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13、第 13 章 晒书

　　走回汀兰小筑的路上，晚风已经凉了下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竟有点凉飕飕的。荷花池里的香气更浓了，暮色里，粉白的花瓣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画春拎着空竹篮跟在身后，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顾昀说的晒书法子，说世子看着冷淡，心肠倒热。
　　沈微婉没接话，心里却也承认，他确实和传闻里的不太一样。人人都说顾世子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可几次接触下来，他虽话不多，却礼数周全，细节处也透着周到。无论是静安寺的提醒，街市上的相救，还是今日随口提点的晒书法子，都不是骄纵的世家公子会留意的事。
　　可转念又想，他素来礼数周全，对谁都这样，并非对自己格外不同。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涟漪便又平了下去。
　　回到汀兰小筑，小厨房早已备好了晚膳。天热，没做什么油腻的，一碗鸡丝麻酱凉面，配着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有一碟腌萝卜，清爽开胃。沈微婉拌着凉面，麻酱香混着黄瓜的清鲜，很是爽口，不知不觉竟吃了满满一碗。
　　饭后，她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的芭蕉树下乘凉。画春泡了菊花茶端过来，又点了盘艾草蚊香，烟气淡淡的，驱走了蚊虫。晚风穿过芭蕉叶，沙沙作响，院中的绣球花垂着沉甸甸的花团，在暮色里泛着浅蓝的光。
　　她手里摇着那把新绣的兰草团扇，扇风不大，却够凉快。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渐渐亮了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白日里晒书的疲惫慢慢散了，脑海里却又闪过顾昀站在廊下的样子，玄色衣袍，眉眼清俊，说起古籍时语气认真，和平日里冷淡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念头甩开。不过是偶然遇上，说了几句关于书的话罢了。深闺女子，最忌胡思乱想。与其琢磨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不如想想明日该做什么。昨日买的月白蓝丝线还剩大半，正好再绣一方帕子；后院的菊苗该施肥了，得让厨房找点腐熟的豆饼肥来；还有那本夹着海棠花的旧词集，明日得空了，再翻出来看看。
　　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却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踏实又安稳。
　　夜色渐深，凉意在院里漫开。画春催着她回屋睡，说夜里风凉，小心着凉。沈微婉点点头，起身往屋里走。走到窗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芭蕉叶的影子落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轻轻合上门，将满院月色与心事都关在了门外。日子总还要慢慢过，像晒过的书，一页一页，安安稳稳，墨香悠长。至于那些偶然闯入的人影，不过是书页间夹着的一片落花，偶然惊鸿一瞥，终究还是要轻轻夹回去，继续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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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末的晨风已经褪尽了盛夏的燥热，天刚蒙蒙亮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便裹着几缕清甜的桂香，拂过帐檐时带起素纱轻轻晃动，连枕畔都沾了点若有似无的甜香。沈微婉醒得比往日早，睁开眼时，帐外的天光还是浸着薄雾的淡青色，远处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混着几声檐下雀鸟的轻啼，安安静静的，倒比白日里的蝉鸣聒噪更让人舒坦。
　　画春听见帐内动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的铜盆里兑了温水，还撒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凉丝丝的气儿漫出来，看着便清爽。“姑娘醒了？夜里下了点露水，天儿凉了好些呢。方才管事妈妈打发人来说，这几日天好，让各院都把秋衣翻出来晒晒霉，免得入秋了穿着凉气。”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晨起的凉意贴在裸露的手腕上，果然比前些日子舒服多了。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薄荷的清苦顺着毛孔渗进去，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舒展，肤色莹白，因着夜里睡得沉，眼底毫无倦色。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眉，连胭脂都省了。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别上两支素银梅花簪，又摘了两朵新开的早桂簪在鬓侧，清甜的香气便萦绕在耳畔，抬手时都带着细碎的香风。
