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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栗子 ...

  •   都糊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风果然被挡在了外面,只听见呜呜地刮着窗棂,屋里却静悄悄的,暖意慢慢攒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坐久了脚都冰凉。苏砚点了油灯,豆大的火光映在窗纸上,那枝墨梅在昏黄的光里,更显疏朗。
      两人坐在书案边,就着灯光喝剩下的姜枣茶。茶已经温了,甜味更浓了些。案上摊着半本没看完的方志,是沈清和前日借的,夹着书签,正好翻到西山寺那一页。
      “这下好了,夜里看书也不冷了。” 苏砚指尖碰了碰窗纸,温温的,“以前这窗缝漏风,吹得墨都干得快。”
      “嗯,糊一层纸,能挡不少寒气。” 沈清和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上的梅影上,“等过年的时候,再换张新的,画幅喜庆的。”
      苏砚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画两枝红梅,热闹。”

      坐了会儿,见夜色深了,沈清和起身告辞。苏砚送他到门口,外面风果然大,刮得人脸颊发疼,刚跨出门槛,寒气就裹了上来。
      “快回去吧,屋里暖。” 沈清和挥挥手,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苏砚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走回堂屋。屋里暖融融的,窗纸上的梅影被油灯映在墙上,晃悠悠的。她走到窗边,对着那枝墨梅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还带着糨糊淡淡的味道。
      以前总觉得,入冬是件熬人的事,天寒地冻,书潮手冷,连日子都冻得发僵,只能数着日子等开春。今年才知道,原来冬天也有冬天的忙活。封封旧书,糊糊窗缝,熬一壶热热的姜茶,随手在窗纸上画一枝歪歪扭扭的墨梅,风就被挡在了窗外,暖意就留在了屋里。
      不用多热闹,不用多丰盛,就两个人,慢慢做着细碎的小事,把寻常的寒夜,一点点捂得暖融融的。就像窗纸上的梅花,不用艳,不用香,安安静静立在那儿,就足够把整个冬天,都衬得有了温温的生气。

      -

      过了立冬,天是一日冷过一日。夜里檐下的冰棱子越结越长,清晨太阳出来,滴滴答答化半日,到傍晚又冻得硬邦邦的。堂屋砚台里的残墨,头天夜里忘了洗,次日一早准结一层薄冰,指尖一碰,咔嗒一声裂成碎纹,连修书蘸墨都得先哈半日气,冻得指尖通红,笔杆都握不稳。

      苏砚翻了半日储物间,才从最底层的木匣里翻出祖父传下来的一方暖砚。砚台是青端石的,细腻温润,砚池雕着浅浅的云纹,底下连着铜制的水膛,侧面开个小圆口,灌热水进去,能保大半天墨不冻。可惜水膛底下裂了道细缝,一灌水就顺着缝往出渗,祖父晚年舍不得扔,用锡补过一回,后来又裂了,就用棉纸包好收了起来,一晃快二十年了。

      她把暖砚摆在案上,对着窗光看那道缝,细得像根发丝,却漏得厉害。指尖蹭了蹭铜壁上的锈迹,绿幽幽的,带着旧时光的斑驳。正琢磨着过两日找巷口的铜匠看看,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青石板,脆生生的响,比往日稍快些。

      掀门帘进来的是沈清和,肩上挎着个巴掌大的小木箱,看着沉甸甸的。他今日穿了件藏青的厚棉袍,领口围着灰鼠毛围巾,鼻子尖冻得微红,进门先搓了搓手,朝手上哈了口白气:“天可真冷,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脸疼。我路过铜匠铺,想着你这修书冬天砚台冻墨,就讨了点锡条和焊药,还有把小烙铁,咱们把那方旧暖砚修修?上次封书见你储物间露了个铜角,看着像是暖砚的水膛。”

      苏砚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正翻出来发愁呢,先生怎么什么都记得。这缝细得很,能焊上吗?”
      “小缝,没问题。” 沈清和把小木箱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锡条、焊药、松香块、细砂纸,还有巴掌大的一把小烙铁,木柄磨得发亮,“我小时候跟着家里的铜匠学徒玩过几天,焊个小缝不叫事,保准滴水不漏。就是烟气有点大,得把窗开条缝。”

      他说着,就动手先清理铜锈。细砂纸折成小条,顺着水膛的纹路慢慢磨,把裂缝周边的锈迹都磨掉,露出亮黄色的铜胎。苏砚蹲在旁边,给他递清水、递干净的棉巾,时不时帮着扶稳砚台,免得打磨的时候晃。砂纸蹭着铜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绿锈的粉末落在白纸上,像撒了层细细的铜粉。

      磨干净了裂缝,就该焊了。沈清和把烙铁伸进炭盆里烧着,炭火噼啪响,烙铁头慢慢烧得通红。他捏起一小块松香,先在裂缝处抹了一点,松香遇热立刻化开,冒着淡淡的白烟,清香味混着铜锈的气,漫在小小的案头。
      “稍微让开点,别烫着。” 他提醒了一句,捏着锡条往烙铁头上一靠,锡条立刻化成银亮的锡水,顺着裂缝慢慢流进去。他手腕稳得很,锡水不多不少,刚好填满那道细缝,又用烙铁头轻轻一抹,刮去多余的锡,焊缝平整得几乎看不出来。

