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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锦鲤的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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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前夜,锦鲤决定通宵。
她这个决定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在餐车的工作日志上备案,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只是再看一眼"——然后那个"一眼"就从晚上九点延续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蹲在餐车角落里,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更加明显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把第三轮比赛里采集到的所有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又一遍,从发动机转速到履带摩擦系数到车身重心偏移量,每一组数字都反复核对到小数点后三位,连车轮碾过碎石时产生的震动频率都建了个模型。
"还差一组数据……再跑一轮……"她喃喃自语,手指没有停。终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她的意识开始在某些边缘地带变得模糊了——键盘上的字母偶尔会拼错顺序,句子打到一半会忘记下一句是什么,光标在一个位置闪烁了超过十秒才能重新定位到下一行。但她没有停,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连续坐在那台终端前面超过了十二个小时。
直到某一瞬间,她抬起头来。
餐车的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旧实验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眼镜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锦鲤手里的键盘声音停了。
导师。
那个人站在门口,像从某个褪色的旧照片里走出来似的,轮廓模糊了一点点,边缘的线条不太清晰,像是信号不好的旧投影。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锦鲤,嘴角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一点都没有变。
"小锦鲤,又在熬夜?"
锦鲤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老师",但嘴巴张开之后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气声的"……嗯"。
导师从门口走进来一步。他的脚步声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不存在。他走到锦鲤的终端前面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微微皱了皱眉:"第三轮的履带摩擦系数数据,你是不是选错模型了?履带在碎石路面的摩擦系数应该比这个高大约百分之十二。"
锦鲤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确实选错了模型,把干碎石的数据套进了湿润碎石的路况里。她握着笔把那个数字圈出来想改,但笔尖刚碰到纸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导师五年前已经死了。死在实验室被屠的那天晚上。
她抬起了头。
那个人还在,站在她的终端前面,穿着灰白色的旧实验服,头发花白,眼镜压得很低,正在翻看她屏幕上的数据。"这一段的数据处理方式是对的,但下一段——"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下半部分的第三组数据,"你用错拟合公式了,这组数据是非线性的,你用了线性拟合。"
锦鲤没有看屏幕。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她已经在记忆里翻看了五年的脸。
"老师。"她说。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
导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锦鲤,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叹气。"我怎么会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把视线从锦鲤的脸上移开了,"大概是……你太想我了。"
锦鲤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那种热是从眼眶底部涌上来的,没有什么预兆,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比刚才更大了,堵得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导师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低头看着她:"你把那枚芯片里的东西破到第几层了?"
"……第六层。最后一层还有两道锁。"
"那你比我预想的快。"导师的声音很轻,"我留那道锁的时候以为至少需要八年你才能摸到第六层——你比我想的能干。"
锦鲤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偷懒。我前两年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哭。"
导师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穿过锦鲤的终端屏幕,没有碰到任何实体,像光穿过空气一样。"你不会偷懒的。你从小就不会偷懒。你只是花了两年在想为什么是我不是你。答案是因为当时你在外面买饮料——那杯柠檬味的合成饮料你到现在都不爱喝了,对吧?"
锦鲤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伸手想去抓住导师的手——但她的手掌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衣摆,像穿过一团雾一样,什么也没碰到。
导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穿透的手腕,笑了一下。"果然还是不太稳定,这个信号强度坚持不了太久。"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身侧,低头看着锦鲤,"小锦鲤,我只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那枚芯片最后一层的锁,解开的方法不在数据里面。在数据外面。你停下来的时候才能看到它。"
"停下来?"
"停下来,别跑了。"导师的声音正在慢慢变轻,像信号正在一点点减弱,"你跑了五年了,差不多了。明天决赛之后,去睡一觉,把那颗柠檬味的合成饮料买一瓶喝完——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喝它吧?"
锦鲤用力点头,眼泪甩在衣领上,但她完全顾不上。她想说"好",想说你再多留一会儿,想说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想说我今天把第三轮的数据跑出了十七个不同的模型你在的时候教我的方法我一直没用忘,但她的嘴张开之后,面前那团灰白色的轮廓正在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像晨雾遇到第一缕太阳。
"老师!"
导师的最后一个表情——嘴角那个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依然清晰。然后整片灰白色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过。餐车的侧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外面应急灯暗黄色的光。终端的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四分。
锦鲤坐在地上,膝盖上还摊着她那张摊开了十几页的数据草稿。她低头看了看终端屏幕上的数字——那些她跑了十七遍的模型数据还在,但被加了一行批注。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线性拟合。不对。用非线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把终端合上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重心,然后踉跄着往侧门走了两步。外面很黑,只有门口的应急灯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铁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侧门外面仰着头看她,尾巴贴着地面慢慢扫了两下。
锦鲤低头看着铁球,然后弯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铁球的尾巴多扫了两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不是要跑很远,只是走到了餐车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面上,走了大概十几步,在路边一个废弃的自动售货机前面停了下来。售货机的玻璃早就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还卡着一瓶灰扑扑的、标签已经褪色的合成饮料,瓶口还封着没有打开。
锦鲤弯腰把那瓶饮料从售货机里掏了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露出底下已经模糊的标签——柠檬味,生产日期五年前。她拧开瓶盖,往嘴里灌了一口——酸涩的,带着一股隔了五年之后发酵出来的奇怪味道,比她记忆中的酸,比她记忆中的涩,也比她记忆中更呛。
她站在售货机前面,把那瓶饮料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站在黑漆漆的街面上,抬头看着避难所灰蒙蒙的天花板,眼泪已经干了,嘴角还留着一股柠檬味的涩。她站了很久,久到铁球从门口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久到小机械狗也一瘸一拐地跟过来了缩在铁球肚皮底下,久到远处传来凌晨时分特有的那种安静的机器运转声,均匀而稳定的"嗡嗡"——像整个避难所在睡着的时候都在呼吸。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瓶子,把它放进了路边的回收箱里,回收箱的铁皮发出一声"咣当",清脆而笃定,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她转身走回餐车,把侧门轻轻带上,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终端还合着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了一边,然后靠着墙坐了下来。她这次没有缩起来,而是把腿伸直了,后背贴着铁皮墙,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泛起一线极淡的白。
铁球蹲在她脚边,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
锦鲤低头看了铁球一眼,然后把头靠在了墙面上,闭上了眼睛。她闭着眼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那口型是一句很轻的话——"谢谢。"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正在变亮。她合着眼,在决赛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终于停下来了一次,也没有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