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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添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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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已经带着刮骨的寒意。
檐下垂着两排晶莹的冰棱,长短不齐,像水晶磨成的锥子,日头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拾简斋的木门掩得严实,只留一条缝透气,炭盆的暖意裹着淡淡的樟木香气从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汽。
苏砚蹲在地上,面前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正慢慢展开一卷卷旧画。这批画是前几日走街串巷的货郎送来的,据说是城北一户败落的盐商家散出来的,大大小小十几卷,大多是清代的寻常山水花鸟,名头不大,品相也参差不齐,胜在价格便宜。她收来也不为卖大价钱,就是想着修补装裱一下,摆在铺子里给爱画的客人赏玩,也算给旧物找个归处。
她指尖捏着画轴顶端的天杆,慢慢往下松。画纸带着陈年的潮气,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展开一半,露出半幅水墨山水。远山层叠,近树萧疏,山脚下有间茅屋,窗里透着一点微光,看着是冬日雪景。笔法淡远,墨色层次分明,只是没有落款,只在角落盖了个模糊的闲章,辨不清印文。
“倒是幅有气韵的画。” 苏砚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画纸是上好的夹江纸,墨色也沉,想来当年的主人也是个爱画的,只是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货郎担子上。
整理完画,她从柜子里抱出几个玻璃罐子。罐子是平时攒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控了好几日的水,一点潮气都没有。旁边竹篮里放着刚从集市买来的紫皮新蒜,个个饱满紧实,蒜皮紫亮,剥开来蒜肉洁白,辛辣的香气直冲鼻子。
今日腊月初七,按习俗要泡腊八蒜。泡上七日,到大年初一正好变得通体翠绿,像翡翠似的,就着饺子吃,解腻又开胃。往年都是她自己剥蒜自己泡,剥得指尖发辣,今年也不例外。
她搬了小矮凳坐在炭盆边,低头慢慢剥蒜。蒜皮很薄,指尖捏着蒜蒂轻轻一掰,整瓣蒜就脱了皮。不一会儿,竹篮里就积了一堆蒜皮,辛辣的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飘得满屋子都是。剥着剥着,指尖就有点发烫,是蒜汁浸的,辣丝丝的疼。
正剥着,外间忽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伴着粗嘎的男声,一点都不客气:“苏家丫头,在里面吗?有好生意照顾你!”
苏砚皱了皱眉。听声音就知道是王二,城南有名的泼皮书商,惯会欺软怕硬,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守铺子,上次来就想拿白菜价收她的宋版残页,被她顶回去了,没想到今日又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蒜,起身走出去,语气平平:“王掌柜今日怎么有空来?”
王二穿着油乎乎的藏青棉袍,腆着肚子站在柜台前,三角眼滴溜溜地往铺子里扫,看见里间摊开的画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也不答话,掀了布帘就往里闯,直奔那幅山水雪景画。
“哟,收着好东西呢?” 他伸手就要去拿画,手指上沾着油渍,看着就要蹭到画纸上。
“王掌柜自重。” 苏砚上前一步,轻轻把画挪开半寸,语气冷了几分,“画刚展开,仔细沾了灰。”
王二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黏在画上:“我说苏家丫头,你这画我看也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留着也卖不上价。这样,我给你二百文,连带着那几幅花鸟,我一并收了,省得你占地方。”
苏砚心里冷笑。就这幅山水,虽无落款,可笔法是虞山派的路子,少说也是康熙年间的东西,真要出手,少说也值二两银子。他张口就给二百文,明摆着是欺负她不识货,想捡漏。
“对不住,王掌柜,这批画我不卖。” 苏砚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自己留着装裱好了摆着,不打算出手。”
“哎,你这姑娘怎么不识好歹?” 王二脸一沉,耍起了无赖,“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字画?放着也是放坏了,我给你钱是照顾你生意。我告诉你,这一片的字画生意都归我管,你不卖给我,往后也别想卖给别人!”
他语气里带着威胁,往前凑了半步,身形魁梧,带着压迫感。苏砚心里有点发紧,却没后退半步,抬眼看着他:“王掌柜说笑了,生意各做各的,我这小铺子卖不卖,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你!” 王二没想到她这么硬气,脸涨得通红,正要再放狠话,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清润的男声,不高,却带着分量:“怎么回事?”
三人同时回头,就见沈清和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石青色棉袍上落了点薄霜,眉眼清隽,神色平静。他目光扫过王二,又落在苏砚脸上,见她眉头微蹙,眼神瞬间沉了沉。
王二本来还横,看见沈清和,心里先咯噔一下。这男子看着文弱,可气质沉稳,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竟让他有点发怵。但他仗着自己是本地的,又强撑着道:“你谁啊?我跟店家谈生意,关你什么事?”
