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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回南天   飞 ...


  •   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温梨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城市被一层灰白色的水汽罩着,跑道湿漉漉的,远处建筑的轮廓也有些模糊。她在阿姆斯特丹待了两个月,临走前那里已经开始有一点春天的样子,没想到回来以后迎接她的依然是雨。

      手机重新连上网络,消息一下跳出来很多。工作室群里有人问她落地没有,编辑发来下一次会议的时间,林琬半小时前给她留了一句“到了告诉阿姨”,最上面则是江砚,三分钟前刚发来一句。

      【到了?】

      温梨低头回:【刚降落。】

      对面几乎立刻有了消息。

      【嗯。】

      温梨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又发:【就嗯?】

      江砚:【不然?】

      温梨:【你在哪?】

      江砚:【机场。】

      温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真正让她崩溃的其实是行李,她到底没舍得把那三本书留下,两个所谓“以后一定用得上”的杯子也成功活着回了国。

      托运行李超重以后补了一笔钱,登机箱塞得拉链几乎要裂开,电脑包又比出发时重了一截。等温梨把所有东西从行李转盘上弄下来,她已经彻底没有了自己拖回家的欲望。

      出口外面人很多,温梨推着行李车往前走,隔着一道栏杆找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江砚。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色长外套,里面是薄针织衫,站在人群里依然显得太高。旁边有人经过时会下意识多看一眼,他一直低头看手机,直到温梨从出口出来,才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上视线,温梨的脚步慢了一点。这两个月几乎每天视频,她知道江砚最近剪过一次头发,知道他这件外套前几天刚送去干洗,甚至知道他昨天晚上十一点半还在六楼给年糕擦下巴。屏幕里见得太勤,她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感觉,可他真的站在几米以外的时候,那些视频忽然都不太够用了。

      江砚已经朝她走过来,到了面前先伸手接她的行李车。

      “多少?”

      温梨立刻警觉:“什么多少?”

      “箱子。”

      “你为什么见面第一句话问这个?”

      “因为你最后没告诉我。”

      温梨决定含糊处理:“三十多。”

      江砚看她。

      “多少?”

      “……三十二点六。”

      他的表情果然变了,温梨迅速补充:“但是我已经付超重费了。”

      “我问的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江砚懒得在机场跟她讨论七公斤书到底有没有必要,直接把行李车拉到自己这边。温梨站在原地看他接过去,过了两秒,忽然叫他。

      “江砚。”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回过头,温梨已经张开手。

      “你未婚妻回来了。”

      江砚看了她两秒,松开行李车,把人抱进怀里。温梨几乎立刻抱紧他的腰,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疲惫、落地以后没来得及顾上的时差,还有阿姆斯特丹最后一周那些一点点空下去的桌面、书架和冰箱,到这时候才一起追上来。

      江砚的外套被机场冷气吹得有一点凉,贴进去却是热的,身上的味道也熟得让她闭上眼就能认出来。温梨把脸埋在他肩上,很久没动,江砚也没催,只在她后颈上慢慢摸了两下。

      “刚才不是挺能说?”

      温梨闷在他衣服里:“累了。”

      “现在知道累。”

      “你能不能对刚回国的人好一点?”

      “我来接你还不够好?”

      温梨抬起头:“那你再抱一下。”

      江砚低头看她,温梨也不躲,就这么等着。最后他重新收紧手臂,她马上笑起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又赖了一会儿才肯松手。

      出口一直有人往外走,行李车轮滚过地面,广播里不断重复航班信息。他们两个站在人群里都算显眼,已经有人经过时多看了几眼,温梨根本懒得管。

      江砚低头亲了她一下,很短,温梨抿了抿嘴,明显不满意。

      “再一下。”

      “温梨。”

      “怎么了?”

      “机场。”

      “机场不能亲未婚妻?”

      江砚没说话,温梨刚想继续逗他,后脑已经被他扣住。这一次亲得久多了,等他终于放开,她才老实地跟着去推行李车。

      -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下雨。

      温梨坐进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从鞋跟里松出来一点。长途飞行让人多少有些浮肿,江砚看了一眼,顺手把车里的温度往上调。

      “袜子穿了吗?”

