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18、第 18 章 闹钟响

　　闹钟响的时候，田糯还没完全醒透。她伸手按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着玻璃。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昨天墓园里那张脸——眉眼清淡，像被水洗过的墨，明明近在咫尺，又隔着一层薄雾似的。那种奇异的熟悉感让心口微微发酸，像一个忘了很久的梦，忽然被人掀开了边角。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着，脑子里还是那双眼睛。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这就算午餐吧，砚君马上要来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洗得油亮，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突突从窗台上飞下来啄她手背，她摸了摸它的羽毛，心思还是飘着的。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搅得她坐不住，抓起手机拨了珍妮的号码。
　　“我跟你说个事。“田糯的声音还有点沙哑，“昨天在墓园……遇见个人。“
　　珍妮在那头“嗯“了一声，等了两秒没下文，急了：“什么人？说清楚。“
　　田糯把鬼打墙、铃声、黄鼠狼和那个救她的男人全都说了。她描述他的样子，说他气质出尘，像画里走下来的人。珍妮听完沉默片刻，啧了一声：“你该不会撞鬼了吧？哪有那么巧，你前脚遇险他后脚就到。“
　　“不像。“田糯认真回忆，“对了，他手上有念珠。“
　　“念珠？“珍妮的声音拔高了，“田糯你清醒一点，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要不我带你去庙里拜拜吧。“
　　“说什么呢，你才神叨叨的。”田糯打断她，心里却不由得虚了一下，“就是觉得……奇怪。我回来冷静之后才想起来，上次在你介绍的那个道观里就见过他。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珍妮正要再说什么，门铃响了。田糯看了眼时钟，下午两点。砚君的治疗时间是三点，她以为是快递，夹着电话去开门。门一开，砚君靠在门框上，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破洞牛仔裤。
　　“我来早了。“砚君自己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换鞋，目光扫过她贴在耳边的手机，“你继续，别管我。“
　　他进屋找突突，看见它呆呆地蹲在窗台上，便走过去用指尖逗了逗。突突歪头看他，突然扑棱翅膀飞到了窗帘顶上，他的手僵在半空。
　　“小坏蛋。“他低声说了一句，摘下口罩坐到沙发上。
　　田糯往卧室方向退了两步，想跟珍妮说再见。珍妮却在那头追着问：“你刚才说那男人长什么样来着？你再给我仔细描述一遍，我找人替你问问，别真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田糯不得已，压着声音把陆寻的外貌衣着又详细说了一遍，清瘦、高、轮廓清晰、眼神沉静，手上一串深色木珠。珍妮在那边记了两笔，才放了句“等我消息“挂了电话。
　　田糯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卧室走出来。砚君正靠在沙发里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墓园？念珠？“他慢悠悠地把这几个词吐出来，尾音带着笑，“田老师，你最近业务范围挺广啊。“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田糯知道他是拿话打趣，没接茬，弯腰去打开桌上的蜗牛培养箱。
　　“路过而已。“她简短地说。
　　“路过墓园？“砚君把手机扣在膝上，歪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的光却淡了些，“墓园都能遇上帅哥，运气不错。行，你忙你的，我不问了。“
　　他主动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姿态松弛，好像真的没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但田糯把蜗牛放到他腕间时，瞥见他拇指在沙发垫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砚君今天跟平时一样不多话，但是平静中又莫名有点严肃。坐在旁边的田糯甚至感受到一丝压力，虽然不知道压力从何而来。
　　田糯觉得自己状态很差，精神萎靡不振，眼皮发沉脑子却清醒，困得不行又死活睡不着。她靠在沙发另一头，瞥了一眼对面的砚君。治疗进行到一半，他双眼紧闭，高挺的鼻梁上垂着两扇长长的睫毛，呼吸匀净。
　　鬼使神差的，田糯竟然琢磨起他的外貌来。那张被粉丝称为“内娱神颜“的脸，在治疗时永远是素净的，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也许是因为一开始是被逼着替他治疗，田糯对他多少有点抵触，从不觉得他有多好看。可此刻仔细端详，才发现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颧骨利落，下颌线像刀裁的，是那种放在哪儿都扎眼的洋气长相。身材比例也好，肩宽腰窄，白T恤底下隐约透出锁骨的弧度，手臂放松时线条流畅而结实，不夸张，但带着常年练舞留下的紧致感。肤色是偏冷的白，日光灯底下泛着瓷质的光，嘴唇却带着点天生的薄红。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养在暖房里的热带植物，张扬、漂亮、目眩神迷。
