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青囊 ...

  •   晴得透亮。

      融雪顺着瓦当滴滴答答落了一夜,到清晨只剩檐角还挂着几缕冰棱,被朝阳一照,泛着细碎的七彩光。空气里浸着雪水的清冽,混着院角老梅的冷香,还有前院遥遥飘来的炸酥肉香气,凉丝丝的甜。沈清芜一早就扎进了储物间,踩着小矮凳,整理最上层的朱漆木匣。

      木匣是生母留下的,边角的漆磨得发乌,里面铺着褪色的旧锦,装着些零碎缎头、各色绣线、还有几枚小小的银压襟,都是当年攒下的私房物件。她翻了半晌,翻出几块石青色的缎料碎头,巴掌大小,料子厚实莹润,保存得极好,没虫蛀也没发潮,泛着沉静的光泽。

      “正好做几个压岁荷包。” 她捧着缎料走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案上。阳光正好,斜斜铺在青缎上,暖融融的。

      晚翠正擦着堂屋的供桌,回头笑道:“姑娘不说我都忘了,该包压岁钱了。往年都是红纸包,容易破,今年有这好缎子,做出来定然精致。”

      “缎子的结实,还能装香片。” 沈清芜坐下,拿出小银剪,比着掌心大小裁缎面,“做三个,你一个,三姑娘一个,再给橘橘做个迷你的,挂脖子上当项圈。”

      她裁得仔细,鸡心形的荷包样式,正面用石青缎,里子衬柔软的白棉,贴着皮肤不磨。又翻出红绒绳、小米粒大的银珠、碎沉香片、干梅花瓣,零零碎碎摆了一案,素净里透着年节的喜气。

      第一个先缝晚翠的。正面绣了株小小的兰草,用银灰色的线,针脚藏在缎面肌理里,不凑近看几乎瞧不出来。她知道晚翠性子稳当不爱张扬,便做得低调。缝好里子,装了小片沉香,收口穿上红绒绳,坠了颗小小的玛瑙珠,素净又大方。

      第二个做给沈清玥。石青缎面上绣疏梅,粉白线勾花瓣,鹅黄线点花蕊,枝桠斜斜伸着,灵动又清雅。里面装了干梅花瓣,抽绳上缀了颗圆银珠,小姑娘家戴,鲜亮却不艳俗。

      正绣着梅花的花蕊,院门外便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沈清玥的声音脆生生的,裹着风飘进来:“二姐姐!我来啦!”

      人未到,甜香先至。小姑娘裹着件桃红锦袄,鬓边别着朵红绒花,手里捧着个朱红小篓,一进门就举得高高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奶娘给的蜜金橘!南边运来的,甜得很,特意给姐姐带了十个!”

      篓子里的橘子金灿灿圆滚滚,表皮蒙着薄薄的白霜,香气浓郁得直钻鼻子。沈清芜笑着往屋里让:“正好在做压岁荷包,你的那个正绣花蕊呢。”

      沈清玥凑过来,趴在案边看,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真好看!比铺子里卖的还精致!姐姐手怎么这么巧。” 她蹲在小凳上,托着腮看沈清芜穿针引线,晃着脚道,“我也想做,姐姐教我好不好?我做个给奶娘,过年当孝心。”

      “好啊。” 沈清芜找了块红缎碎料,给她裁了个迷你款,“简单绣个‘福’字就行,不难。”

      沈清玥捏着细针,学得认真,可手总抖,线脚歪歪扭扭,“福” 字半边大半边小,还洇了点墨蓝。她噘着嘴,有点沮丧:“怎么这么难呀,看着姐姐做好容易。”

      “不急,第一次都这样。” 沈清芜侧过身,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慢慢走针,“针脚密一点,顺着笔画走,别使劲拽线。”

      两人凑在一处,头挨着头,发顶落着细碎的阳光,沈清芜的素木簪,沈清玥的红绒花,都泛着柔和的光。橘橘蹲在案边的木杌上,歪着脑袋看两人做针线,尾巴轻轻扫着案腿,脖子上的铃铛叮铃轻响,像在打节拍。

      绣了快半个时辰,沈清玥的小荷包终于成了形。歪歪扭扭的福字,红绒绳抽着口,针脚粗糙,却透着稚气的认真。她宝贝似的攥在手里,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奶娘肯定喜欢!”

      歇了片刻,沈清芜便做最后一个 —— 给橘橘的迷你荷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石青缎面,绣了个小小的猫爪印,里面装了一丁点儿梅花瓣,穿上细红绳,刚好能套在小猫脖子上,挂在铃铛旁边。

      她招手把橘橘抱过来,给它挂上。小猫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又低头闻了闻荷包,大概闻见了梅花香,甩了甩尾巴,铃铛和荷包撞在一起,叮铃轻响,清脆得很。

      “真好看!像个小元宝。” 沈清玥拍着手笑。

      都做完的时候,已近正午。日头晒得人暖融融的,沈清芜便吩咐晚翠熬八宝年茶。

      “用去年存的干梅花,加上桂圆、红枣、枸杞、陈皮、山楂、老冰糖,再放两片甘草,小火慢熬,熬得稠稠的,过年待客冲温水喝,暖胃又解腻。” 她一边说一边清点食材,样样都用小铜秤称好,分量精准得半分不差。

      砂锅坐在炭炉上,文火慢慢炖着。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甜香混着果香与梅香,慢慢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沈清芜时不时用银勺搅一下,免得糊锅底。阳光穿过蒸腾的白汽,晕出淡淡的七彩光,朦朦胧胧的,像把岁月都揉软了。

      沈清玥坐在旁边,剥着蜜金橘吃,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连忙用帕子擦。“姐姐,这茶闻着就好喝。等熬好了,我能带点回去吗?给奶娘尝尝,她冬天总咳嗽。”

