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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三轮·生 ...


  •   天还没亮透,D区北边的旧军事训练场就已经挤满了人。

      零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排深红色的身影——机械屠夫队已经到了,他们的车停在最前面的位置上,车身涂着暗红色的迷彩纹路,底盘低矮,轮胎宽大,像一头趴在阴影里蓄势待发的铁兽。雷暴靠在车头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入场口的每一辆车,经过零这辆光秃秃的铁骨架时,他的视线停了一拍。

      零没有回看他。他把车停进指定位置,熄火,然后下车绕了一圈检查了履带的松紧度,又蹲下去看了一眼底盘的加固焊点——全都在,没裂。齿轮从副驾驶下来,用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臂的关节,那条被绷带和铁皮加固过的旧手臂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金属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肘关节的位置,绷带下面透出一点点暗色的油渍,是他昨晚临睡前新上的润滑油,但刚才那一声还是让他心里紧了一下。

      "有毛病?"零蹲在旁边,头没抬。

      "没毛病。"齿轮把手放下来,"能跑。"

      锦鲤从后座跳下来,抱着她的便携终端和一堆外接传感器,环顾了一圈训练场的全貌——面前的赛道入口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条宽约五米的碎石路,路两侧立着半塌的混凝土障碍墙,再远一些能看到起伏的壕沟和几座废弃的岗哨塔。她的终端屏幕上已经切到了扫描模式,正在用传感器捕捉可见范围内的每一处地形细节。

      "赛道全长,目测至少两公里。第一段是碎石路,接障碍墙路段,然后过壕沟,再绕岗哨塔回到起点。一圈大概两分半钟能跑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如果不能出意外呢?"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看我们的意外比别人多还是少了。"

      比赛开始的哨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

      零踩下油门的时候,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拆掉外壳之后整辆车轻了不少,起步响应比之前快了大概半拍。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虽然不如轮胎灵活,但胜在抓地力强,过第一个碎石子堆的时候车身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就稳住了。

      第一段的碎石路跑得还算顺利。他们的车排在出发序列的第十二位,前面十一辆车挤作一团,速度都差不多,谁也超不过谁。零跟在第十一辆后面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不贴太近也不拉开太远,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变道的位置。

      但进入障碍墙路段之后,情况开始变得复杂了。

      那段路两侧是半塌的混凝土墙,墙上留着旧弹孔和磨损的沟槽,路面比碎石路段窄了将近三分之一,只容两辆车并行。前面那辆悬浮板车在这段路上明显减速了,它的悬浮系统在半塌的路面上不稳定,车身一直在左右摆动。零贴着右侧跟了大概二十米,终于在障碍墙的一个缺口处找到空间切了进去——从第十一位升到了第十位。

      齿轮在副驾驶座上紧盯着后视镜:"后面那辆上来了——义体黑医的车,比我们快。"

      零扫了一眼后视镜,确实有一辆白色涂装的车正在加速靠近,车顶亮着医疗标识的应急灯,速度比他们快了一截。"锦鲤,他们什么配置?"

      锦鲤抱着终端飞速翻查数据:"轻量化碳纤维车身,四轮独立电机驱动,理论最高时速比我们高大约二十公里。但他们底盘低,过壕沟路段会吃亏。"

      零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白色车影,在障碍墙路段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弯道处稍微收了半脚油门,让那辆白色车超了过去。那车从他右侧切过的时候,车顶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像是在说"谢了"。

      "你让他过去了?"齿轮皱眉。

      "前面是壕沟路段,他的底盘比我们低七厘米,过第一条壕沟的时候会减速。我们跟在后面,等他减速了我们再用履带的通过性超他。"零换了一挡,底盘发出一阵平稳的低频轰鸣,"我以前在部队学过一个道理:在复杂地形里,跑得快的不如过得去的重要。"

      齿轮抿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左手的指腹——在仪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认同某句话时的习惯性动作。

      壕沟路段比零预想的还难跑。地面上挖了三道连续壕沟,每道大概两米宽、一米深,沟底是松软的沙土。前面那辆白色碳纤维车在过第一道壕沟的时候果然减速了——它的底盘太低,前保险杠擦到了沟沿,车身猛地顿了一下才从沟里爬出来,速度掉了大概两成。

      零趁机加速。履带咬进第一道壕沟的坡面时,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稳稳地爬了上去。第二道壕沟——一样,车身沉下去又爬上来。第三道,履带碾过沟底的松土时微微打滑了一下,齿轮伸手扶住了仪表板,右臂在绷带下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拉伸音,但他没有出声。车身爬出第三道壕沟的时候,他们正好从白色碳纤维车旁边切过去,回到了第九位。

      齿轮的右臂在刚才那下支撑中承担了大概四十公斤的负荷,肘关节处传出一阵短促的、像砂纸磨铁皮似的摩擦声。他把那只手从仪表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但零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的动作。

      "手怎么样?"零问。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足够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齿轮顿了一秒:"……还行。"

      "还行是什么程度?"