　　她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天墓地那个男人。和砚君截然不同的风格。眉眼是淡的，五官间没有砚君那种咄咄逼人的精致，偏素、偏静，颧骨柔和，下颌收得温润，像旧画上走下来的人。那种好看是不张扬的，从头到脚都收着，连眼神都隔着一层山雾似的。砚君站在那里是明晃晃的，一眼就抓住人的目光；而那个人是安安静静的，你走过他身边不一定会注意，可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一个像艳阳下的海，一个像深山里雾罩的潭。
　　田糯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赶紧把目光从砚君脸上移开，低头去摆弄培养箱的旋钮。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壳时，心跳却没法立刻平复。她不知道自己在比较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比较。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她一整天都在想他。这不对劲。
　　四十分钟的治疗走完了。田糯拿走蜗牛，放回培养箱，她没留意到那一瞬间透明的蜗牛壳壁上隐约浮着浅金色的纹路。
　　砚君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往玄关走。突突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帘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蹲了三秒，等他走到门口又飞回了窗台。
　　砚君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鸟，嘟囔了一句“还是你可爱“，戴上口罩，朝田糯点了一下头：“走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田糯靠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重新拿起手机。珍妮的对话框还亮着，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才你的男神提前来了，话没说完。“
　　珍妮秒回一条语音：“亲，你是不是走桃花运了。能跟顶流在一个房子里玩蜗牛就算了，去墓地都能碰到个神仙哥哥。“
　　田糯回了一个白眼表情包。
　　珍妮回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包，再加上一条语音：“要不要八一下砚君的往事？“
　　田糯犹豫了一秒，打字：“说。“
　　珍妮又发来一段语音：“砚君是城郊老工业区长大的，他爸早死，他妈在菜市场卖鱼，一条一条刮鱼鳞供他读书。他大专学的模特，大二在商场走秀，有个经纪人看中他递名片，他转头给人扔垃圾桶了。你猜怎么着？后来他妈病倒了，肝癌，手术费差八万。砚君大半夜跑出去翻垃圾箱，把那张名片找回来，蹲路边给人打电话。经纪人第二天就来签他，预付了十万。手术做完了，他妈挺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
　　田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日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培养箱的玻璃壁上。
　　“还有呢。“珍妮的第三条语音紧随其后，“好像有传言他是个陈世美，穷的时候有个女朋友，红了就甩了人家。不过他本人从未正面回应，爆料的人也没证据。哎，帅哥都是很复杂的，适合远观，不能亵玩。“
　　语音放完了。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蜗牛在培养箱里缓缓爬动的细微声响。
　　田糯把手机扣在腿上。她想起砚君手腕上那些疤，想起他私下的朴素和沉寂。那些浮浪的、不着调的、在镜头前张扬热烈的东西底下，有一块她从没看见过的暗处。又像冰面下的水，表面是凝滞的苍白，底下暗流汹涌。
　　手机震了一下，珍妮最后发来一句：“你要顶住诱惑啊。“
　　要是平时，田糯肯定要啐她一口，今天她只打了两个字：“知道。“
　　田糯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又暗下去，雨丝重新飘了起来。她甩了甩头站起来去关窗，突突从窗台上飞到她肩头蹭了蹭她的耳朵。
　　田糯爱怜地摸了摸突突，转身走进卧室。雨又落下来了，细密地敲着玻璃。田糯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突突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田糯在家里打理绿植，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她单手拿着一把剪刀修剪黄叶，另一只手划开屏幕，是魏薇发来的语音。
　　“糯糯，你妹的事定了，《丽人行》女二，下周进组。砚君那边打的招呼，制片主任亲口跟我确认的，不用带资，一分都不用。“
