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清和》闻玖

18、第 18 章 长街

　　吃过饭，碗筷收拾下去，两人围坐在炭盆边守岁。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化了半的冻梨。黑紫色的果皮上挂着水珠，咬一口，冰凉清甜，果肉软乎乎的，解腻又爽口。苏砚还是第一次吃冻梨，眼睛亮了亮：“原来冻梨是这个味道，冰冰甜甜的，真好吃。”
　　“北边的特产，冻得越透越甜。” 沈清和笑着，又给她递了一个，“慢慢吃，别凉着胃。”
　　外面的炮仗声越来越密，烟花也多了起来，时不时有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影透过棉纸映在墙上，明明灭灭的，很好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巷子里的趣事，说旧书铺里遇到的怪人，说来年的打算。苏砚说开春想托书商收一批江南的旧话本，铺子最近不少姑娘家来问，想添点新样。沈清和说开春或许要去西南一趟，找几份失散的水道志抄本，只是还没定下行期。
　　都是些寻常的话题，没有跌宕的情节，也没有直白的心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热闹，守着屋里的暖意，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偶尔溅起一点火星，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温温软软的。
　　聊着聊着，就到了子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朵极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炮仗声都响了起来，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发嗡，新年到了。
　　两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空里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开，姹紫嫣红，把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昼。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红灯笼晃啊晃，炮仗声、欢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是新年的模样。
　　苏砚回过头，正好对上沈清和的目光。他眼里映着烟花的光，亮得像盛了星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新年好。” 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零星的炮仗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边。
　　“新年好。” 苏砚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像落了满眸的星光。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炮仗声还在响，新年的第一缕硝烟味混着寒气飘进来，却半点都不觉得冷。屋子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旺，桌上的冻梨还带着甜香，身边站着温温和和的人。
　　苏砚看着窗外的漫天烟火，心里安安稳稳的。
　　她以前总觉得，除夕就是一个人的日子，守着一屋子旧书，听着别人家的热闹，凑活凑活就过去了。今年才知道，原来除夕也可以这样暖，这样满。不用山珍海味，不用锣鼓喧天，只要有个人陪着，一起炸一锅酥香的年货，贴一副红红的春联，吃一顿简单的年夜饭，守着一盆炭火等新年，就足够好了。
　　烟花的光影落在窗纸上，明明灭灭，映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靠得很近，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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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的晨光裹着年节的余温，慢悠悠地漫过青石巷的瓦檐。
　　巷子里的炮仗碎屑还没扫干净，红通通的碎纸嵌在青石板缝里，风一吹就打个旋儿，带着点没散净的硝烟甜气。拾简斋的木门半开着，檐下的两盏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轻轻晃，把暖红的光投在门槛上，连清晨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苏砚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几本年前收来的山水画册。画册是晚清的石印本，画得精致，亭台楼阁、花鸟虫鱼样样有，就是封皮磨毛了边，内页倒是完好。她没打算动针线糨糊，就是趁着正月里清闲，逐页翻着看，指尖抚过细密的石印纹路，像摸着百年前的春日风光。
　　正翻到一页元宵灯会图，画着满街花灯、摩肩接踵的游人，热热闹闹的，院门外就传来张阿婆的声音，人未到声先到：“阿砚啊，在家吗？”
　　苏砚放下画册起身，掀了门帘出去，就见张阿婆挎着个竹篮站在院里，蓝布帕子包头，脸上笑盈盈的。“阿婆快进来坐，外头冷。”
　　“不坐啦不坐啦。” 张阿婆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白胖胖的元宵，用棉巾裹得严实，还冒着丝丝白汽，“今早刚包的芝麻馅元宵，给你端一碗尝尝甜。对了，城隍庙今日有庙会，摆了半条街的花灯摊子，晚上还有灯展，你晚上没事去逛逛呗，热闹得很。”
　　苏砚接过元宵，瓷碗温温的贴着手心：“谢谢阿婆。庙会…… 人多吗？”
　　“多，才热闹呢。” 张阿婆摆摆手，“我家老头子一会儿陪我去，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怕挤，就约着巷尾沈先生一起，我今早看见他往街口去了，说不定也想去逛呢。年轻人一起逛，才有意思。”
　　老人说完，笑着挎着篮子走了，临走还冲她挤了挤眼，弄得苏砚脸颊有点发热。她端着元宵回到屋里，放在桌上，看着碗里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浮在清汤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心里有点动。往年上元节她都不去凑这个热闹，人挤人的，一个人逛也没什么意思。可今年不知怎么的，听阿婆一说，竟有点想去看看满街花灯是什么模样。
