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娅思之歌》冬春意

5、第 5 章 阿元娅思怔

　　阿元娅思怔怔地看着她。十四岁那年躲在老橡树底下演了一百遍的戏，忽然在二十岁的这个午后，被另一个人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单膝跪了下去。石板微凉，透过裤子的布料贴着她的膝盖

　　雷娜尔走上前，把剑横举在手中，剑身平平地搭在阿元娅思的右肩上

　　“我以——”雷娜尔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我以自由城邦的名义，以我自己的名义，在此册封你为骑士”

　　她的声音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
　　那一瞬间她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蓝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宝石，腰间的缎带被风吹起小小的一角
　　看起来不像伯爵家娇弱的小姐，倒像一位真正的、年轻的君主

　　“阿元娅思，你是否愿意勇敢地面对强敌？”

　　“我愿意”

　　剑从右肩移到左肩

　　“你是否愿意毫无保留地对抗罪人？”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为不能战斗者而战斗？”

　　”我愿意”

　　雷娜尔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认真，阿元娅思的每一个回答都答得沙哑而坚定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她们的脚边，老梧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你是否愿意帮助所有需要你帮助的人？”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忠实地对待你的朋友？”

　　阿元娅思抬眼看向雷娜尔。她的琥珀色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愿意”

　　雷娜尔停顿了一拍。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尾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

　　“最后——你是否愿意真诚地对待你的爱情？”

　　阿元娅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十四岁的时候，她在老橡树底下单膝跪着，把一根树枝架在肩上，用变声期前还带着细弱童音的小嗓门，对着空无一人的“礼堂”念出过同样的誓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将来会爱上一名公主，像童话里写的那样

　　可此刻跪在这里，面前站着的是雷娜尔——这个用一把偷打的剑、一条随手系的缎带、一座荒废的花园，就给了她全世界最郑重的一场册封的女孩

　　“伯爵小姐”这几个字不在童话书里

　　雷娜尔到底还是个什么身份？她此刻是封君，放下剑后还是那位伯爵小姐，靠近自己的时候又像是一位公主

　　她很清楚，自己爱的从来不会一个“公主”的身份，而是某个愿意看见她真实模样之后，还愿意把她扶上马背、替她系好领口、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的人

　　“我愿意”阿元娅思说。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雷娜尔将剑从她的肩上收回，双手捧着剑身，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那么，我册封你为骑士。从今以后，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拔出这把剑。你不必藏，不必躲，不必把自己扣在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里。你是骑士，你也是阿元娅思。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阿元娅思伸出双手接过那把剑

　　剑身比想象中更沉一点，那是真铁的分量

　　她把剑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剑鞘上银线绣出的藤蔓。那些细密的针脚像某种无声的密语——是一个困在庄园里的小姐，偷偷地、认真地为另一个被困住的女孩，织出了第一把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谢谢”阿元娅思的额头抵在剑鞘上，声音闷闷的，“……从十四岁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我的真名册封我”

　　雷娜尔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阿元娅思压在额前的碎发。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她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到了自由城邦，等你在码头上卸完货回了家，等你在裁缝铺隔壁的巷子里练剑的时候，我随时都可以再册封你一遍，只要你肯跪”

　　阿元娅思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把那把剑佩在了腰侧
　　剑鞘的长度刚好，垂下来的时候既不碍着步伐，又沉甸甸地提醒她：这把剑是真的，这场册封也是真的

　　雷娜尔替她理了理被藤蔓刮歪的领口，这一次她只扣到第二颗

　　“好了，走吧”雷娜尔拍了拍她胸前不存在的灰，“今晚凌晨两点，后门见”

　　“等等”阿元娅思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雷娜尔回过头，阿元娅思在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碎金光芒里，微微弯下上身，将右手放在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她的眼睛看着雷娜尔的眼睛

　　“我的主人”她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的温度，“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会护你周全，直到你站在你想站的那片土地上”

　　雷娜尔没有回礼，她只是踮起脚，在阿元娅思的额头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嘴唇

　　然后她转身跑走了。裙摆扫过青苔，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蝴蝶

　　阿元娅思站在老梧桐底下，握着腰侧的新佩剑，额头那一小块皮肤的触感像是被月光烙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佩着剑、敞着领口、站在光里

　　阿元娅思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梧桐叶

　　“谢谢”她小声说
　　不知道在谢谁。谢雷娜尔，谢那棵老树，谢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底下拿着树枝、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

　　她终于被看见、被承认、被完整地叫出了名字

　　深夜两点，后门被轻轻推开。两匹马、两个人、一把新佩剑，消失在了南方的夜色里

　　跑出三里地之后，雷娜尔在马背上侧过头问她：“佩剑顺手吗？”

　　阿元娅思在月光里回过头。她腰侧的剑鞘轻轻晃荡，银线藤蔓一闪一闪的

　　“顺手”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了，“特别顺手”

　　雷娜尔也笑了。两个人催马并辔，向着大森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是伯爵的庄园，面前是自由的海

　　而阿元娅思的腰间，终于挂着一把用她真名受封的剑

　　“阿元娅思”

　　“我在”

　　“我们到了，自由城邦……”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