      "就是还行的程度。"

      "你说了两次'还行'了。"

      齿轮沉默了一下。"你要是再问第三次,我就把它拆了扔你脸上。"

      零把后面的追问咽了回去,但他把车速略微降了半档,减少了过弯时的侧向负荷——这样齿轮不需要用右臂撑身体来保持平衡。他嘴上没提,但齿轮感觉到了。齿轮的左手在仪表板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再碰仪表板。

      第三段是岗哨塔区域。四座废弃的岗哨塔立在赛道两侧,塔基附近堆着一些碎石和废弃的金属构件,路面在这里缩成了勉强一辆车通过的宽度。零减速通过第一个窄口的时候,车身右侧的履带擦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刮擦。齿轮的左手已经按在了仪表板边缘——他这次没用右臂。

      "前面有东西。"锦鲤忽然开口。

      "什么?"

      "我的传感器在左侧岗哨塔底部检测到了异常的金属信号——不是原地建筑的结构,是后来放进去的。应该是某种障碍装置。"

      零抬头看向左侧的岗哨塔——塔基果然堆着一堆旧铁管和钢筋,表面覆着一层灰,但边缘的断面干净,没有锈。是被刻意摆在那里的。

      "谁放的?"

      "不知道。但前面那辆车——我们的前一位——过那个位置的时候没有减速。他们好像知道那里有什么。"锦鲤的声音紧了一些,"他们绕过去了。"

      零减速到几乎停车,仔细观察了左侧岗哨塔基下那堆铁管的排列方式。有经验的布局,铁管交错叠放,最上面三根是松动的,只要车轮碾过就会触发滚落,堵住路面——但左侧边缘有一道窄得只够单侧履带通过的缝隙。

      "齿轮。"

      "嗯。"

      "帮我看着右侧,别让车身卡进缝隙里。"

      齿轮的左臂已经伸到了窗边,视线锁在车身右侧与障碍墙之间的那一拳宽的间距上。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哪怕那辆车的履带碾过碎石时飞溅起的碎屑打到他的脸上他也没有眨眼。

      零贴着那道窄缝隙把车蹭了过去。车身右侧的履带边缘擦着障碍墙的混凝土面滑过,擦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子溅了半米远——但过去了。

      他们经过那堆铁管的时候,零低头看了一眼塔基的位置,那堆铁管下面压着一小块金属标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识:屠夫队的队标。

      零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减速。

      三圈跑完的时候,计时器停在了"六"的位置。第六名。

      零从驾驶座跳下来的时候双腿有点发软,但比上次好多了,至少没有扶着车门喘气的环节。他先绕到副驾驶那边帮齿轮开车门——齿轮已经自己推门下来了,右臂垂在身侧,绷带下面的铁皮缝隙里渗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油渍,但至少没有冒烟。齿轮用左手把右臂托起来活动了两下关节,关节发出比之前沉闷一些的摩擦音,但还在转。

      零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条手臂的肘关节处,绷带已经被油渍洇暗了一块。"坏了?"

      "没坏。"齿轮把手臂放下来,"油渗出来了而已,回去加点油就行。"

      "加多少?"

      "半管。"

      "那我回去给你买。"

      齿轮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接"不用"。"……行。买那管蓝标的,灰标的不够稠。"

      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走向数据区。锦鲤已经在那里了,抱着终端,正在把第三轮全程的数据导入工作日志。她抬头看到零走过来,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完赛时间,第六名。单圈最快速度——第一圈的障碍墙路段,你跑了全段最快通过时间。组委会那边刚贴了公告,机械屠夫队第三,义体黑医队第五,我们第六。前六进决赛。我们进了。"

      零站在数据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排名第六——晋级决赛"的字样,安静了三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低头把胸口那个铁盒按了一下——硬币贴着芯片贴着心跳,温的、沉的、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区的方向,铁球蹲在护栏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小机械狗趴在它旁边,独眼冲着零的方向闪了两下。

      账房站在护栏旁边,镀金外壳在训练场的暗淡天光下反射着一层柔和的暗金色,他的胸前面板以比平时快一些的频率闪动着蓝紫色的光。

      齿轮站在车旁边,用左手拧开了车盖检查发动机的温度。右臂垂着不动,但他拧车盖的动作依然利落,单手完成了所有操作。他的耳朵后面那两片散热片微微张着,捕捉到了零走回来的脚步声,但没有转头。

      "第六名。"零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发动机的散热片。

      "第六名进决赛。"齿轮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后面还有一场硬仗。"

      齿轮站起来,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枚老雷给的三信用点硬币还在。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指腹上摩挲了一圈边缘,然后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远处那些还没撤走的其他车队,目光在深红色的屠夫队车身和白色的义体黑医车身之间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回零身上。

      "决赛赢了就回去吃顿饭。输了也回去吃。"齿轮把发动机盖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渍,"反正都有饭吃。输赢不影响那顿饭。"

      零低头看着齿轮那只已经被油渍和绷带裹了三层的右臂——它垂在那里,关节处渗着油,但至少还在,还能动,还能撑到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行",也没有说"好",只是伸手在那条绷带外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了餐车的方向。

      齿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零碰过的那条绷带,上面多了一小片温热的掌心印。他伸手把那片印子擦掉了——但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弄皱了。

      远处的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比早晨薄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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