　　刚坐下没一会儿，外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点轻响，她听着耳熟。抬头一看，果然是沈清和掀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暗纹棉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滚着浅灰的毛边，看着清爽又精神。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先抖了抖披风上的碎尘，笑着道：“刚从街口糕饼铺过，新蒸的云片糕，雪片似的，甜而不腻，给你带了一包。”
　　“先生坐。” 苏砚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汤冒着袅袅白汽，“怎么今日这么早？”
　　“在家坐着无事，想着过来问问你，晚上城隍庙有灯会，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沈清和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本来打算自己去，可想着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想去，结伴也安全些。”
　　苏砚心里一动，刚才还在犹豫，这会儿他正好提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就是麻烦先生了。”
　　“麻烦什么，结伴逛才热闹。” 沈清和笑了，眉眼弯起来，像浸了春日的柔光，“那咱们午后出发，先逛庙会，晚上看灯，慢慢逛，不急着回来。”
　　吃过午饭，日头正暖，风也软了些，没了清晨的刺骨寒气。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好几倍，男女老少都穿着半新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往同一个方向涌。路边的摊子也比平日密，卖糖葫芦的、卖彩色风车的、卖泥模子的，沿路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糖人跑过，衣角扫过路人的裤腿，大人在后面笑着追，满街都是活泛的人气。
　　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城隍庙前。远远就看见人头攒动，红的绿的幡旗顺着风飘，锣鼓声咚咚地响，比腊月的年集热闹十倍。庙前的空地上搭了戏台，唱着闹哄哄的社戏，台下站满了人，都踮着脚往台上看，叫好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耳朵发嗡。
　　“人真多。” 苏砚跟着沈清和往里走，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人挤人，时不时有人擦着肩膀过去，带着各色的脂粉香、烟火气，她有点不适应。
　　沈清和见状，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外侧，手臂微微抬着，在她身侧圈出一小块不被人挤到的空间：“跟着我走，脚下留神。”
　　他没真的碰到她，只隔着寸许的距离，却像挡开了所有杂乱的人流。苏砚跟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街上的甜香飘过来，奇异地让人定下心来。
　　往里走了一段，空地上围了密密一圈人，喝彩声炸得响亮。两人凑过去看，原来是耍杂耍的班子，中间穿红袄的小姑娘正走绳索，手里举着根长长的木杆，身子轻飘飘的，在细细的麻绳上走来走去，还能弯腰衔起地上的红花，看得人攥紧了手心。旁边一个赤膊汉子在耍青花坛子，大瓷坛在他手里、肩上、背上滚来滚去，旋得飞快，就是不掉下来，每做一个险动作，周围就爆发一阵叫好。
　　苏砚看得认真，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姑娘翻跟头时她就跟着屏住呼吸，稳稳落地了才轻轻舒口气。沈清和站在她旁边，没怎么看场子里的杂耍，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见她一脸紧张又好奇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一场耍完，周围人纷纷往场子里扔铜板，叮当作响。沈清和也摸出两个铜板扔进去，侧身对她道：“咱们往前逛逛，前面还有糖画和捏面人的摊子。”
　　糖画摊就在不远处，支着个小铜锅，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丝丝的焦香飘出老远。摊主拿着个铜勺，舀起滚烫的糖稀，在光滑的青石板上飞快地走腕，手腕一转就是一只垂耳兔，再勾几笔就是一条腾云的龙，动作行云流水，像在作画。画好之后粘上竹签，凉透了揭下来，透亮晶莹，像整块琥珀雕出来的。
　　摊子前围了好几个半大孩子，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盯着铜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苏砚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板上刚画好的兔子糖画上，兔耳朵长长的，眼睛点了颗黑芝麻，精巧得很。
　　“想要哪个？” 沈清和问她。
　　“兔子吧，看着秀气。” 苏砚刚要伸手掏钱，沈清和已经先一步递了铜板过去，从摊主手里接过刚凉透的兔子糖画，递到她面前，“拿着吧，刚凉透，脆着呢。”
　　糖画还带着点余温，透亮的糖壳闪着暖光。苏砚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都带着点糖稀的暖意。她小声道了谢，轻轻咬了一口兔耳朵，“咔嚓” 一声脆响，甜丝丝的糖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齁，一直甜到心里头。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捏面人的摊子。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老汉，手里捏着五颜六色的面团，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个孙悟空，金盔金甲，手里举着金箍棒，活灵活现。旁边摆着捏好的八仙、胖娃娃、小老虎，个个神态生动，颜色鲜亮。
　　苏砚站着看了会儿，觉得稀罕，这么小的面团，竟能捏出这么多花样。沈清和见她看得入神，就让老汉捏了个小小的素衣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手里还捧着本书，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