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糊窗缝 ...
-
午后日头偏西,两人给被子翻了个面,让背面也晒透。棉絮晒得蓬松松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抱着团晒暖的云。然后把晾着的冬衣一件件收起来,重新叠整齐,放进樟木箱里,再添两颗新樟脑丸,封好箱盖,搬回储物间码好。架子上已经摆满了入冬的吃食和物件,满满当当的,看着就心里踏实。
等到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铺满院子的时候,就该收被子了。
一床床叠起来,苏砚叠被子的手法很巧,先折三折,再捋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棱角分明,像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沈清和学着叠,却总叠不方正,要么这边鼓一块,要么那边歪一点,折腾了半天,还是软塌塌的,像发暄的馒头。
“你这叠的哪里是被子,是发面馍吧。”苏砚忍不住打趣,伸手帮他捋平边角,“要把边折进去压平,再捋棱角,才会方。”
她指尖按着棉被,慢慢折出利落的棱角,动作轻柔却稳。沈清和站在旁边看着,日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连鬓角的碎发都闪着光,心里软乎乎的,像晒透的棉絮。
收完所有被子,抱回屋里铺好。床上铺得厚厚的,棉褥子软,棉被暖,还有叠好的棉袍放在枕边,看着就觉得暖和。
沈清和要走的时候,苏砚找了个干净的粗布包,包了半袋栗木炭,又装了满满一罐榛子酱,塞给他:“炭先拿着吃,不够再拿。酱早上抹馒头吃,冬天早饭省事。”
“又拿你东西。”沈清和笑着接过,也不推辞,“等过几日下了初雪,我带壶陈年的花雕过来,围炉煮茶,再烤点年糕。”
“好啊,我等着。”苏砚送他到巷口,晚风已经凉了,吹得人缩脖子,她却不觉得冷。
回到院里,廊下的麻绳空了,还留着点棉絮的暖味。针线笸箩还摆在木桌上,里面躺着几根没缠完的线,还有沈清和补歪了针脚的那块碎布片。她捡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针脚,却缝得很结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夜里躺在床上,盖着晒透的厚棉被,暖烘烘的,裹着满满的阳光的味道。苏砚翻了个身,鼻尖蹭着软乎乎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太阳的暖香。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院角的桂树枝,屋里却暖融融的,连梦都带着松松软软的暖意。
以前总觉得,晒被子是件麻烦事,抱来抱去的,累得腰酸背痛。今年才知道,原来麻烦的小事,有人陪着一起做,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拍灰尘、叠被子、补衣裳,都是些再细碎不过的日常,却像晒透的棉絮一样,软乎乎的,暖融融的,把深秋的凉意,都悄悄挡在了院子外面。
-
立冬交节那日飘了半刻钟碎雪,盐粒似的砸在瓦上沙沙响,落地就化得没了踪影。之后连着三日晴冷,夜里檐下的冰棱能结半尺长,晶晶亮的像排玉箸,白天日头一晒,就顺着瓦檐滴答水,潮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连砚台里的残墨过夜都结一层薄冰,指尖一碰就碎。
拾简斋后头的小藏书阁最是吃潮,四具樟木箱靠着北墙摆,每年入了冬都得仔细打理一回,不然善本容易返潮长霉。苏砚前两日就踩着梯子上去翻了翻,箱角都摸着发润,正琢磨着找个帮工搭把手,省得搬上搬下闪着腰,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踩着冻硬的青石板,脆生生的响。
抬头看时,沈清和掀了门帘进来。手里卷着两卷雪白的高丽纸,纸面匀净厚实,看着就挡风;胳膊底下夹着一沓细棉纸,软乎乎的;另一只手里还挎着个粗布包,棱角支棱着,想来是包好的石灰干燥剂和樟脑块。他今日穿了件驼色的短棉袍,领口围着素色毛围巾,看着就暖和,进门先抖了抖肩头的凉气,笑着道:“估摸着你这两日该封善本了,带了点纸过来。顺便把窗缝糊了吧,夜里漏风,坐久了膝盖凉。”
“正愁没人搭手搬箱子呢。” 苏砚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汤冒着白汽,“先生怎么知道我要封书?”
