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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出府 官印盖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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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苏子衿就醒了。
侯府的更鼓刚敲过三更。她睡不实,索性披衣起身,没点灯,就着窗纸外一点薄薄的天光,摸到枕下那面镜子。镜面冰凉,贴着掌心,像一枚搁久了的手炉——凉透了,却又仿佛还有一点没散尽的余温。
她握着镜子坐了一会儿,才下地收拾东西。
这间屋子,是她在侯府的偏院。住了快三年,屋里的陈设还是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她记得入府那日,也是这样的天,她穿着嫁衣被领进这间屋子,屋里连盏合欢灯都没挂。那时她心里倒没什么委屈,只觉得这屋子空,空得像她前世出租屋刚搬走时的样子——人一走,墙就是墙。
如今她又要把墙还给墙了。
屋里东西不多。一个妆匣,两身换洗的衫裙,一件出门穿的旧斗篷。苏子衿把衫裙一件件叠好,码进包袱里,压得平平整整。她叠衣裳的手很稳。前世她在后厨叠过无数条围裙,知道衣裳要顺着布纹叠,压出来才没有褶子。
翠儿是天蒙蒙亮时进来的。她没敲门,轻手轻脚推开门缝,见苏子衿已经起了,愣了一下,低声叫:"小姐。"
苏子衿"嗯"了一声,没抬头:"衣裳都收好了。你再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
翠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她眼睛有些红,可没哭。她一样一样翻检苏子衿的东西,忽然停住,低声问:"小姐,这个要带吗?"
她手里是一小包干桂花,用旧帕子包着,是陈阿婆铺子里的金桂。
苏子衿看了一眼:"带着。铺子里要用的。"
翠儿应了,把那包桂花小心放进包袱,过了半晌,又低低问了一句:"小姐,往后咱们就住铺子后头了?"
苏子衿说:"住铺子后头。地方小,可那是咱们自己的。"
翠儿没再说话,只把包袱带子又系紧了些。她系得很慢,像怕一系紧,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妆匣里没有几样东西:一对银丁香,耳铛上缀着极小的银坠子,是她入府前压箱底的体己;一小包碎银子,拢共没几两;再有,就是那封叠得四四方方的和离文书。
苏子衿把那封文书抽出来,展开,就着天光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画,末尾她签了名,叶欢的签押在另一行,墨迹已经干透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书折好,压在妆匣最底下。
翠儿在边上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她跟了小姐这些年,晓得小姐的脾气——小姐要做的,从来拦不住。
天光大亮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妥了。
行李不多,两个包袱,一个妆匣。苏子衿背一个,翠儿提一个。出了偏院,走过一道月洞门,就是正院。
苏子衿走到正院廊下时,步子顿了一下。
廊柱后头站着个人。晨光从檐角斜斜打下来,那人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穿的是玄色衣裳,没戴冠。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种了很久的树。
苏子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她想,他大约是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停太久。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走出月洞门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走到角门,门房的婆子正坐在门墩上嗑瓜子,见她们出来,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大夫人……"话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改口道,"姑娘,今儿出府啊?"
苏子衿点了下头。
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侧身让开路。苏子衿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出了角门,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大街。天刚亮,街上已经有挑担卖豆腐的、赶早进城的,热气一蓬一蓬从早点摊子上冒起来。苏子衿走在前面,翠儿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翠儿忽然轻声说:"小姐,侯爷……"
她只说了三个字,就住了口。
苏子衿脚步没停:"不用等。"
她顿了顿,又说:"他说过要送,我没要。今日是我自己走的。"
翠儿低头,把怀里那个包袱又抱紧了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晨光里。东市的街面还湿着,昨夜的露水没干,石板缝里汪着一点亮。有赶早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看见苏子衿,笑着招呼:"老板娘,今儿这么早?"
苏子衿认得他,是常往东市送干果的货郎,姓罗。她应了一声:"罗大哥,今日桂花要是新鲜,给我留半篓。"
货郎乐呵呵应了。翠儿在后头听着,心里那口气,不知怎的松了一些。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出了侯府的门,还是一眼就能看见铺子里的生意。
和离文书要送官署备案,换一份盖了官印的凭据,才算真正离断。苏子衿先去了市署。
市署当值的主簿姓程,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苏子衿把文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称呼,"苏娘子,这文书,是侯爷亲笔签押的?"
