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金猎豹认成狮子》DionyJ

2、探路 林

　　林陆今天的目标是南边。

　　他特意等到午后出发，这个时间段营地里大部分兽人都懒洋洋地打着盹，巡逻的战士也大多找阴凉处歇着，没人会注意一个“雌性”又溜出去摘野果了。

　　南边的路他之前只走过一段，被巡逻的兽人给拦住，这次他换了条路线，从河滩下游的芦苇荡里穿过去。

　　芦苇比人还高，他压着身子往里钻，泥水漫过脚踝，越往里走越凉快。

　　脚下有不少蹄印，羚羊和野驴的都有，说明这是个稳定的饮水点。

　　走了小半个时辰，芦苇到头了。

　　林陆钻出去，眼前是一道极宽的河谷，水已经涨上来了。

　　他上次来看时，河床大半还露在外头，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沟，现在整个河床全淹了，浑浊的水流从上头冲下来，卷着枯枝和草团，在拐弯的地方打出漩涡。

　　两岸的泥土被水泡得稀软，时不时就能听见一大块泥巴塌进河里的闷响。

　　林陆蹲在岸边估了一下距离，最窄的地方至少也有一百多米宽，水流急，对岸的土坎又陡又松，就算游过去也爬不上去。

　　更何况他现在的体重和体力，下了水就是被冲走的命。

　　这个方向，雨季结束前不用再考虑了。

　　他在河岸的浅水处喝了几口水，把爪子上的泥洗了洗，转向往北。

　　北边的乱石坡他之前只在外围看过一眼，那天白狮就站在坡上，今天他就绕到坡后面去，看看那边是什么。

　　坡上的碎石头很松，一脚踩下去会往下滑。林陆的爪子抓地力比狮子差得多，他走走停停，尽量挑大块的石面落脚，爬到坡顶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坡后面是一片没见过的地形。

　　地势从乱石坡往下延伸，逐渐变成一片草原，只是草越长越高，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际，最后在远处连成一道草墙，最高的地方比他兽形站起来还高。

　　风从北边推过来，整片草海一浪接一浪地压下去，颜色从黄到金，深不见底。

　　林陆没敢进去。

　　长草区对猎豹来说太危险了，没有视野，没有退路，随便从哪个方向蹿出来一群鬣狗都能把他围死。

　　他的优势在速度，在这种地形里跟被绑住了脚没什么区别。

　　但突然，林陆看到了烟。

　　来自极远的地方，接近草海尽头偏东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小的灰白色烟柱，被风吹得斜斜的。

　　很清晰，因此在空旷的背景里突兀得很。

　　林陆盯着那缕烟看了好一会儿。

　　草原上的野火他见过，但那种火一旦烧起来就是一大片，烟是铺开的、滚滚的，不会像这样只有一道，这是有人在烧火。

　　和部落烧起的篝火很像，原见过他看到火的惊讶，曾自豪地解释是上届首领受到兽神指引带领部落学会了点火。

　　而北方有这种烟，很说明也存在兽人部族。

　　林陆把这个信息记进脑子里，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那道烟，转身从坡上下来。

　　快到领地附近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细的叫声。

　　林陆停住脚步，耳朵转向声音来源。

　　坡底西侧有几块坍塌的大石头，堆在一起，缝隙里卡着东西。

　　他绕过一块岩石，看见一头幼狮的后半截身子露在石缝外面，前腿和脑袋钻进了缝里，出不来也进不去，两条后腿在地上乱蹬，尾巴甩得啪啪响。

　　旁边还围着三只幼狮，都是还没换毛的年纪，浑身的绒毛灰扑扑的，四肢短粗，肚皮圆滚滚地拖在地上。

　　这样的幼崽离化形还早得很，连兽人幼年的语言能力都没有，除了本能地叫唤和用身体表达情绪，什么也做不了。

　　幼狮们看见林陆，先是一愣，然后像找到救星一样全涌上来。

　　有两只一起用脑袋拱他的前腿，另一只咬住他的尾巴尖往外拖，力气大得让林陆差点没站稳。

　　“别拽，松开。”