      “自然能。” 沈清芜笑着点头,“给你装一小罐,回去早晚冲温水喝,润嗓子。”

      熬了约莫一个时辰,茶才熬好。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稠得能挂勺,舀起来牵出细细的金丝。晚翠拿干净的黑陶罐装了,满满三罐。一罐留着自己喝,一罐给沈清玥,还有一罐封了口,留着除夕守岁喝。

      “尝尝。” 沈清芜舀了一小勺,冲了温水,递给沈清玥。

      小姑娘接过来,吹了吹,小口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真好喝!甜丝丝的,还有梅花香,比蜜饯还舒服。”

      两人就着暖茶,吃了两瓣蜜橘,一上午的细碎疲惫都散了。

      午后的时光慢得像被拉长了。沈清芜想起新做的小袄,便拿出来试。是用前几日赵氏赏的湖蓝色绫罗做的,款式简单,交领窄袖,长度刚好到脚踝,只在袖口内侧绣了一小枝疏梅,抬手的时候才能看见,低调又精致。里子衬的是旧软绸,贴身暖和,不似新布那般硬邦邦的硌人。

      她换上身,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湖蓝色衬得肤色愈发白净,腰身收得刚好,不宽不紧,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袖口的梅花若隐若现,素净却不寒酸。

      “姑娘穿真好看!” 晚翠眼睛亮了,“这颜色衬人,又不扎眼,就算去前院拜年也得体。”

      “我也不走什么亲戚,就是过年穿个新,应应景。” 沈清芜摸着袖口的绣纹,淡淡笑了笑。她做这件新袄,不是为了出门显摆,只是辛苦了一年,过年给自己件新衣裳,图个吉利,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点犒劳。

      沈清玥围着她转了两圈,连连点头:“好看!比大姐那件大红织金的好看多了。大姐那件艳得晃眼睛,这个看着舒服,像二姐姐的性子。”

      沈清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嫡女有嫡女的风光,庶女有庶女的本分。沈清瑶穿大红织金是理所当然,是镇国公府嫡女的体面;她穿湖蓝素梅,才合庶女的身份,不越矩,不张扬,安稳度日。

      试完衣裳,日头已经西斜。沈清玥怕奶娘惦记,便抱着茶罐和荷包,裹紧斗篷回去了。走的时候还特意把自己做的小福字荷包揣在怀里,宝贝得不行。

      晚翠收拾着案上的针线和茶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年节小调。院里还飘着未散的茶香,混着梅香,暖融融的。

      沈清芜走到院角的梅树下,站了片刻。经过这些日子的晴暖,梅花开了有小半树,白瓣绿萼,疏影横斜,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沾了她一身。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凉丝丝的,带着清冽的香。

      她忽然想起,萧烬辞北地的府邸里,会不会也有梅花?北地的风大,雪厚,那里的梅,应当更冷更艳,像他身上的气质,清冷凛冽,带着风霜的痕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轻轻压下去了。

      又想这些做什么。年关将近,王爷忙着朝堂的事,忙着王府的年礼,京中那么多世家贵胄都要应酬,哪里会记得她这深宅里的小小庶女。几次馈赠,不过是王爷体恤臣下,广施恩典,她便当寻常恩宠接着,守好本分便是,不该胡思乱想,更不该生出妄念。

      她转身回屋,把花瓣夹进那本《山河风物志》里,压平。书页里已经夹了不少干花,梅花、蓟花、菊花,都是平日里随手夹的,攒了厚厚一叠,像攒了满书的细碎岁月。

      傍晚时分,天又凉了些。晚翠把白天晒好的被褥铺好,又在炭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屋里暖烘烘的。供桌上摆好了新做的花馍、各色干果、还有一小碟蜜橘,整整齐齐,透着年节的朴素郑重。

      沈清芜坐在灯下,把三个压岁荷包摆好。晚翠的放在她枕头边,沈清玥的收在匣子里等明日来拿,橘橘的那个,就挂在它的窝边。小猫正围着荷包打转,时不时伸爪子扒一下,铃铛叮铃响,玩得不亦乐乎。

      而此刻的城东宸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属下躬身站在案前,回禀着今日静芜院的动静。从做压岁荷包到熬八宝茶,从试新袄到梅下站着发呆,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楚明白。

      萧烬辞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块蜜金橘,是南边进贡的,甜得发腻。他听着属下的话,想起她站在梅树下的模样,素衣蓝裙,落了一身白梅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安安静静的,却比满园的姹紫嫣红都耐看。

      他沉默片刻,淡淡吩咐:“明日,南边进贡的蜜橘,给镇国公府送两筐。静芜院…… 单独送一篓小的。”

      “是。” 属下躬身应下,心里虽诧异,却不敢多问一句。

      萧烬辞没解释。

      不过一篓橘子。年节将近,想着她那小院偏僻,南边的鲜果定然轮不到她头上,便顺道送些。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念着她熬的梅花茶,清冽回甘,配着蜜橘正好。

      他放下橘子,拿起案上的公文,目光却又落在了窗边的水仙上。水仙开了,香得清冽,是北疆带回来的名种,花大色正。可他总觉得,不如她院里的,带着烟火气的香,来得暖人。

      夜色渐深,静芜院里的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素纸,映着疏梅影子,还有窗上的红福字,朦朦胧胧的,温柔得不像话。

      沈清芜已经躺进了被窝,被褥晒过太阳,暖烘烘的,带着皂角与阳光的味道。枕边放着绣好的荷包,还有那枚磨得温润的青竹书签。橘橘窝在脚边,脖子上挂着小荷包,铃铛偶尔轻轻响一声,细碎又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