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清和》闻玖

26、第 26 章 香囊

　　两人抱着香囊进了铺子。沈清和个子高，抬手就能够着书架最上层的横梁，把香囊系在层板的铜环上，每隔两格挂一个。苏砚站在底下递香囊，指挥着位置：“左边再挂一个，那边旧书多，容易生虫。”
　　“好。” 沈清和依言挂好，退开几步看了看。素色的香囊垂在书架间，风一吹轻轻晃，清苦的艾香混着药香慢慢散开来，裹着旧纸的墨气，连空气里的潮气都淡了不少。原本沉闷的书架，添了这点点绿意，一下子就有了初夏的鲜活气。

　　挂完铺子里的，又在院门口、储物间各挂了两个。剩下的小香囊，苏砚用五彩线系好，装了三个递给沈清和：“先生带回去吧，挂在书房里，驱虫还助眠。这个粽子形的可以随身带，端午应个景。”
　　沈清和接过，捏着那个小小的粽子香囊，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心里软乎乎的。“多谢，正好我书房潮，挂这个正好。” 他把香囊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像收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眼看天色不早，沈清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明日端午，我早点过来，帮你把艾草菖蒲插在门框上，再煮点艾草水洒洒院子，祛秽驱虫。张阿婆不是说包粽子吗，我也来搭把手。”
　　“好啊。” 苏砚站在门槛里，笑着点头，“那我明日泡好糯米等着先生。”

　　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苏砚才转身回院。廊下的竹匾里还剩着些艾绒和布料，桌上的铜臼里，药香还没散。她拿起沈清和缝的第一个香囊，方方正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密实。她看了会儿，笑着把它挂在了书桌边的挂钩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初夏的暮色来得慢，天还亮着，暖橘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也铺在竹匾的艾草上。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苦的艾香，混着淡淡的药气，还有旧书铺里沉定的墨香。
　　苏砚坐在廊下，拿起一块布料，接着缝没做完的香囊。针脚一下一下，稳稳地落在布面上，像日子一样，扎实又安稳。

　　以前总觉得，端午就是插个艾草、吃个粽子，平平常常就过去了。今年才知道，原来节日的意思，从来不是节日本身，是有人陪着你拣草、磨药、缝香囊，是两个人一起慢慢忙活，把寻常的日子，缝出温软的香气来。
　　风又吹过来，书桌边的歪针脚香囊轻轻晃了晃，艾香漫开，裹着暮色，把整个小院都浸得软乎乎的。

　　入夏后头一场梅雨季缠缠绵绵落了小半月，直落得墙根青苔滑溜溜的，书架最下层的书封都摸得出润意，连空气里都拧得出湿乎乎的墨霉味。好不容易连晴了三日，日头亮堂堂的，风也干爽，带着点槐花香的甜气，正是晒书的好时候。

　　拾简斋每年入夏都要晒一回书，把架上的旧书逐本搬出来透透气，掸去浮尘，晒透潮气，再撒上一层驱虫的芸香草，能保大半年不生虫、不返潮。往年苏砚都是分两日慢慢搬，架顶的善本踩着梯子上下，总要累得腰酸背痛。今年想着趁日头好，一日内晒完中层和下层的常销书，善本单独放在廊下阴晾，刚搬了半架，额角就出了薄汗，胳膊也酸得发沉。

　　她正踩着梯子往下递一摞明版诗集，腿肚子有点发颤，指尖捏着书脊不敢用力，怕脆薄的封皮折了边，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伴着沈清和清润的嗓音：“苏店家？我把薄荷苗送来了。”

　　苏砚低头往下看，就见他站在竹篱笆门边，怀里抱着个陶土盆，盆里栽着几株嫩绿的薄荷苗，叶片肥嫩，带着细碎的水珠，看着鲜灵灵的。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裤脚沾了点泥点，像是刚从花圃那边过来。看见梯子上的她，他脚步顿了顿，快步走过来：“小心点，慢慢下，我在这边接着。”

　　他伸手扶了扶梯子腿，稳稳地按住，等苏砚踩着横档慢慢下来，才松开手，目光扫过院里摊开的竹席和半摞旧书，挑眉道：“这是赶着想一日晒完？这么多书，你一个人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趁着天好，想把常看的都晒晒，上层的善本我慢慢挪。” 苏砚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陶土盆笑道，“还真让先生记挂着，我以为得过些日子呢。”
　　“花圃的师傅今早分苗，我路过正好遇上，挑了几株壮的，好活。” 沈清和把花盆放在廊下，顺手挽了挽袖口，“正好我没事，帮你搬吧。重的我来，你负责摆，省得你踩着梯子晃悠悠的让人不放心。”

　　苏砚本想客气两句，可看着架顶那几摞厚重的大部头，自己搬确实费劲，便笑着应了：“那就劳烦先生了。只是旧书灰大，仔细弄脏了衣服。”
　　“不妨事，这身衣服本来就是干活穿的。” 他说着，已经走到书架前，仰头看了看书目，“最上面那排是史部？我先搬那摞《资治通鉴》？”
　　“嗯，那套最沉，书套是樟木的，当心点手。” 苏砚叮嘱道，“搬的时候书脊朝上，别倒着拿，容易散页。”

