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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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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第一声爆竹,是在天刚蒙蒙亮时从前院炸响的。
“砰 —— 啪 ——”
脆响炸开晨雾,震得檐角的碎雪簌簌往下掉,落了廊下薄薄一层白屑。沈清芜刚穿好新做的湖蓝夹袄,正对着铜镜理鬓边的碎发,听见声响也没抬头,只指尖微微顿了顿,把那支素木簪往发髻里又推了推。镜中人眉眼清淡,唇上沾了点淡淡的蜜脂,是昨日晚翠偷偷抹的,说过年添点气色,不显眼,却衬得肤色莹润了些。
“姑娘,醒啦?” 晚翠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水,腾腾热气裹着皂香,“前院都开始放炮了,咱们也赶紧扫院子摆供桌吧?方才我听见角门那边车马响,想来是各房的旁支亲戚都来拜年了。”
沈清芜点点头,接过热帕子擦脸。暖意顺着脸颊漫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走到院里,才发现夜里又飘了点细雪,青石板上蒙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轻响。院角的老梅开了大半树,白瓣上积着碎雪,像撒了层细糖,风一吹,花瓣混着雪沫簌簌落,清冽的梅香混着雪气,漫了满院。
橘橘蹲在廊下,穿着红绒小披风,脖子上挂着迷你石青荷包,正歪着脑袋看雪地里的麻雀,尾巴轻轻晃着,铃铛叮铃轻响。听见人出来,它立刻颠颠跑过来,蹭着沈清芜的脚踝,软声喵喵叫,像是在讨新年的第一声夸赞。
“知道啦,新年好。” 沈清芜弯下腰,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呼噜的。
两人拿了扫帚,慢慢扫院里的雪。只扫出中间一条通路,墙根和梅树下的雪都留着,白皑皑的衬着红梅,好看。扫到院门口时,恰好遇上送年礼的差役路过,是宸王府的人,手里拎着个细竹编的小篓,看见她便躬身行礼:“沈二姑娘安好。王爷吩咐,南边新贡的蜜橘,各府都有份,特意给姑娘拣了篓薄皮小个的,甜份足。”
竹篓递过来,沉甸甸的,掀开盖着的棉纸,里面的橘子个个金黄圆润,蒙着薄薄的白霜,香气浓郁得直钻鼻子。比昨日主院分的那些个头小些,却个个匀溜,一看便是特意挑过的。
沈清芜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屈膝微微福了福:“有劳小哥跑一趟,天寒地冻的,进屋喝杯热茶?”
“不了姑娘,差事要紧。” 差役笑着摆手,“王爷还等着回禀呢。姑娘新年顺遂。” 说罢便转身,踩着雪快步走了。
晚翠拎着竹篓,脸上又惊又喜:“姑娘,王爷居然特意给您挑小的!听说这蜜橘都是按个头分品级的,小个的最甜,都是留着宫里和王府自己吃的。”
“许是刚好剩了篓小的,顺带罢了。” 沈清芜淡淡道,“拿进去吧,拣几个摆供桌,剩下的留着守岁吃。再拣一半,待会儿三姑娘来了让她带回去。”
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顺带的恩典。可心里却清楚,哪有那么多顺带。一次是凑巧,两次是人情,三次四次,便总有些说不清的缘由。只是她素来不喜欢自寻烦恼,想不通的便不想,收下便是,守好本分,不攀不附,便不会出错。
两人把供桌摆在堂屋正中间,擦得干干净净的。摆上昨日蒸的枣花馍,三个一叠,垒得高高的;摆上四块八珍糕,是王府上次送的;摆上四个金黄的蜜橘,圆滚滚的,透着喜气;再摆上一碟素炸丸子,一碟开心果,简简单单几样,却也整齐郑重。供桌中间摆着那盆开得最好的水仙,青叶白花,清清爽爽,像把春日的生机提前请进了屋。
刚摆好,院门外便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沈清玥人未到声先到:“二姐姐!新年好!”
院门推开,小姑娘穿得红彤彤的,朱红锦袄配着石榴红裙,头上戴着赤金小绒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个喜庆的福娃娃。她手里捧着个朱红食盒,一进门就举得高高的:“奶娘做的如意菜!说除夕吃了,一年都如意顺遂!特意给姐姐送了一大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金针、木耳、豆芽、冬菇炒的如意菜,油亮鲜香,透着年节的热乎气。沈清芜笑着拉她进屋烤火:“来得正好,刚摆好供桌,给你留了蜜橘,南边来的,甜得很。”
“蜜橘?” 沈清玥眼睛亮了,“我昨日只在主院见了一筐,夫人都收起来了,说留着待客。姐姐居然有!”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捂住嘴,小声道,“是…… 王府送的?”