      苏砚屏息凝神看着,见银亮的锡水慢慢凝固,和铜壁融成一体,忍不住小声问:“好了吗?”
      “等凉透了试试漏不漏。” 沈清和把烙铁搁在一边,用湿布轻轻擦了擦焊缝,降温。水汽 “滋” 的一声冒上来,带着点金属的热气。

      等了约莫一刻钟,铜壁凉透了。苏砚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的小口往水膛里灌温水,灌得满满的,放在一张白纸上。两人都盯着纸,等了半天,纸上半点儿水迹都没有,果然不漏了。
      “真好了!” 苏砚眼睛弯成了月牙,指尖碰了碰砚台,温温的暖意透过端石传过来,“先生手艺真好,跟新的一样。”
      “小毛病而已。” 沈清和笑了笑,又用细砂纸把焊缝打磨得光滑些,免得刮手,“你试试,灌上热水,磨点墨,看好不好用。”

      苏砚依言,灌了大半膛热水,塞好小木塞。研了半锭松烟墨,墨条在砚池里慢慢转,墨色渐渐浓起来,细腻油亮,半点没有要结冰的意思。她提笔蘸了蘸,在废纸上写了两个小字,笔锋顺畅,墨色匀净,比平日冻得发涩的墨好用太多。
      “真好用,这下修书就方便了。” 她把笔搁在笔山上,眼里满是笑意,“以前天最冷的时候,写几个字就得哈半天手,墨还总结薄冰,烦得很。”

      说话间,天就擦黑了。西北风呜呜地刮着窗棂,糊好的高丽纸挡了大半寒气,屋里还是慢慢凉下来。苏砚连忙去灶房引了炭盆,栗木炭烧得通红,摆在堂屋地上,不一会儿屋里就暖融融的,炭火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烟味,漫得满屋子都是。
      她忽然想起中午埋在炭灰里的板栗,是前两日张阿婆送的,油亮油亮的,个个圆滚滚。连忙用火钳扒出来,滚在炭灰里,裹着薄薄一层灰,烫得她直换手,丢在瓷盘里哐当响。
      “正好饿了吧?煨了板栗,尝尝甜不甜。”

      沈清和拿起一个,在手里颠了颠,烫得直吸气,剥开壳,里面的栗仁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咬一口,粉糯香甜,栗肉绵密得很,甜得正,一点都不寡淡。“好吃,比街上炒的还香,煨的透,糖都焖出来了。”
      “炭灰焖的,火匀,不焦。” 苏砚也剥了一颗,烫得缩脖子,嚼得满嘴香,“我小时候冬天总爱煨东西吃,红薯、板栗、山药,都往炭灰里埋,祖父总说我弄得满手灰,像个小泥猴,转头却又帮我把红薯埋得深点,怕烤焦了。”

      两人围着炭盆坐着,脚边就是暖意,炭火烧得噼啪轻响,偶尔溅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灭在灰里。窗纸上的墨梅被火光映在墙上,晃悠悠的,枝桠斜斜的,像真的从墙里长出来似的。屋外的风呼呼地刮,屋里却静得很,只有剥板栗的细碎声响,还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我小时候冬天,总抱着个铜手炉上学。” 沈清和剥着板栗,语气里带着点怀念,“炉子里装着炭精,能暖半天。我总偷偷把糖块埋在炭灰里烤化,糖水流出来,粘在炉壁上,抠都抠不下来,被母亲发现了,总说我糟蹋东西,手炉都要被我玩坏了。”
      “我也干过!” 苏砚眼睛亮起来,像找到了同好,“我把麦芽糖埋进去,烤得稀软,拿出来能拉好长的丝,粘得满手都是,擦都擦不掉。祖父就给我弄碗温水,泡着手指慢慢洗,还说我是小馋猫。”

      两人说着小时候的糗事,你一句我一句,炭盆里的火慢慢烧着,板栗皮堆了小小的一堆,像撒了一地棕色的小月牙。说到好笑的地方,就一起笑,笑声轻轻的,裹在暖意里,撞在窗纸上,又慢慢荡回来。
      坐到亥时左右,炭火弱了些,沈清和才起身告辞。苏砚找了个干净的粗纸包,包了十来颗煨好的板栗,又塞了两个热红薯,都埋在炭灰里温着,递给他:“带回去,夜里看书饿了垫垫。凉了就放炭盆上烤烤,还是香的。”
      “又拿你吃的。” 沈清和笑着接过,揣在怀里,暖烘烘的,“等过几日下了雪,我带点鹿肉干过来,咱们围炉煮酒。”
      “好啊。” 苏砚送他到门口,刚拉开一点门缝,寒风就钻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沈清和连忙把她往屋里推:“快回去,别冻着,屋里暖。”

      关上门,插好门闩,苏砚走回堂屋。炭盆还剩点余烬,暖融融的。案上的暖砚还温着,砚池里的墨还亮着,半点冰碴都没有。她走到窗边,对着窗纸上的墨梅看了会儿,火光晃着,梅影也跟着晃,疏疏朗朗的,很好看。
      她忽然来了兴致,拿起小楷笔,蘸了蘸砚里的墨,就着窗纸的空白处,在那枝大梅旁边,又添了小小的一朵腊梅,旁逸斜出,只开了半朵,像羞答答藏在枝桠后面。笔锋走得慢,细细的花瓣,淡淡的墨,和之前沈清和画的那枝呼应着,倒像是一整株梅,从窗外探进来,落了半窗的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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