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35、第 35 章 荷花

　　入伏前的风裹着溽热，吹得汀兰小筑的芭蕉叶蔫蔫地垂着，只有廊下的竹帘半卷着，滤进来的风都带着兰香的清润，稍稍解了些暑气。沈微婉天不亮便扎进了小厨房，灶上温着一锅莲子粥，旁边的案板上摆着揉好的水油皮和油酥，还有一碗细腻的莲蓉馅，是前日用新鲜莲子慢慢炒的，甜而不腻，带着莲心的微苦。

　　今日是试做荷花酥，再过几日便是长公主府的荷宴，长公主特意说要吃她做的荷花酥，她便提前几日试手，免得当日出了差错。做荷花酥最考校酥皮的层次，水油皮裹着油酥，叠三次，擀三次，才能层层起酥，开出来的花瓣才均匀好看。她挽着袖口，指尖沾着薄面，把包好馅的面剂子用小刀在顶部均匀划开五瓣，捏出花瓣的弧度，最外面的花瓣轻轻往外翻，像初开的荷花苞。

　　“姑娘，这花捏得也太像了，跟真的似的。”画春蹲在一旁烧火，仰着头瞧，“等下点上胭脂水，红尖尖的，肯定更好看。”

　　沈微婉笑了笑，拿细毛笔沾了点稀释的胭脂水，在每瓣花尖上轻轻一点，嫣红一点，像荷花尖上的朝霞，瞬间就活了。摆进蒸笼，小火慢蒸，蒸出来的酥皮会慢慢绽开，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荷花。

　　蒸了约莫两刻钟，开锅的时候白雾腾起，混着荷花的清香和莲蓉的甜香，扑得人满脸都是。蒸好的荷花酥层层起酥，花瓣自然绽开，尖上一点嫣红，像一朵朵刚出水的粉荷，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沈微婉拿起一个晾凉了些，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掉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莲香清甜，还带着点荷花的清苦，不齁不腻，味道刚好。

　　“装两盒，一盒给长公主，一盒给世子。”她擦了擦手，吩咐画春，“顺便去看看那篮新采的莲蓬，挑几个饱满的带上，我去府里让长公主尝尝味，看合不合心意，不行咱们再改。”

　　画春应着，麻利地装食盒。沈微婉回屋换了身浅粉色的夏布襦裙，颜色淡得像荷花苞尖，清爽不扎眼，又应荷宴的景。头上梳了个双丫髻，别上两支银质的小莲蓬簪，小巧精致，鬓边别了朵新鲜的白荷花，香气清冽，混着身上淡淡的皂香，正好。

　　去正院跟王氏说一声，王氏正午休，便没打扰，只留了话，带着画春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

　　入伏前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街上的行人都打着伞，挑着担子卖冰梅子的小贩吆喝着，声音脆生生的。马车里放着冰盆，倒也凉快，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路边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满是夏日的热闹气。

　　到了长公主府，管事的说长公主午睡还没起，让她先去荷塘边水榭坐坐，说世子在那边看采莲呢，今年的新莲结得好，正说要选些做莲叶羹。

　　沈微婉点点头，便沿着石径往荷塘去。越走近，荷香越浓，混着水汽的清润，扑面而来，瞬间消了大半暑气。远远便看见荷塘中央的水榭上，顾昀斜倚着栏杆，身着月白色的薄绸便袍，腰间松松系着墨色丝绦，少了平日里的郑重，多了几分闲散的少年气。他手里拿着个刚采的莲蓬，正低头剥着莲子，指尖修长，剥出的莲子莹白圆润，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堆了小小的一堆。

　　荷塘里的荷叶层层叠叠，像撑开的绿伞，粉的白的荷花点缀其间，风一吹，荷叶翻卷，露出背面的浅绿，荷花轻轻晃，香气便一波波地漫过来。他站在荷香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像一朵开在水榭上的白荷。

　　沈微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水榭下敛衽行礼：“世子安。我送了点试做的荷花酥过来，给长公主和世子尝尝味，看合不合口味。长公主还没起，我便在这儿等等。”

　　顾昀抬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又扫过她鬓边的白荷花，眸色微动，直起身：“上来坐吧，水榭上风大，凉快。”

　　小厮连忙过来接了食盒，摆在石桌上。顾昀拿过一个荷花酥，指尖捏着底部，仔细看了看酥皮的层次，才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碟里，层层分明，他慢慢咽下去，淡淡道：“很好。酥皮开得匀，莲馅不甜，还带点荷花的清苦，比府里厨子做的细腻。往年的都太甜，腻得慌。”