苏子衿说:"是。"
程主簿又看了一眼文书,没再多问,提笔在案卷上记了一笔,又取过官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他做事很利索,末了还把文书双手递还给她,客气道:"苏娘子,往后就是自由身了。青衿的铺子,本署是登了册的,你只管好好经营。"
苏子衿接过文书,道了声谢。她没有多问为什么办得这样顺利。该办的事办妥了,就够了。至于背后有没有人递过话、打过招呼,她心里隐约有数,却不想去深究——她这一辈子,靠的是自己挣来的日子,不靠谁的招呼。
出了市署,日头已经高了些。
苏子衿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文书又看了一遍。官印的红印泥还新着,印在她名字旁边,红艳艳的一小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文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从前她嫁进侯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张婚书定了她后半辈子。如今她走出去,是凭自己一张和离文书,官印盖得端端正正,红得像她前世见过的喜字。
她没来由地想起,前世她结婚那日,也是这样一张纸,红底金字。只是那一张,她最后自己撕了。
苏子衿把思绪收回来,抬脚往东市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卖糖人的,有算卦的,还有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那担子上的桂花糕是白面的,没有她铺子里的香。她多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回头要不要也做两样带桂花的新点心。
东市已经热闹起来。青衿的门板卸了一半,小荷正蹲在门口擦门槛,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站起来喊:"大夫……"喊到一半,她像想起什么,自己先愣了一下,才又脆生生改口,"老板娘!"
苏子衿"嗯"了一声,说:"进去说话。"
小荷欢欢喜喜地让开路。苏子衿跨进门槛,看见周婶正在灶台后头烧水,见她进来,擦着手出来,说:"老板娘,水烧好了,先洗把脸。"
苏子衿点了下头。
她没急着洗脸,先绕到后屋。后屋的门帘是新的,蓝布,洗得干干净净。她掀帘进去,屋里收拾得齐整——一张窄床,铺着新絮的薄被;墙角一只粗陶灯,还没点过;窗下搁着一只木盆,盆沿儿上搭着一块新毛巾。
这些是她前两日一样一样买回来的。
苏子衿站在屋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方不大,可处处是她自己的。她蹲下身,把床下的那口旧木箱拖出来,打开。箱子里是她前几日就送过来的东西:一本账册,一沓文引,一张地契,还有两包干桂花。
她把怀里的和离文书取出来,和那沓文引放在一处,又用一块干布裹了,放回箱底,压得严严实实。
放好箱子,她才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蹲在床边,忙道:"小姐,先洗把脸吧。"
苏子衿站起身,接过热水,就着盆沿洗了脸。水是温的,蒸腾着白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擦干脸,抬头看窗外——日头升起来了,照进后屋,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周婶在灶上下了面。面不多,卧了个荷包蛋,汤里搁了点葱花。苏子衿端起来,一口一口吃了。她吃得慢,也很认真,像要把这三年的亏欠,一口一口补回来。
吃完面,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才去前面开门。
小荷已经把门板全卸了下来,正在摆桌椅。苏子衿走到柜台后,把昨日的茶罐挨个揭开看了一遍,又用干布把柜面擦了两遍,才把几个干净的白瓷碗摆整齐,碗口朝上,等着客人来。这些动作她做过千百遍,闭着眼都不会错。
小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老板娘,您才来,怎么也不歇歇?"
苏子衿把最后一只碗摆正,说:"铺子开了,就要开门做生意。歇是歇不出银子的。"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凑过来小声问:"老板娘,往后您就住这儿了?"
苏子衿说:"住这儿。"
小荷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都弯起来:"那太好了!往后我想见您,随时都能见着。"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老板娘,那侯府那边……"
苏子衿把一块抹布递给她:"那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门口的招牌擦亮些,咱们今儿早点开张。"
小荷接过抹布,响亮地应了一声。
这一天,青衿的生意比往常好些。许是赶巧,许是有人听说东市这家卖桂花奶茶的铺子换了老板娘,特意过来看。苏子衿不慌不忙,一碗一碗地煮茶,一块一块地切糕,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傍晚收铺,她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记了。卖了十一碗奶茶,四包干桂花,五块桂花糕,还卖出去一罐新熬的桂花蜜。进项不算多,可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楚。
记完账,她又把柜子里的桂花罐搬出来,揭开盖子看了看。金桂还剩下大半罐,够用半个月的。糖也还有两斤。她心里盘算着:明儿早起去陈阿婆那儿再进一包桂花,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冰糖。桂花蜜卖得快,得多熬两罐备着。
她一边盘算,一边顺手摸到柜台下那面掌中镜。镜面冰凉,她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去。
掌中镜里那个声音,已经好几日没响过了。她也不急。她自己的路,从来不是靠那面镜子走出来的。
收铺时,周婶端着两碗菜粥过来,搁在柜台上,说:"老板娘,翠儿姑娘说您晚上还没吃,我熬了粥,趁热喝。"
苏子衿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枣,煮得软烂,甜丝丝的。她问周婶:"你家里那个小的,这几日可好?"
周婶搓着手,说:"好,好。托老板娘的福,前儿还吃了您给的桂花糕,念叨着香。"
苏子衿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粥。这粥是周婶熬的,桂花糕是她做的,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急不得。
夜里,苏子衿躺下,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后屋的窗纸薄,能看见外头一点天光。巷子里有脚步声,一队人踏着石板路过去,不急不慢——是巡夜的兵卒。今夜似乎格外勤,过了两趟。
苏子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知道,从明日开始,青衿就是她一个人的青衿。早起,开铺,煮茶,卖糕,记账,打烊。她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声音,明早若是响起来,她便听一听。若是不响,她也不等。
横竖天一亮,她还要起来,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