外面过来的冲撞。
　　苏晚指尖攥紧校服衣角，心脏砰砰狂跳。
　　她分得清，这不是对待普通同学的客套。
　　可心底的自卑又马上冒出来反复拉扯自己。
　　会不会只是他本性善良，对谁都会这样？
　　是不是自己太自作多情，才把普通的善意，曲解成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少年人最可怕的就是胡思乱想。
　　陆时衍同样在揣测。
　　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生这样上心。
　　会下意识留意她今天有没有来上课，会记住她不爱吃食堂过甜的糕点，下雨的时候，书包侧袋永远备着一把多余的伞，暗暗盘算着如果放学下雨，就可以顺理成章递给她。
　　可他做不出直白告白的举动。
　　少年人高傲的自尊心困住了他。
　　他以为自己流露出来的偏袒足够明显：补笔记、出手解围、默默留心她的小习惯。这些不一样，苏晚理应看得懂。
　　可苏晚永远淡淡的，礼貌，客气，很少主动和他搭话，不会找他闲聊，不会分享零食，总是和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时衍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是不是，只有自己单方面动了心？
　　是不是所有的特殊，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盛夏的日子一天天往前翻，蝉鸣依旧无休止。
　　课桌之上，两个人手肘常常无意碰到，每一次肌肤短暂相触，两个人都会飞快各自缩回。
　　一样的心慌，一样的悸动，一样不敢表露半分。
　　周围不少同学都在起哄，调侃他们两个看上去很般配。
　　每当旁人玩笑打趣，苏晚就会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否认，刻意拉开距离。
　　而陆时衍，只是抿紧薄唇，不辩解，也不承认。
　　旁人的玩笑落了空，慢慢也就不再提起。
　　那个傍晚，夕阳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放学离开，教室里渐渐空旷，只剩下寥寥数人。
　　苏晚收拾书本，指尖不小心碰掉一叠草稿纸，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捡拾，一张纸飘到陆时衍脚边。
　　那是苏晚随手写的碎碎念，纸的角落，一笔一划，写着那个藏了很久的名字 —— 陆时衍。
　　苏晚心里猛地一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慌忙伸手想要抢回来。
　　陆时衍已经弯腰拾起那张纸。
　　目光落在纸上那三个字上。
　　空气一瞬间凝固。
　　苏晚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难堪、慌乱席卷全身，她几乎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可陆时衍只是安静看了几秒，将草稿纸轻轻放回她的书本之上。
　　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调侃，没有戳破，也没有回应。
　　只是垂眸，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晚了，该回家。”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书包，率先走出教室。
　　落日余晖落在少年孤单的背影上。
　　苏晚呆呆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心口又酸又涩。
　　她解读成拒绝。
　　她以为，他看见了自己隐秘的心事，却选择装作视而不见。
　　可苏晚不知道，走出教学楼的陆时衍，站在香樟树下，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胸腔里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