　　“加了一点新鲜的荷花瓣捣的泥，所以有点清苦。”沈微婉轻声道，“就怕太甜了压了荷香，长公主怕腻。”

　　“考虑得周全。”顾昀点点头，又拿了一个，递给她，“你也吃，刚蒸的吧？还温着。”

　　沈微婉愣了一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莲蓬的水汽，她像烫着似的连忙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酥皮的脆和莲蓉的甜在嘴里化开，脸颊却微微发烫。

　　两人倚着栏杆，一边吃一边看荷塘里的采莲船。采莲女划着小木盆，穿行在荷叶间，手一伸便是一个饱满的莲蓬，动作轻快。风卷着荷香吹过来，掀动两人的衣摆，发丝偶尔拂过脸颊，痒痒的。

　　“这荷塘里大半是重台莲，就是那种花瓣层层叠叠的粉荷，”顾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朵大荷花，“开花慢，谢得也慢，夜里开得更盛，香也更浓。夜宴的时候，月亮升上来，照在荷花上，最好看。”

　　“夜里的荷花？我还从没见过夜里开的荷花。”沈微婉好奇地望过去，那些粉荷在日光下已经开得很好了，夜里该是什么模样。

　　“等夜宴你就知道了。”顾昀嘴角微扬，极淡的一点笑意，像风掠过水面的涟漪，“还有河灯，都是府里下人扎的莲花灯，点上蜡烛放在水里，顺着水漂，满塘都是星光似的。往年都是小孩子闹着放，今年也备了不少，你要是没放过，到时候可以试试。”

　　“我从没放过河灯。”沈微婉有点不好意思，“府里规矩大，夜里很少出门。”

　　“没事，到时候我教你。”顾昀淡淡道，像是说一件寻常小事，“很简单，点了蜡烛，顺着水轻轻放出去就行。还能写心愿在灯上，据说顺水漂远了，心愿就成了。”

　　沈微婉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看着荷塘，侧脸轮廓柔和，月白色的衣袍沾了点细碎的荷花瓣，风一吹，轻轻晃。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石栏杆的纹路，低声道：“好啊，到时候麻烦世子了。”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采莲女的说笑声。荷香裹着水汽，漫过水榭，暖融融的溽热里带着清润，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过了会儿，沈微婉忽然觉得指尖黏黏的，才想起方才点荷花酥的胭脂水还没擦干净，抬手想捋头发，才看见指尖一点嫣红。她正想找帕子，一方素白的丝帕递到了眼前。

　　“擦吧。”顾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沾了胭脂了。”

　　沈微婉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满塘的绿荷，还有她小小的影子。她连忙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还是微凉的。“多谢世子。”她低声道，转过身，用帕子轻轻擦指尖。帕子上有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一点皂角的清苦，是他常用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

　　擦干净了，她把帕子叠好，想还给他，又觉得用过了不好，一时有些局促。顾昀像是看出来了，淡淡道：“送你了，不值钱。”

　　“这……”沈微婉愣了愣，“怎好意思。”

　　“一方帕子罢了。”顾昀别开目光，看向荷塘，“回头你做了点心，再给我带一盒便是了。”

　　沈微婉弯了弯嘴角：“好啊，回头做了莲叶糕，给世子送过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嬷嬷的声音，说长公主醒了，请二姑娘过去。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让小厮把刚采的莲蓬装了一大袋给她，“新鲜的，回去熬粥或者做点心都好。莲心别丢，晒干了泡茶，清心火，夏日正好。”

　　“多谢世子，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微婉提着沉甸甸的莲蓬，心里也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回到汀兰小筑，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竹帘卷着，风穿堂而过，带着兰香的清润。她把莲蓬倒在竹匾里，个个饱满青绿，看着就喜人。画春凑过来，笑着道：“世子给的？也太多了，咱们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分些给前院的小丫鬟们，剩下的熬粥，再晒点莲心。”沈微婉道，拿起一个莲蓬，慢慢剥着。莲子莹白，咬一口，清甜多汁，带着荷塘的清气。

　　她剥着莲子，目光落在手边的素帕上。白得干净，针脚细密，角上绣着小小的云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拿起来，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的松烟墨香，像他身上的味道。

　　夜里，她躺在凉席上，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风卷着兰香吹进来。她想着白日的荷塘，想着水榭上的月白衣袍，想着他说的河灯，还有那句“我教你”。心里像揣了颗刚剥的莲子，清甜的，微微发颤。

　　荷宴还有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子像荷塘的水，慢慢流着，带着荷香，带着期待，一点点往前挪。少女的心事，也像水里的河灯，飘飘荡荡的，顺着水流，往有光的地方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