      “穿了。”

      “给我看。”

      温梨震惊:“这你也要检查?”

      “你上次说穿了,后来只有丝袜。”

      “那也是袜子。”

      江砚侧过头看她,温梨跟他僵持两秒,默默把裤脚往上拉了一点。确实穿了袜子,他这才移开视线。

      “神经。”

      温梨嘴上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她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有空好好看他,目光从侧脸一路落到握方向盘的左手,那枚戒指还戴着,缎面的铂金圈被路灯照到时,只亮很窄的一道。

      她看得有点久,江砚头也没转。

      “又看什么?”

      “戒指。”

      “嗯。”

      “你真的每天都戴?”

      “你不是让我戴?”

      “洗澡也戴?”

      “嗯。”

      “睡觉呢?”

      江砚终于看她一眼:“你觉得我每天睡觉之前专门摘下来干什么?”

      温梨笑得缩进座椅里,又抬起自己的手给他看。左手那枚Harry Winston还在,右手的戒指也重新戴好了。长途飞行前她怕手指肿,曾经考虑过把戒指收进盒子,后来没舍得一直摘着,落地前又全戴了回来。

      红灯亮起,江砚扫了一眼。

      “都在?”

      “当然。”

      “没弄丢?”

      温梨转头:“你到底多不信任我?”

      “有前科。”

      “我什么时候弄丢过戒指?”

      “钥匙。”

      “那是很久以前。”

      “所以?”

      温梨没法反驳,只好把手收回来。车重新往前开,几分钟以后周围的路已经越来越熟,她转头看了看窗外。

      “我们直接回六楼?”

      “嗯。”

      “你不先带我吃饭?”

      “你飞机上没吃?”

      “吃了。”

      “那回去吃。”

      温梨转过来:“你做?”

      “嗯。”

      她的表情明显很意外,江砚立刻不爽。

      “什么表情?”

      “没什么。”

      “温梨。”

      “我就是没想到江少爷现在还会接完机回家做饭。”

      “不会。”

      “那你刚才嗯什么?”

      “阿姨送了汤。”

      温梨一下笑倒在座椅上。她就知道不能对江砚抱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笑够了才重新坐好。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车窗上很快积出细小的水珠。温梨伸手碰了碰玻璃,又想起家里那些怕潮的东西。

      “怎么这么潮。”

      “这几天一直下雨。”

      “家里呢?”

      “开着除湿。”

      “我的画没事吧?”

      “没事。”

      “书呢?”

      “没事。”

      “年糕呢?”

      “它比你舒服。”

      温梨这才放心,靠回椅背没多久,又忍不住问:“它还记得我吗?”

      江砚看着前面的路:“最好记得。”

      “什么意思?”

      “它这两个月睡的都是你的枕头。”

      温梨立刻坐直:“你不是之前就说过吗?”

      “后来更严重。”

      “是不是想我了?”

      “不一定。”

      “那为什么?”

      “可能觉得你不在,它可以独占。”

      温梨转过脸看窗外,决定暂时不理他。这对父子的嘴都不值得信。

      -

      车停在那条熟悉的旧街外面时,雨已经小了一点,空气却湿得厉害。温梨一下车就感觉头发开始吸潮,路边的树叶和老墙都泛着一层水光,楼道入口的水泥地也有些湿。

      江砚打开后备箱,把最大的箱子搬下来,温梨站在旁边看着都替他觉得沉。

      “真的很重。”

      “知道。”

      “我可以帮你。”

      “不用。”

      “六楼诶。”

      江砚看她:“谁装的?”

      温梨当场闭嘴,只老老实实背上自己的电脑包。江砚拖着大箱子,又拎上登机箱,走进楼道以后,她跟在后面往上爬,看着那只巨大的箱子一下下撞过转角,莫名想起自己刚搬来时也走过这些台阶。

      那时候江砚还住在隔壁,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好不好相处。现在他戴着她做的戒指,在前面替她搬三十二点六公斤的行李,这个画面实在有点好笑,温梨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砚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

      走到四楼,他把箱子停下来换了只手,温梨立刻趁机靠过去。

      “累不累?”