　　田糯手里的剪刀“当“一声掉进花盆里。突突被吓得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架子上歪头看她。
　　魏薇的语气很随意，像在报今天的菜价，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沉甸甸的。不用带资。女二号。砚君打的招呼。田粒那个悬了快两个月的三千万，就这么被人轻描淡写地抹掉了。
　　田糯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把魏薇那条语音转发给珍妮，附了一句：“砚君帮田粒搞定了《丽人行》女二。“
　　珍妮几乎是秒回，先是一串感叹号，接着打来语音通话。
　　“我靠，“珍妮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连你妹的事都管？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田糯说。
　　“你再说一遍？“
　　“就……治疗师和患者。“
　　“那他是闲得慌？“珍妮在那头笑，“你知道《丽人行》女二多少人盯着吗？上个月我听说有家公司开出带资两千万加送一个新人进组，导演都没松口。砚君轻轻一摆手就给你妹拿下来了，还不用带资，田糯你跟我说这叫'没什么关系'？“
　　田糯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没法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砚君那天从她家离开的时候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怎么转头就去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珍妮问得直接。
　　“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想啊，他一个大忙人，日程排得比总统还满。他为什么花这个时间精力去帮你妹？你跟他说过田粒的事吗？“
　　田糯想了想：“没说过。“
　　“这可就奇怪了。“珍妮说。
　　“你说我是该谢谢他，“田糯开口，声音有点不确定，“还是装作不知道？“
　　“你谢个屁。“珍妮说得理直气壮，“他要是想让你谢，就直接告诉你'我帮你了'。他没说，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你非要跑去谢他，搞得人家还得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多尴尬。你就装作不知道，让他继续当他的田螺姑娘。“
　　“……什么田螺姑娘？“
　　“就是那种偷偷把饭做好了，把屋子收拾干净了，然后藏起来不让你发现的帅版田螺姑娘，还是顶流版。“
　　田糯被她说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心里头那股又热又乱的劲儿还在翻涌。
　　“田粒她们不知道是砚君帮忙？“珍妮问。
　　“不知道。一个字的信儿都没有。田粒多半会以为是自己表现好被看中了。“
　　“那你呢？“
　　“我不会说。“
　　珍妮在那头轻轻“嘶“了一声：“真不能说呢。田粒那个性格，如果知道是砚君搭的线，指不定当场就要去找人家鞠躬致谢，回头再跟朋友吹一波'顶流爱上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田糯狂点头。
　　“你也是操碎了心。“珍妮感慨了一句，沉默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运气特别好？“
　　“怎么说？“
　　“墓园里头崴个脚都有帅哥扶，家里的事愁了一会，砚君一出手就解决。你说你是不是拿了什么女主角的剧本？意外有人救，烦心事有人悄没声儿地替你摆平，你自己坐在家里什么不用干，世界就在你背后被理顺了。“
　　田糯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像躺在云朵上。
　　“珍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帮另一个人啊？“
　　“因为喜欢呗。“珍妮答得飞快。
　　“怎么可能？“
　　“那他就是雷锋。“
　　田糯笑出声来。珍妮也跟着笑，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好一会儿。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挂断电话之后，田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突突从晾衣架上飞回来，落在她膝盖上，小脑袋缩进翅膀里准备睡觉。田糯低头看着它圆滚滚的一团，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头顶的绒毛。掌心里那点温热让她觉得踏实。
　　她翻出砚君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你。“
　　隔了大概三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还是那么短。可田糯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它比长篇大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