　　“去把西厢房的樟木箱搬出来吧，今日天好，正好晒晒衣裳。” 沈微婉起身理了理衣襟，身上穿的还是盛夏的杭罗襦裙，料子轻薄，风一吹便贴在皮肤上，已经稍显凉了。
　　主仆二人到了西厢房，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两口半人高的樟木箱，是她生母留下的旧物，平日里放着换季的衣裳和细软。画春撸起袖子，和小丫鬟一起把箱子抬到廊下，打开箱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便露了出来。
　　最上面一层是夏天的衣裳，各式罗裙、薄衫，颜色大多素净，月白、淡青、藕荷，叠得方方正正，每一件都用棉纸包着，防着蛀虫。沈微婉蹲下身，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挂在廊下的竹竿上。杭罗的料子轻薄，被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像一片流动的云；棉麻的襦裙带着洗旧的软感，贴在手里温温的。她抖开一件淡绿色的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栀子花纹，是去年初夏做的，如今栀子谢了，裙子也该收起来了。
　　“姑娘，你看这件夹衣还能穿呢，针脚都好好的。” 画春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夹衣，里外都是细棉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去年做的，姑娘就穿了两次，还新着呢。”
　　“嗯，入秋早晚凉，正好穿。” 沈微婉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还软和。她素来俭省，衣裳只要没破没坏，便年年穿，从不赶着新花样做。嫡母给的份例不算少，她大多都攒着，或是换了笔墨香粉，或是贴补院里的丫鬟婆子，从不乱花。
　　整理到最下面一层时，翻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木妆匣，里面放着生母留下的唯一一点东西：一支素银簪子，半块旧玉佩，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香膏盒。盒子巴掌大，青釉开片，摸着温润，里面的香膏早就干硬了，只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不凑近几乎闻不到。沈微婉拿起香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细密的开片纹路，出了会儿神。她记不清生母的模样了，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总带着软软的桂花香，像秋日的阳光一样暖。
　　“姑娘，咱们的香膏是不是用完了？” 画春忽然想起这事，凑过来说，“前儿个我就见那盒薄荷膏空了，入秋天干，姑娘手脸都容易发干，得做盒新的才好。听说东街凝香斋新到了金桂浸膏，香气纯得很，比咱们自己腌的桂花入味多了。”
　　沈微婉放下香盒，点点头：“也好，横竖今日得闲，我去跟母亲告个假，出门一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宜的香粉，给姐姐也带两盒。” 她想着前日沈明玥还抱怨府里的香粉不够细，浮粉得厉害，正好顺路买两盒，也省得嫡姐心里不快。
　　晒到巳时，衣裳都晒透了，带着阳光和樟木的香气。主仆二人把夏装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又把秋装都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等着慢慢穿。收拾妥当，沈微婉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暗纹布襦裙，戴上一顶浅青色帷帽，便往正院去。
　　王氏正在堂屋看账，听她说要去买香材，也没阻拦，只叮嘱道：“早去早回，带两个小厮跟着，别在外面闲逛。凝香斋的香粉是京里顶好的，你拣两盒适合你姐姐用的，记在公中账上便是。”
　　“女儿记住了。” 沈微婉恭声应下，又站了片刻，见王氏没别的吩咐，便告退了。
　　出了侯府，马车沿着东街慢慢走。入秋的街市比盛夏多了几分热闹，街边的小贩支起摊子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沙子炒得哗哗响，甜香飘得半条街都是；还有卖烤红薯的，焦香混着甜味，勾得人肚子发饿。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几分疏朗的秋意。
　　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静静看着外头的街景。行人都换上了薄夹衣，步履匆匆，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着跑过，满是鲜活的烟火气。她看着看着，嘴角便微微弯了弯。深闺里待久了，偶尔出来看看街市的热闹，心里也觉得敞亮些。
　　到了凝香斋门口，掌柜的早已候在一旁，见是侯府的马车，连忙笑着迎上来：“二姑娘里面请，小店新到了好些香材香粉，姑娘慢慢挑。”
　　走进店门，一股混合着各种香气的风扑面而来，沉水香的醇厚、桂花的清甜、玫瑰的浓艳、白檀的清润，层层叠叠，却不杂乱，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定。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盒，青釉、白瓷、珐琅彩，颜色各异，精致得很。
　　沈微婉径直走到香材柜前，问掌柜的要了金桂浸膏。掌柜的连忙取了两个小巧的白瓷瓶出来，笑道：“姑娘好眼光，这两款都是新到的，左边这款是浓香型的，香气持久；右边这款是清润型的，兑了茉莉精油，味道淡些，雅致不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