      “你说呢?”

      “我给你擦汗。”

      “没有。”

      “那我亲你一下。”

      江砚低头看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两只手都没空?”

      温梨已经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对。”

      她说完迅速往上跑,江砚在下面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温梨。”

      她站到上一层拐角回头:“干嘛?”

      “晚上再算。”

      温梨笑着继续往上跑,真的到了六楼,脚步却慢了下来。门没有变,墙角那块怎么也刷不干净的旧痕也还留着,楼道窗户被潮气蒙得发白。

      江砚把箱子停在门边,从外套里拿钥匙。温梨看见以后也去翻自己的包,很快把那把带去阿姆斯特丹的钥匙找了出来。

      “我有。”

      江砚看了眼她手里的钥匙,往旁边让了让。它在那间二十八平方米的小公寓里待了两个月,每天都和临时租屋的钥匙放在门口的白瓷碟里,现在重新插进六楼的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我开。”

      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立刻传来一声很响的猫叫。温梨眼睛一下亮了,鞋还没进门,人已经先弯下腰。

      “宝宝!”

      年糕从客厅一路冲到玄关,六点多公斤的猫跑起来一点都不轻,毛茸茸一团在她脚边急刹车,先仰头叫,又低下脑袋使劲闻她的裤脚和鞋。

      温梨蹲下来:“宝宝,妈妈回来了。”

      年糕认真闻了她半天,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温梨僵在原地,江砚拖着箱子从她身后进门,看到以后一点面子都不给。

      “看起来不太想你。”

      “它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嗯。”

      “你不要笑。”

      温梨鞋都没换好就追过去,年糕一路走进客厅,故意离她两步远坐下,尾巴绕住前爪,任凭她蹲在旁边叫。

      “年糕。”

      没反应。

      “小宝。”

      年糕的耳朵动了一下。

      “乖宝。”

      这次终于抬头。

      温梨立刻伸手:“妈妈抱一下。”

      年糕看了她几秒,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脑袋一下撞进她掌心里。温梨的眼睛马上弯起来,下一秒整只猫已经被她抱到怀里。

      “宝宝!”

      年糕四只脚悬空,很不高兴地叫了一声,却也没真挣扎。温梨埋进猫毛里吸了半天,江砚在后面关上门,看了一眼这一大一小。

      “六点六公斤。”

      “闭嘴。”

      “你刚才不是嫌箱子重?”

      “宝宝和箱子一样吗?”

      “它自己能走。”

      温梨抱着猫转身:“你嫉妒?”

      江砚已经开始脱外套:“没有。”

      “你肯定有。”

      “温梨。”

      “好啦,爸爸也抱。”

      她真的把年糕往他怀里塞,江砚一脸无语地接住。刚才还在跟温梨装高冷的年糕到了他怀里倒是很熟练,四只脚一收,直接趴好。

      温梨看了几秒,气得转身去换鞋。

      -

      家里多了一些细小的变化。江砚这两个月基本住在六楼,玄关多了一把长柄伞,厨房里原本温梨嫌麻烦一直没买的咖啡秤被换了新的,冰箱里还放着两盒她喜欢的酸奶。

      工作室那边几乎没动,她离开前留下的画在原来的位置,颜料和纸张也收得整齐,书桌边那盏灯没有换。温梨进去转了一圈,打开几个抽屉看了看,连她随手塞进去的小东西都没有挪过位置。

      江砚站在门边看她翻。

      “检查完了?”

      温梨回头:“你是不是根本没进来过?”

      “进过。”

      “那怎么什么都没动?”

      “我动你的东西干什么?”

      温梨看了他两秒,忽然走过去抱住他。江砚手里还拿着刚从行李里翻出来的一本画册,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说多少次没怎么了?”

      温梨把脸靠在他胸口待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想我吗?”

      “每天视频。”

      “视频又不是人。”

      “嗯。”

      “那想不想?”