　　沈清和点点头，踩着梯子稳稳上去，双臂抱住那摞书，分量不轻，他却抱得很稳，下来的时候脚步没晃一下。走到院里的竹席边，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平放下来，一本本摊开，书封朝上，摆得整整齐齐，间距匀匀的，方便通风。
　　苏砚跟在后面，拿软毛刷顺着书脊轻轻扫浮尘。毛刷是猪鬃做的，软硬度刚好，扫过泛黄的封皮，灰尘簌簌落在竹席上，在日光里打着旋儿飘。“先生摆得真整齐，比我摆的还齐整。”
　　“看书习惯了，见不得书歪歪扭扭的。” 沈清和笑了笑，转身又去搬下一摞，“哪些书不能直晒？先挑出来放廊下，别晒坏了纸。”
　　“手抄本和宋版残页都不能晒，还有那几套颜色艳的套色版画，晒久了掉色。” 苏砚指着书架最上层的樟木匣子，“都在那几个匣子里，回头我拿出来放廊下通风就行，散光晾着就好。”

　　两人分工明确，沈清和负责搬书、摆书，苏砚负责掸灰、分类，配合得渐渐默契。院里的竹席铺了三大张，从西到东依次摆着经、史、子、集四类，整整齐齐像摆了个书阵。日头慢慢升起来，金闪闪的光落在泛黄的书封上，把纸纹里的潮气一点点烘出来，旧墨的香气混着纸霉味散开来，被风一吹，飘得满院都是。

　　搬至半上午，日头渐盛，该给摊开的书翻页了。得逐本掀开三五页，让内页也晒到太阳，潮气散得才透。苏砚蹲在史部书堆边，指尖捏着页角轻轻翻，动作极轻，脆薄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春日里的蚕吃桑叶。翻到那本《西山风物志》时，书页刚掀开一半，半张泛黄的麻纸就飘了出来，落在竹席上。

　　她捡起来展开，是张随手画的山水小稿。只用淡墨寥寥勾了几笔，远山层叠，山坳处露着半角小亭，亭边斜斜画了棵老松，笔法疏朗写意，连落款都没有，想来是前人看书时随手画的。“你看这个，夹在书里的，不知是谁画的西山。” 苏砚举着纸朝沈清和晃了晃。

　　沈清和正摆完最后一摞子部书，走过来凑着日光看了两眼，点点头：“还真是西山，你看这山形，三道峰并排，最东边那道峰尖斜斜的，就是西山顶的样子。那亭子应该是忘忧亭，我上月去踏青时见过，就在松坡边上。”
　　“我只听人说过西山风景好，还从没去过。” 苏砚指尖摸着纸上的亭台，有点向往，“总铺子里走不开，年年都说要去，拖到现在也没成行。”
　　“等过些日子天凉快点，铺子关半日，我带你去。” 沈清和说得自然，“从后山小路上去，半个时辰就到亭子里了，不累。站在亭子里能看见整个县城的屋顶，青瓦一片一片的，底下的稻田绿油油的，看着心里敞亮。”
　　苏砚抬头笑了：“好啊，那等入了秋，天不晒了再去。”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掀得书页哗哗响，有几本书差点被吹翻页。沈清和连忙伸手按住，指尖碰到微凉的纸页，也碰到了苏砚伸过来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带着旧纸的凉意，一碰即分，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书页，很快又各自挪开。苏砚低下头接着翻书，耳尖悄悄泛了点热，沈清和也转身去按住另一边的书，没说话，只有风吹书页的哗啦声，轻轻响在日光里。

　　转眼到了正午，日头最盛，晒得人脊背发暖。书已经翻了一遍，潮气散得差不多了，正好歇晌。苏砚去灶房端出两大碗绿豆百合汤，是早上熬好的，盛在粗陶碗里，浸在井水里湃了一上午，凉丝丝的。汤熬得沙糯，绿豆都开了花，百合炖得软绵，只放了一点点冰糖，甜得很清淡，最解暑气。

　　两人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喝汤，廊檐遮着日头，穿堂风吹过来，带着薄荷苗的清香气，舒服得让人犯困。碗边凝着细密的水珠，碰一下凉丝丝的。苏砚喝了一口，凉意从舌尖滑到胃里，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这绿豆汤熬得正好，沙而不烂。” 沈清和喝了两口，由衷赞道，“比府里厨子熬的还对味。”
　　“就是慢火熬的，没什么技巧。” 苏砚笑了笑，指尖摸着碗沿，“以前爷爷晒书的时候，我母亲总熬一大锅绿豆汤，晒书的伙计一人一碗。那时候我总偷着放糖，被爷爷看见就要说，说甜喝多了犯困，收书容易走神。”
　　“老人家规矩大。” 沈清和弯了弯嘴角，“我家以前藏书楼晒书，规矩更多。每个时辰必须翻一次页，从辰时晒到申时，分毫不差。下人排着班轮值，记着翻书的时辰，错了就要罚月钱。我小时候觉得新鲜，总偷着躲在书堆里玩，被管家逮到，就要告到父亲那去，罚我抄半个月的书。”
　　“先生小时候也这么顽皮？” 苏砚有点意外，看着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很难想象躲在书堆里捣蛋的模样。
　　“男孩子哪有不顽皮的。” 他笑了笑，眼里盛着日光，软乎乎的，“那时候总觉得书是用来藏人的，不是用来看的，反倒长大以后，才慢慢读出点意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