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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烦躁、 ...

  •   烦躁、失望、伤心,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淹没了田糯。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急需一个出口,可家事又能对谁说呢?家丑不可外扬,说到底,家事终究只能跟家里人讲。可她在这个世上,还有家人吗?
      田糯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墓地,那里长眠着她的丈夫。她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畅所欲言了。
      车停在陵园外面的临时停车场,再往里就不通车了,只能步行。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她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老师还在时,虽然他身体不好、性格也沉闷,但至少是个能说话的人。他总能理性地分析问题,给出建议,帮她找到出路。田糯有时也觉得,比起恋人或丈夫,佟老师更像她的父亲和老师。这也是她在父亲离世后,按崔言真的安排去相亲,便迅速嫁给他的原因。她实在不是一个独立坚强的人。
      可造化弄人,她又一次失去了可以依赖的人。这一次,她只能自己撑起来。
      田糯拎着包下了车。陵园守门的是个老人,看见她,点了点头,往山上指了指,意思是“人不多,你放心去”。田糯勉强笑了一下,沿着石阶往上走。
      这条路她并不陌生。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野草。两旁的松柏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一些,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交头接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闷闷的雷声从山后面滚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半山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弯腰把台阶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又掏出纸巾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碑上的照片还是那个样子,四十出头的模样,细框眼镜,嘴角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看起来温和又拘谨。田糯蹲在碑前,把那束白菊摆好,然后坐到了旁边的石阶上。
      她没说话。
      来之前想了很多话,在路上打了一肚子腹稿,到了这里全都不见了。她坐在那儿,看着山下越来越沉的云,看着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来这里,说到底,只是因为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佟老师过世后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田糯脑海里转个不停。她有些恍惚,怎么走着走着,就曲终人散,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呢?她像台上孤零零的独角戏演员,灯光追着她,观众望着她,却再没有一个人会走上台来,替她接上一句词。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雷声越来越近,风里已经有了雨星子。田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墓碑说了一句“我走了”,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但石阶被雾气打得有些滑,她走得小心。走到第三个转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路边第一排有座很特别的墓碑,碑顶立着一只鹦鹉雕像。田糯对它印象很深,因为每次经过,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可这一次下山,她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只鹦鹉了。
      刹那间,她全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她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弯弯曲曲,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石阶两旁的松柏在风中摇晃,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皱了皱眉,转回身继续往下走。可刚走了不过几分钟,她又猛地停了下来。
      第三次看到鹦鹉了。
      她在绕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田糯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手心开始冒汗。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换了个方向,不从石阶走了,从旁边的土路斜插过去。她记得这个山坡不大,只要往山下走,总能走到围墙边,沿着围墙就能找到大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雾越来越浓,浓到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小水珠,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照亮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松柏的影子在雾里扭曲变形,像是站着的人。她不敢多看,低着头只顾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动物的爪子在落叶上走过的沙沙声。声音从身后传来,走走停停,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田糯猛地转身,手电筒扫过去。草丛动了动,一团棕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粒磷火。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石阶上,手机飞出去掉进了草丛里。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去摸手机,手指在湿漉漉的草叶里扒拉了好一阵才找到。屏幕裂了一道缝,好在还能亮。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她看见一只黄鼠狼就蹲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小眼睛亮得瘆人。
      田糯后背贴着一棵松树,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跑,但腿软得像灌了铅。手机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字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宣判。
      雷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大手捂住了耳朵,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那些草丛里越来越近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铃声。
      很轻,很远,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清脆但不刺耳,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像是寺庙檐角挂着的风铃被微风拨动。铃声穿过浓雾,每响一下,她心里那团缩紧的东西就松开一点。
      一阵风忽然从山上的方向吹下来。这风带着很淡很淡的沉香味。风裹着香气穿过松林,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截。草丛里的幽绿色光点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那只黄鼠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转身就跑,蓬松的尾巴扫过草丛,眨眼就消失在雾里。窸窣声迅速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雾开始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抽走了线,一点一点地瓦解。田糯渐渐看清了自己面前那块立着鹦鹉雕像的墓碑,看清了脚下的石阶,看清了路两侧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也看清了更远处围墙上的铁栏杆。
      在风吹来的方向,田糯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
      田糯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柏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铃声也消失了。
      四周恢复平静,是那种正常的安静。雷声重新从远处滚过来,风里的雨腥味更大了,松柏沙沙地响着,和刚刚一模一样。田糯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恢复了,两格。
      她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膝盖磕破了皮,渗着血珠子,每走一步都疼,但她顾不上。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出了陵园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道空无一人,石碑和松柏都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伴随着一声惊雷,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没过一分钟,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转成了瓢泼大雨。
      田糯小跑着往停车场赶去。停车场在陵园外面,得沿着大路走上一段。这条路是双向两车道,平时车不多,但因是盘山道,弯急路窄,来往车速都不慢。此时天色已经全黑,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显得虚弱昏黄,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远处有车灯在雨雾里一闪一灭,忽明忽暗。
      她走在路边,膝盖的伤口被裤子磨得生疼,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放刚才的画面,幽绿色的眼睛,带着沉香的风,若有若无的铃声,还有柏树后面那个模糊的侧影。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那里?
      她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弯道的出口。这个弯道很急,路边没有护栏,只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沟和几丛矮灌木。就在她迈出弯道的一瞬间,两束雪亮的车灯突然从弯道那头猛拐过来,光柱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刺得她本能地抬手遮眼。
      她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嘶叫,车头在雨幕中甩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田糯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她被拽得整个人往右侧倒过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左肩冲过去的,带起的风刮过她的脸颊,卷着雨水和橡胶烧焦的气味。车冲出去十几米才停住,歪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跳着。
      田糯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雨水浇在她脸上,混着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死死攥着那个人手臂上的袖子。深灰色的棉布袖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袖口露出一串念珠,深褐色的珠子,在雨幕中泛着微微的光。
      “你没事吧?”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冷静。
      田糯抬起头。
      透过大雨,她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眉骨平阔如远山横峙,鼻梁端直若孤峰耸立,下颌微收而轮廓圆润,眉眼间却沉静如水,一张脸古朴肃然,像古画中执剑修行的道人。雨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下来,他却没有眨眼,只是垂着眼睛看她。
      田糯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熟悉感。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像是在某个很久远的梦里见过这张脸,又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地方,有人用同样的眼神这样看过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那人松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司机已经下来了,是个中年男人,正往这边走,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走路不看路的吗”。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田糯和那个司机之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田糯没听清。司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嘟囔了几句,又看了田糯一眼,转身回去开车走了。
      雨越下越大。田糯全身都湿透了,裤子贴在腿上,冷得发抖。她抱着胳膊站在雨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是一件很普通的长袖衬衣,棉布的,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先穿上。”
      田糯接过来,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很大,下摆几乎垂到她大腿,带着一股很淡的沉香味,就是她在墓园里闻到的那种味道。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那人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你……”田糯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人没有接话。他站在雨幕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能自己开车吗?”他问,语气很淡。
      田糯还没缓过神来,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她找到车子、坐进驾驶座后,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田糯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一个清冷的背影,在大雨的冲刷下,依然挺拔如松。
      “连名字都没问,谢谢也没说,我可真是够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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