      江砚没有马上回答,温梨很快抬头催他。

      “江砚。”

      “想。”

      她一下满意了,手臂在他腰上又收紧一点。

      “我也想。”

      江砚把她落在肩前的头发拨开,低头亲下来。这次周围没有机场的人,也没有赶时间的广播,温梨被他按在书桌边亲了很久,手撑到桌面时,戒指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缓过气以后,她低头看见江砚左手上的戒指,又忍不住笑。江砚知道她在看什么,偏要装不知道。

      “笑什么?”

      “好看。”

      “我?”

      温梨抬眼:“一般。”

      江砚眯了一下眼睛,她马上改口。

      “特别好看。”

      “晚了。”

      “那怎么办?”

      江砚重新低下头。

      “自己想。”

      -

      晚饭确实不是江砚做的。林琬送来的汤提前放在冰箱里,他只负责加热,又简单炒了两个菜,温梨则坐在厨房台面上给年糕拆从阿姆斯特丹带回来的玩具,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江砚转身拿盘子,看见她挡在旁边。

      “下来。”

      “不。”

      “挡路。”

      “我以前也坐这里。”

      “以前也挡路。”

      温梨晃了晃腿:“那你抱我下去。”

      江砚看她几秒,最后真的走过来,双手扣住她腰,把人从台面上抱下来。温梨脚刚落地,又顺势挂到他身上。

      “不是让你下来?”

      “下来了啊。”

      “那你现在干什么?”

      “抱未婚夫。”

      江砚现在已经越来越拿这个称呼没办法,只低头看着黏在身上的人。

      “松手。”

      “不松。”

      “锅里有东西。”

      “那你快一点。”

      江砚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现在松。”

      温梨这才满意地退开。

      晚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江砚也抬眼。

      “你不是刚回来?”

      “我就问问。”

      “想什么时候?”

      温梨夹了一块菜,认真想了半天:“还不知道。”

      “那你问我。”

      “因为是两个人的事。”

      江砚看了她一眼。

      “有想法再说?”

      “嗯。”

      “行。”

      温梨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但是我不要太大的婚礼。”

      “嗯。”

      “年糕要参加。”

      江砚筷子停了一下:“它参加什么?”

      “婚礼。”

      “它会跑。”

      “可以让它坐车。”

      “谁看它?”

      “你。”

      江砚没说话,温梨自己先笑了。

      “新郎负责看猫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程放。”

      “你自己问他。”

      “好。”

      说完两个人就继续吃饭,谁也没急着把婚礼定在哪一天。温梨伸手去夹江砚那边的菜,他顺手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她便埋头继续吃。

      -

      真正开始收拾行李已经很晚。温梨把大箱子打开以后,江砚终于知道三十二点六公斤到底是什么概念,上面是书,中间塞着衣服,衣服下面还有书。

      江砚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半天,温梨站在旁边多少有一点心虚。

      “我不是说了吗。”

      “你说七公斤。”

      “差不多。”

      “这里有十公斤。”

      “你为什么要这么精确?”

      “因为我刚搬上六楼。”

      温梨立刻凑过去给他捏肩。

      “辛苦了。”

      “没用。”

      “那亲一下?”

      江砚转头,温梨已经迅速亲了他一下。

      “现在呢?”

      “勉强。”

      两个人慢慢把东西往外拆。二手书被放进书架,样刊先堆到工作室桌边,两个所谓以后一定能用上的杯子被江砚拿出来看了很久。

      “家里缺杯子?”

      “不缺。”

      “那为什么买?”

      “好看。”

      “哪里好看?”

      温梨指给他看杯口那道不规则的蓝边,江砚低头研究了几秒。

      “哦。”

      “你不懂。”

      “嗯。”

      “但是以后你可以用这个。”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江砚接了,也没再嫌弃,直接拿去放到水槽边。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纸袋,温梨自己看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里面装着她从金工店拿回来的几张纸样,还有戒指包装最初的几个试色,江砚伸手抽出其中一张。

      最早的版本比最后成品复杂很多,画了完整的旧窗、窗外的植物,旁边甚至还有一只年糕。他看了一会儿,问她。

      “为什么删了?”