沈清芜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倒了杯热八宝茶给她:“尝尝,昨日熬的,润嗓子。”
沈清玥也识趣,不再多问,捧着茶杯暖手。两人围着炭盆坐了会儿,便一起给供桌上香。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上去绕着水仙的青叶转了转,慢慢散在屋里。沈清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没许什么大富大贵的心愿,只盼岁岁安稳,人人平安。
沈清玥也学着她的样子拜了拜,小声念叨着 “奶娘身体好,我针线进步”,细碎又真诚。
拜完佛,两人便到院里玩雪。雪不厚,刚好能堆个小小的雪人。沈清芜滚了两个雪球,一大一小叠起来,沈清玥找了两颗黑豆当眼睛,掰了半截橘枝当鼻子,又给雪人围了圈红绒绳当围巾。丑兮兮的小雪人站在梅树下,白皑皑的,配着身后的白梅花,憨态可掬。
橘橘围着雪人转圈圈,时不时伸出爪子拍一下,雪球晃了晃,它吓得往后跳,逗得两人直笑。
玩到近午,沈清玥怕奶娘找,便准备回去。沈清芜让晚翠装了半篓蜜橘,又拿了两个绣好的压岁荷包,一起塞给她。
“橘子带回去和奶娘吃,荷包一个给你,一个给奶娘。” 她帮小姑娘把斗篷系好,“回去慢点,别摔着。”
“谢谢二姐姐!” 沈清玥笑得眉眼弯弯,抱着东西,裹得像个小粽子,颠颠地跑了。
送走沈清玥,便开始准备年夜饭。
晚翠早把食材都备好了,摆在灶房的案板上,整整齐齐。一节鲜藕,半斤肉馅,一块嫩豆腐,半条腊鱼,还有泡好的糯米、红枣、莲子、果脯。都是寻常食材,却样样新鲜干净。
“先炸藕合吧,炸好放着,晚上热一下就行。” 沈清芜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她把藕切成连刀片,两片之间不切断,夹上调好的肉馅,再裹上薄薄一层面糊。面糊里打了鸡蛋,撒了花椒盐,炸出来外酥里嫩。
油锅烧到七成热,藕合一个个滑进去,“滋滋” 的声响立刻炸开,金黄的油泡翻涌着,香气瞬间漫了整个灶房。沈清芜拿着长筷子,慢慢翻动,藕合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捞出来控油,外皮酥脆,咬开能听见 “咔嚓” 一声,藕的清甜混着肉香,好吃得很。
橘橘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香味直打转,喵喵叫着讨食。晚翠捏了一小块吹凉,喂给它,小猫吃得胡子上都沾了油,满足得呼噜呼噜。
炸完藕合,又蒸八宝饭。糯米泡得饱满,铺在碗里,中间夹着豆沙、果脯,上面摆上红枣、莲子、桂圆,摆成好看的花样,淋上蜂蜜和桂花糖,上锅蒸半个时辰。蒸好的八宝饭糯叽叽的,甜香扑鼻,倒扣在盘子里,晶莹油亮,像块琥珀。
最后炖了一锅白菜豆腐煲。白菜切大片,煎得金黄,加水炖得软烂,再放嫩豆腐,小火咕嘟着,炖得汤汁奶白,撒上青蒜叶,清爽暖胃,最是解腻。
天色擦黑的时候,年夜饭便摆上了桌。四样菜:炸藕合、腊鱼蒸豆腐、白菜煲、八宝饭,还有一碟如意菜,都是家常滋味,却样样用心。没有前院的山珍海味,没有满桌的杯盘碗盏,简简单单,却透着暖融融的年味儿。
廊下的竹灯点上了,暖黄的光透过素纸,映着梅影,摇摇晃晃的。院里还留着小雪人,在夜色里白白一团。远处前院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是主家的年夜饭开席了,劝酒声、嬉笑声、丝竹声,热热闹闹飘过来,隔着重重院墙,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静芜院里却安安静静的。沈清芜和晚翠围着炭盆坐,橘橘蹲在桌子中间,盯着盘子里的藕合。两人慢慢吃着饭,说着闲话,说今年的梅开得好,说水仙开得及时,说橘橘又长胖了,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却熨帖得很。
“姑娘,咱们也喝点酒吧?” 晚翠拿出一小壶桂花酒,是前几日自己酿的,度数低,甜丝丝的,“过年了,讨个吉利。”
沈清芜点点头,倒了两小杯。酒液清亮,带着桂花的甜香。两人轻轻碰了碰杯,都笑了。
“祝姑娘新年顺遂,事事如意。” 晚翠举杯道。
“也祝你新年安稳,无病无灾。” 沈清芜抿了一口酒,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脾胃。
吃过饭,收拾了桌子,便是守岁。
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烧得旺,烤得人脸颊发烫。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冻梨、蜜橘,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萝卜干。晚翠坐在小杌子上,嗑着瓜子,讲起小时候在家乡过年的事。说除夕要守岁到子时,不能打瞌睡,不然来年精神不好;说大年初一要穿新鞋,踩小人;说正月十五要逛庙会,看花灯,猜灯谜,热闹得很。
沈清芜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手里拿着针线,给橘橘缝小布老虎。布老虎黄身子,白额头,用黑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 “王” 字,憨态可掬。小猫窝在她腿上,睡得正沉,时不时砸砸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窗外的爆竹声时不时响一阵,远远近近的,夜空被烟火映得一阵亮一阵暗。前院的丝竹声还在继续,间或传来女眷们的娇笑。城东宸王府的方向,爆竹声最是密集,亮了半边天,想来王府的年宴,定然是极尽繁华。
可沈清芜却觉得,都不如自己这一方小院安稳。炭火噼啪,酒香微甜,小猫温热,身边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家常,窗外是别人的热闹,窗里是自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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