沈清和没理他,径直走到苏砚身边,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才淡淡开口:“我是这铺子的常客。谈生意就好好谈,仗着人多欺负女眷,算什么本事?”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场。王二梗着脖子道:“我怎么欺负她了?我出钱买她的画,是她不识抬举!这破画又没款没印的,二百文都给多了!”
沈清和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款没印?王掌柜做了这么多年字画生意,连虞山派的披麻皴都认不出来?你看这远山的墨色,浓淡七层,是典型的清初四王余脉,这纸是康熙年间的夹江纸,光这纸价都不止二百文。你拿二百文来收,是欺负苏店家年轻,还是觉得整条街就你一个懂画的?”
他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句句点在点子上。王二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本来就是半瓶子晃荡,欺负外行人还行,遇上真懂的就露怯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和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淡:“再说,上个月你在城西骗李老太太那幅兰草图,拿五十文收了,转手卖了五两银子,这事李家人正到处找你呢。怎么,王掌柜还有闲心在这闲逛?”
这话一出,王二脸都白了。那事他做得隐蔽,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竟被这人说了出来。他心里又惊又怕,不敢再多待,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撂下一句 “走着瞧”,就灰溜溜地快步走了,出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直到脚步声远了,苏砚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清和,眼里带着感激:“今日真是多亏了沈先生,不然还不知道要缠到什么时候。”
“这种泼皮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 沈清和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没吓着你吧?”
“没有。” 苏砚摇摇头,笑了笑,“我知道他不敢怎么样,就是缠得烦人。先生怎么今日过来了?”
“前几日你说修方志缺西南水道的资料,我整理了点旧抄本,想着给你送来。” 沈清和指了指桌上的蓝布包袱,“都是些零散的记载,或许能用得上。”
苏砚心里一暖。她不过是前几日闲聊时提了一句,说补那本滇南杂记时,找不到古水道的记载,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还特意整理了送来。
“先生太费心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罢了。” 沈清和笑了笑,目光落在竹篮里的蒜瓣和玻璃罐子上,挑眉道,“这是准备泡腊八蒜?”
“嗯,今日初七,正好泡上,过年就能吃了。” 苏砚点点头,想起刚才剥了一半的蒜,“先生坐会儿喝杯茶吧,我去烧热水。”
“不急,我帮你剥吧。” 沈清和说着,已经拉了小矮凳坐下,拿起一瓣蒜剥了起来,“正好我也没事,两个人剥得快些。”
他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拙,蒜皮剥得碎碎的,沾了一手。苏砚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蒜瓣,有种反差的生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先生哪里做过这种活,别脏了手。”
“没事,试试也挺有意思。” 沈清和低头剥着蒜,语气轻松,“小时候总看厨房的妈妈泡腊八蒜,自己从没动手过,今日正好学学。”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蒜瓣的辛辣气混着炭火的暖意,还有两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墨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是扎扎实实的人间烟火味。
剥着剥着,沈清和指尖沾了蒜汁,辣得他微微蹙眉。他本来皮肤就嫩,蒜汁一浸,指腹泛起点红。
“辣到了吧?” 苏砚见状,连忙起身,“我去灶房打盆凉水来,泡一泡就好了。”
她端来一盆凉水,沈清和把手指浸进去,凉意袭来,辣意果然散了不少。他看着蹲在盆边的苏砚,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一点脸颊,神情认真。他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块温玉。
两人接着剥蒜,速度快了不少,不一会儿就剥了满满一碗洁白的蒜瓣。苏砚拿出提前熬好的米醋,还有碾碎的冰糖,一层蒜一层糖铺在罐子里,最后倒满米醋,密封好罐口。
“等初七过后,就慢慢变绿了。” 她抱着罐子看了看,眼里带着笑意,“到时候就着饺子吃,最解腻。”
“想来就好吃。” 沈清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跟着弯。
眼看快到午时了,苏砚想起灶上存的腊八粥食材。前几日张阿婆送了红豆、莲子、红枣、花生,还有糯米和黄米,本来打算明日腊八熬的,今日正好沈清和在,干脆提前熬了。
“先生别走了,在这吃午饭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熬点腊八粥,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热乎的应个景。”
沈清和本想推辞,可看着她带着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那就叨扰了。正好我也尝尝苏店家的手艺。”
苏砚心里一喜,转身去灶房忙活。沈清和也跟了过去,帮着烧火添柴。灶房不大,土灶里的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的。木柴噼啪燃烧着,锅里的水慢慢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弥漫开来,暖得人鼻尖都发潮。
苏砚把淘好的米和豆子依次下锅,先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慢熬。她站在灶台边,时不时用勺子搅一下,免得糊底。沈清和坐在灶前添柴,火光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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