      “太满。”

      “这个也挺好。”

      温梨意外地看他:“你喜欢这个?”

      “嗯。”

      “那你收到的时候怎么不说包装好看?”

      江砚想了想:“我没说?”

      “没有。”

      “现在说。”

      温梨抱着手臂:“晚了。”

      江砚嘴角动了一下。

      “那怎么办?”

      “自己想。”

      这次轮到温梨把话还给他。江砚把纸样放回袋子,伸手把人拉过去,温梨笑着躲了一下,没躲掉,最后那半只箱子自然也没人继续收了。

      -

      洗完澡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外面的雨没停,卧室窗户蒙着一层水汽。温梨穿着睡衣走过去摸了一下,指尖立刻湿了,她随手在玻璃上擦了两下,露出对面居民楼模糊的灯。

      “江砚,窗户怎么这么湿?”

      江砚正在床边拆她新买的吹风机,抬头看了一眼:“这几天湿度都很高。”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温梨又摸了一下玻璃:“好潮。”

      “回南天。”

      她听见这三个字,转头看他:“怎么偏偏赶上今天。”

      江砚把插头拆出来:“它还知道你今天回来?”

      “你不懂。”

      “嗯,我不懂。”他试了一下吹风机,“过来。”

      温梨走过去坐到床边,江砚站在她身后替她吹头发。长途飞行耗掉了她大半精力,暖风吹了一会儿,人就开始往前栽,江砚拿手背碰了碰她的脸。

      “坐好。”

      “我坐着呢。”

      “头抬起来。”

      “困。”

      “那刚才在机场那么能闹。”

      温梨闭着眼睛笑:“刚见到你,精神好一点。”

      江砚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又继续替她吹。衣柜门没有关严,温梨从镜子里看见江砚的衬衫、外套,她没带走的裙子也挂在里面,中间还夹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进去的薄针织衫。

      她盯着衣柜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他。

      “江砚。”

      “嗯。”

      “你衣服怎么占这么多地方?”

      “我住这儿。”

      “我的衣柜。”

      “你要跟我分?”

      温梨想了一下:“那倒不用。”

      江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所以闭嘴。”

      “少爷脾气。”

      “嗯。”

      吹风机停下来以后,房间安静了很多。温梨转身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磨蹭了两下,江砚低头摸了摸她后脑。

      “又困了?”

      “嗯。”

      “睡觉。”

      年糕已经先占了床,躺在正中间,温梨掀开被子的时候它只睁开一条眼缝,看完她又闭上。江砚从另一边上床,看着这一人一猫僵持。

      “抱走。”

      “不行,它今天刚见到我。”

      “它下午已经见你六个小时了。”

      “那也刚见。”

      “你睡旁边。”

      温梨看了看年糕,又看了看江砚,几秒以后伸手把猫往脚下挪了一截。年糕立刻很有意见地叫了一声,江砚当场笑了。

      “不是舍不得?”

      “下面也能睡。”

      “行。”

      温梨已经钻进被子,直接贴到他身边。她的脚碰到江砚小腿,他眉心很快皱起来。

      “怎么这么冷?”

      “回南天。”

      “少赖天气。”

      “那你捂一下。”

      江砚嘴上嫌她,腿却已经往里收了。温梨得寸进尺地把两只脚都塞过去,又往他怀里蹭,找到舒服的位置以后终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摸到江砚搭在自己腰上的左手,指腹正好碰上戒圈。她顺着那枚铂金素圈蹭了两下,又开始检查。

      “睡觉也不摘啊。”

      “你问第三遍了。”

      “我喜欢问。”

      “看出来了。”

      温梨摸着戒指转了半圈:“里面的字以后会不会磨掉?”

      “不会那么容易。”

      “我说万一。”

      “再刻。”

      她抬头看他,江砚已经有点困了,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你答得好随便。”

      “不然怎么办?”

      “你应该说不会掉。”

      “我又不能控制它掉不掉。”

      温梨想想也对,重新把脑袋放回去。

      “那掉了记得告诉我。”

      “嗯。”

      “我带你去刻。”

      “嗯。”

      “不能自己偷偷换新的。”

      江砚这才睁开眼:“我为什么要换新的?”

