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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三日 一盏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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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叶欢天没亮就醒了。
他其实没有睡。从苏子衿走后,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案上那封和离书,纸折着,他始终没敢拆开。沈叙进来换水,发现水壶还是满的。叶欢没动过。
"侯爷,天亮了。"沈叙说。
叶欢"嗯"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东市方向有极淡的烟升起来,是青衿生火了。苏子衿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煮茶。叶欢知道。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用不上了。
"市署那边,去打个招呼。"叶欢说。
沈叙没问为什么。他等着。
"青衿的商税,以后也只按实际额核。不许多加。东市西头那几条巷子的巡夜,也让人看紧些。"叶欢说。
沈叙道:"属下明白。"
叶欢又说:"别让大夫人知道。"
沈叙顿了顿,说:"侯爷,大夫人若不知道,您做这些……"
"我知道。"叶欢说。
叶欢知道,苏子衿最怕的不是他好,是他"暗暗地好"。她说过,你要么站过来,要么走开。别让我猜。叶欢到今日也没能完全站过去。不是不想,是不会。他这辈子,从没对哪个女人说过"你别走"。
如今她真要走。他还是不会。他只会让沈叙去市署,去巡夜,去把那些她根本不会知道的角落都替她扫干净。
沈叙问:"侯爷,真不去送?"
叶欢没答。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封和离书。过了很久,才说:"她不会想看见我。"
沈叙不再说话,领命去了。
叶欢一个人站着。案上的和离书还是折着的。他伸手,把纸展平。苏子衿的字很清楚,一笔一画,像记账。叶欢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封和离书,比军报还难读。
他没再折起来。只让它在案上摊着。
苏子衿一早就去了西市。
她没带翠儿。有些东西,她想自己买。西市和东市不同,卖的是居家杂物。棉被、灯油、木盆、粗布、矮凳,一样一样,都摆在路边。苏子衿穿得素净,走在其中,像个刚搬家的年轻妇人。
她先买了一床薄被。天不冷,可青衿后屋那间房夜里返潮,得铺一层。她又买了一只木盆,新的,还没上漆,闻着有股木屑味。灯是一盏粗陶的,不贵,可灯口开得好,照出来光稳。她在摊前看了很久。
那盏灯不大,粗陶做的,灯口朝外敞着,像一朵半开的喇叭花。苏子衿把灯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灯口处有一小片指甲盖大的釉彩,颜色不匀,却像谁无意间按上去的一枚指印。苏子衿就为这片釉彩,把它买了下来。
苏子衿把灯揣进怀里。瓦片灯身贴着胸口,有些凉。她不嫌。前世乐乐画画,总爱在纸角印一个小手印,擦都擦不掉。她当时还嫌那纸角脏了。后来才懂,有些印子,是擦不掉的。
这灯上的釉彩,就像那个手印。不是脏。是"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苏子衿买得仔细,便说:"小娘子,是搬到东市去吧?我瞧你有些日子了。"
苏子衿说:"做点小买卖,得有个住处。"
老头说:"那敢情好。自己有一处,怎么都比借旁人家的强。"
苏子衿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自己有一处了。是自己挣来的。不是谁借给她的。
她提着东西往回走。被子和木盆不重,可抱久了,手腕发酸。苏子衿把东西放在路边,换了个手。就在这时候,她看见街角有个人。
叶欢。
他穿着常服,没带沈叙,站在一间已经关了门的铺子前。看见苏子衿,叶欢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
苏子衿没动。她看见叶欢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床被子上。那目光停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认了出来。苏子衿把被子往上抱了抱,说:"侯爷。"
叶欢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买这些,让翠儿来。"
"让翠儿来做什么。"苏子衿说,"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得动。"
叶欢没说话。他朝苏子衿走了几步。苏子衿没退。叶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怀里的木盆和被褥。
"重。"叶欢说。
苏子衿说:"不重。"
叶欢没再争。他伸出手。苏子衿没躲,只看着他。叶欢从她怀里把那只木盆接了过去。盆很轻。被子还在苏子衿手里。
"我送你到巷口。"叶欢说。
苏子衿说:"侯爷怎么在这儿。"
叶欢说:"路过。"
停了一下,叶欢又说:"不急。"
苏子衿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西市的长街上。苏子衿抱着被子,叶欢拿着木盆。没有话。路边的摊贩偶尔看他们一眼。苏子衿没看别人。她只看前面的路。
到青衿后门,叶欢把木盆放在台阶上。他说:"往后,这种力气活,让沈叙来。他就在附近。"
苏子衿把被子放下,回头看他:"侯爷不欠我。不必这样。"
叶欢看着她。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叶欢看出来了。苏子衿比昨日更硬。她不是不需要。她是不肯再要。
"我不欠你。"叶欢说,"可我也不是来还债的。"
苏子衿没接话。
叶欢又说:"你还有两日。"
苏子衿说:"我知道。"
叶欢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苏子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叶欢的背影,过了街角,才抱着东西进了门。