“往年这时候都得弄,旧书娇贵,经不得冻也经不得潮。” 沈清和把东西放在廊下,喝了口热茶暖手,“先上楼?趁着日头好,开箱透透气,潮气得散散再封。”
两人顺着窄木梯往上走,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是老木头的声音。藏书阁不大,就一扇小窗朝南开,日头正好能照进来。四具樟木箱一字排开,铜包角磨得发亮,锁扣都是古铜的,刻着缠枝莲,是苏砚爷爷当年特意请人打的。
两人合力把箱子一个个挪到窗边,箱盖打开,一股樟木的香气混着旧墨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里面的善本都套着深蓝色的布函,整整齐齐码着,边角都垫着棉纸,防磕碰。
“先逐本看看,有没有霉点虫蛀。” 苏砚蹲下来,轻轻搬出一函,解开蓝布系带,里面是四册线装书,封皮是暗纹绫子,摸着还干爽,她才松了口气,“还好,今年夏天晒得透,没长霉。”
沈清和蹲在另一边,帮着换樟脑块。旧的樟脑块挥发得只剩小半颗,用棉纸包着,他小心地掏出来,放进新的,也用棉纸裹好,放在箱子四角。石灰纸包也换了新的,吸潮用的,码在箱底,隔着一层棉纸,不直接碰书。
“这石灰是我特意找的陈石灰,吸潮好,还不烧纸。” 他一边放一边说,“家里藏书楼一直用这个,比木炭好用。”
苏砚点点头,逐本翻着书口,检查有没有虫蛀的小洞。翻到最里面那函宋版《王建诗集》时,书页刚掀开,一片干得透亮的红枫叶就飘了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叶脉根根清晰,叶缘还带着小小的缺角,像一只缩着的小手掌,颜色是沉郁的红,想来夹在书里有几十年了。
“是爷爷夹的吧。” 苏砚轻轻捡起来,对着日光看,叶片薄得像纸,“我小时候翻这本书见过一次,那时候还红些,现在颜色沉了。”
沈清和凑过来,目光落在叶片上,语气轻得怕吹碎了它:“夹了快四十年了吧,还能存这么完整,难得。”
两人对着看了片刻,苏砚又小心翼翼地把枫叶夹回原处,合上书,套好布函,像把一段旧时光轻轻放回箱子里。
都检查完了,就开始重新包书。每本都裹一层新的细棉纸,边角折齐,既能防磨坏封皮,也能隔潮气。苏砚包得快,指尖翻飞,折边利落,都是修书练出来的手法。沈清和包得慢些,却仔细,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和她包的摆在一起,竟也分不出谁是谁的。
包完书,码回箱子里,四角放好樟脑和石灰,就该封箱了。箱盖盖好,铜扣扣紧,再用裁好的牛皮纸顺着箱缝糊一圈,封得严严实实,不让半分潮气钻进去。沈清和抹糨糊,用的是修书的稀糨糊,粘性足还不腐坏,抹得匀匀的,纸贴上去,用手掌慢慢捋平,没有一个气泡。
“这手法,比我糊得还好。” 苏砚站在旁边看,忍不住夸。
“糊多了就熟了,以前家里封书箱,我总打下手。”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道缝糊好,“行了,放回去吧,等开了春再开。”
两人把箱子搬回原处,靠北墙码好,离墙两寸,免得墙潮。收拾完下楼,日头已经偏南,正好晒着堂屋的花格窗。
“先歇会儿,我熬点姜枣茶。” 苏砚去了灶房,抓了几颗红枣,切了几片生姜,加了一点点红糖,用小砂锅慢慢熬。没一会儿,姜的辣混着枣的甜香就飘了出来,暖融融的。
盛在粗陶壶里,烫得指尖都发红。两人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就着日头喝。姜茶辣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舒展开来。廊下的冰棱滴答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极慢的节拍。
歇了约莫两刻钟,就开始糊窗缝。
先糊藏书阁的小窗,再糊楼下铺子的三扇花格窗。高丽纸裁成两指宽的长条,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苏砚拿小毛刷蘸了稀糨糊,顺着窗棂的边抹一圈,抹得匀,不往外溢。沈清和拿起纸条,顺着窗棂贴上去,指尖轻轻捋平,从中间往两边赶气泡,贴得平整极了,连个褶皱都没有。
上面的窗格高,沈清和站在方凳上,苏砚站在底下递纸条。她仰着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晃得人眼睛有点花。偶尔纸条歪了,她就伸手帮着扯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手腕,都带着糨糊的微凉,一碰就收回来,继续各做各的。
糊到铺子最东边那扇窗的时候,沈清和侧身去够最边上的窗格,胳膊肘没留神,碰了窗台上的半砚台墨汁。晃出来的墨汁泼在刚糊好的窗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黑的墨痕,像朵没开的花。
“哎呀。” 苏砚轻呼一声,连忙递过抹布。
沈清和却没接,看着那片墨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没事,我给它补补。”
他说着,拿起窗台上的小楷笔,就着砚台里剩下的墨,对着那片墨痕勾了几笔。手腕轻转,枝桠就出来了,再点上几个花萼,那片不规则的墨痕,竟成了一枝斜斜的墨梅,疏疏朗朗的,花瓣浓淡相宜,连枝上的小刺都隐约可见。
“好了。”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凑合看。”
苏砚站在屋里往外看,日光透过窗纸,那枝墨梅映在柔光里,影影绰绰的,像真的梅花枝贴在窗上,风一吹,光影轻轻晃,竟像是活的。她忍不住弯了眼睛:“真好看,比买的窗花还有意思。”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