      “以防万一。”

      “睡觉。”

      温梨笑着把他的手抓过来压在自己胸前。年糕在被尾踩了几下,终于找到位置趴好,客厅的除湿机发出很低的声音,行李箱还堆在墙边,厨房里泡着两个从阿姆斯特丹一路背回来的杯子。

      温梨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困意已经慢慢上来,临睡前又想起第二天的安排。

      “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我不起。”

      “没人叫你。”

      “几点回来?”

      “看情况。”

      她立刻睁眼。江砚看见她的表情,顿了顿,重新给出一个答案。

      “七点左右。”

      “不能更早?”

      “有会。”

      “哦。”

      “晚饭想吃什么?”

      “明天再想。”

      “行。”

      温梨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没过几分钟呼吸就慢了下来。江砚也没再动,卧室里只剩雨落在窗外的声音和年糕偶尔翻身弄出的动静。

      -

      早上七点多,温梨被年糕踩醒了。猫从她肚子上毫无愧疚地经过,跳下床往外跑,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温梨伸手摸到一截凉下来的被子,在床上发了几秒呆,听见玄关有动静才爬起来。

      她连拖鞋都没穿,走到客厅时江砚已经换好衬衫和西裤,正在玄关戴表。昨晚几个箱子被他挪到了墙边,地上腾出不少位置,他抬起眼,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光着的脚。

      “鞋呢?”

      温梨低头:“忘了。”

      “去穿。”

      “你都要走了。”

      江砚把表扣好,看了她两秒。温梨没动,他只好把刚穿好的鞋踩开,又走回来,一把将人抱起来。

      “江砚!”

      “地上全是潮气。”

      “我自己会走。”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穿鞋?”

      温梨被放到沙发上,江砚把拖鞋踢到她脚边。她老老实实穿好,又跟着他去了玄关,靠在柜子边看他重新穿鞋。

      “你今天几点开会?”

      “九点。”

      “那你怎么七点半就走?”

      “路上堵。”

      “哦。”

      江砚拿起车钥匙,温梨又想起晚饭。

      “我要吃上次那家的蟹粉豆腐。”

      “刚才不是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

      “还有呢?”

      温梨认真想了几秒:“糖醋小排。”

      “行。”

      “年糕罐头也快没了。”

      “买过了,在柜子里。”

      “哪个柜子?”

      “最下面。”

      “哦。”

      江砚拉开门,楼道里的湿气一下漫进来。温梨靠在门框边,看他已经迈出去一步,忽然又叫住他。

      “你钥匙带了吗?”

      江砚回头看她:“带了。”

      “给我看。”

      “温梨。”

      “我怕你晚上敲门。”

      江砚看她几秒,还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满意了?”

      温梨笑起来:“七点?”

      “差不多。”

      “别太晚。”

      “知道。”

      江砚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又把她睡衣领口往上拉了拉。

      “进去穿件衣服。”

      “好。”

      他转身下楼,温梨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往下走。年糕也从屋里跑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探着脑袋往楼梯口看。

      “看什么,爸爸上班了。”

      年糕仰头叫她,温梨弯腰把它抱起来,关门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框。连木头都有些返潮,指腹贴上去凉凉的,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猫,打了个哈欠。

      “走吧,我们再睡一会儿。”

      卧室的窗玻璃比昨晚更白,水汽结得密,窗角甚至挂着细细的水珠。温梨昨晚擦出来的那一块早已经重新蒙住,对面楼只剩下模糊的灰影,她伸手本来想再擦,碰到玻璃以后又懒了,直接缩回被子里。

      年糕跟着跳上床,在她枕头旁边团起来。客厅的除湿机还在低低地响,水箱昨晚倒过一次,早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阳台晾着的毛巾摸上去也没有完全干。

      七点四十三分,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江砚:【鞋穿好。】

      温梨盯着看了几秒,笑着回过去:【知道啦。】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顺手把年糕往怀里捞了一点。外面的雨停了,空气却没有干下来,窗上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拖出一道一道透明的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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