木盆很新。她把盆放在后屋墙边。盆底贴着地,像终于落了地。
苏子衿没急着收拾别的。她打了一盆水,把新买的粗布巾浸进去,绞干,又把木盆里外擦了一遍。水凉,手也凉。可这凉让她踏实。像这屋子里,终于有了一样能盛水的、她自己挑的东西。
她擦完盆,把它倒扣在墙根。木盆底朝上,露出几圈新木的年轮,还沾着水汽,像刚被人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拿出来。
许瑶到家庙的消息,是第二日午后传来的。
碧珠让人递了封信到侯府。信是给叶欢的。叶欢没拆,只让沈叙把信放在案上。
沈叙说:"送信的人说,许瑶到家庙后,先去看了一棵树。"
"什么树?"叶欢问。
"那家庙后头,也有一棵桂花树。听说是早些年一位姑奶奶栽的。"沈叙说,"许瑶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没说话。后来才问了一句。"
叶欢抬起眼。
"她问,侯爷有没有把她的桂花树拔了。"沈叙说。
叶欢没说话。
沈叙又道:"后来她没再问。只让人带一句话回来。"
"说。"
"许瑶说:欢哥哥,你记住今日。"
叶欢把案上那封信拿起来,慢慢撕了。纸很薄,几片落在案上,几片飘到地上。他忽然想起许瑶小时候。有一年中秋,她趴在母亲膝边,仰头说:"欢哥哥,以后每年中秋,我都给你做桂花糕。"那时母亲还在。许瑶的声音又软又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后来中秋还在。桂花也在。可许瑶再也不是那个趴在他母亲膝边的小姑娘了。
叶欢把最后一把纸屑丢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很快又把一切都吞了下去。
沈叙把炭盆里的灰拢了拢,没说话。叶欢忽然道:"那桂花,开得好吗?"
沈叙说:"开得好。听家庙的人说,金桂满枝,香得很。"
叶欢"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叙领命去了。
叶欢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侯府里好像空了许多。许瑶走了。苏子衿也要走了。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永远在这里的东西,一夜之间,都开始散。
第三日天亮后,叶欢在书房里坐了一刻。
他到底改了口,叫沈叙进来,说:"明日,你套一辆车,去青衿后门。我送她。"
沈叙一怔:"侯爷昨日不是说,不去了吗?"
叶欢说:"我想了一夜。她一个人,从侯府出来,总是要有个架势。不是为她。是为让外头的人知道,是侯府夫人自己要和离,不是被赶出去的。"
沈叙不再问。
第二日晚,苏子衿把后屋收拾出来了。
她没让翠儿帮忙。墙角的灰擦了一遍,床板铺了旧草席,草席上再铺新买的薄被。木盆放在床尾。灯搁在窗台上。衣裳还挂在侯府,只拿了一身换洗的,叠在床头。账册、文引、地契,用旧布包了,塞进床下。
翠儿站在门外,看着她收拾。
"小姐,您真不让我住过来吗?"翠儿小声问。
苏子衿说:"你先住侯府。小荷回来了,你们也好有个照应。等我把这边安置好,再来接你。"
翠儿红着眼:"那您一个人……"
"我住铺子里,才最安心。"苏子衿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天已经暗了。东市上还有几个晚归的人,脚夫挑着空担子,一晃一晃地走。苏子衿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合上。
这间小屋,没有侯府的雕花窗。墙是灰的,地是砖的。可苏子衿觉得,这里比侯府那间正院亮堂。因为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买回来的。
灯是她挑的。被子是她抱回来的。连铺子里飘进来的桂花香,都是陈阿婆的。
第三天前夜。
苏子衿刚把铺子门板合上,就听见后门有人轻轻敲。她没问。她知道是谁。
翠儿去开门。沈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旧风灯。他没进来,只朝苏子衿行了个礼。
"大夫人,侯爷说,明日他送您。"
苏子衿站在灯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侯爷有心了。"
沈叙没走。他像还有什么话要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侯爷问,大夫人有什么要带的。马车可以多套一辆。"
苏子衿说:"不用。我东西少。"
沈叙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叙。"苏子衿叫住他。
沈叙回头。
"你替我告诉他。"苏子衿说,"明日,不用他送。我自己走。"
沈叙怔住了。
苏子衿说:"我不是出远门。我是回自己家。自己走,更体面。"
沈叙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大夫人说这话时,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侯府里的当家人。只是她这个"家",已经不在侯府里了。
沈叙走了。
苏子衿关上门。外头起了风。她站在门后,听见远处更声,一下,一下,像数着最后几个时辰。
她回到后屋。灯已经点上了。火光很稳,照得那口旧木箱的边角有些发亮。苏子衿坐到床边。床板硬,草席下的薄被还没睡软。她伸手,摸了摸被面。粗棉的,不软,但有太阳晒过的气。
她把灯移到床头,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屋子里亮了些。然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里,窗外有风,把檐下一根旧绳吹得轻轻拍墙,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慢慢走。
苏子衿翻了个身。草席下的床板"咯"地响了一下,极轻,可在夜里格外清楚。她忽然笑了一下。这床,是她自己的。连声音都是新的。
她没再动。只把脸朝里,听风从窗外过。风不大,从巷口来,又从巷尾去。像把她从前那些旧日子,也一并带走了。
苏子衿没睡。她只是躺着,等天亮。
等这场从三年前就迟到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