　　他拍了那只咬他尾巴的幼狮脑袋一下，那家伙才松嘴，蹲在一边呜呜叫。

　　林陆俯下身子查看卡住的那只。

　　石缝很窄，幼狮应该是追蜥蜴之类的钻了进去，前半身过去了，后半身因为肚子太圆卡在了最窄的位置。

　　林陆伸爪子进去够，够不着。

　　他站起来观察了一下两块石头之间的结构，变回人形，然后绕到另一侧，用肩膀抵住上面那块不太稳当的石头，慢慢往一边推。

　　推了几下，石头动了。

　　林陆加大力气，手扣住石棱，整个身子往前压，石头往外挪了半尺，缝隙被撑大，卡住的幼狮像被弹出来一样往后一滚，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就开始“嗷嗷”叫。

　　林陆喘了几口气，手被石棱磨得发疼，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有点破皮，变回兽型再看，破皮的地方已经淡到看不到了。

　　兽型的恢复速度比人形快，林陆有了新的发现。

　　卡住的幼狮叫了一会儿，忽然跑过来，一头扎进林陆怀里，整只脑袋往他下巴上拱，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其他三只也围上来，有一只用脑袋蹭他的腿，有一只直接趴在他尾巴上，像归巢一样。

　　这些幼崽还太小，不会化形，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情绪。

　　害怕了就贴紧、暖和了就翻肚皮、感激了就使劲蹭，林陆由着它们拱，蹲在石头旁边等它们自己冷静。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往营地方向走，四只幼狮排成一串跟在他身后，它们没有能力独立判断方向，只知道跟着这个刚救了同伴的金色大猫走，但步子太小，跟得属实吃力。

　　其中一只走急了还绊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接着追。

　　林陆回头看它们一眼，放慢了速度。

　　进入领地范围时，他下意识地往营地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灌木丛旁的裸岩上，有一团白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和石头混为一体。

　　林陆没停，带着四只幼狮继续走。

　　还没到营地，就有雌性看见了他们，一个正往营地中央扛水的雌性停下来，盯着林陆身后那串幼狮，又盯着林陆，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一种很微妙的不自在。

　　“你从哪找到这几个小崽子的？”他问。

　　“北边坡底，被石头卡了。”

　　“这几个是赤和牙的崽子。”那雌性上下打量林陆，“赤和牙找了半天，已经把营地翻过一遍了。”

　　林陆没说话，他当然不知道这些幼狮是谁家的，只知道卡住了就要弄出来。

　　幼狮们一到营地就散成两波，各自往自家去，这个年纪的幼崽对母亲的气味最敏感，玩疯了才会跑丢，一旦回到熟悉的环境，本能会带着它们找回去。

　　林陆回到自己洞里，把石板翻出来，用石尖在南边的位置刻了一条横线，代表河谷，又往北画了一片竖着的短线，代表长草区，再在长草区最北端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点了几个点。

　　一道烟柱的记号。

　　他放下石板，觉得前爪有轻微的刺疼，抬起来一看，看不见伤口却就是有隐痛。

　　傍晚，林陆正坐在洞口啃野果，一只幼狮跑过来，把嘴里叼着的半块烤肉吐在他脚边，然后歪着头看他，是今天卡住那只，浅棕色，肚子上还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

　　林陆看它一眼，把肉捡起来。

　　小家伙凑过来，贴着他的腿卧下去，尾巴卷上来搭在他脚背上。

　　没多久，另外三只也跑了过来，有一只胆子大的直接往他洞口里面探头探脑地看，被林陆用尾巴尖勾住后腿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又爬起来。

　　正闹着，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今天去北坡了。”

　　林陆转头，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洞外。

　　他没化形，以兽形立在那儿，晚霞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一圈深金色鬃毛映得发红。幼狮们看见他，缩了缩脑袋，却也没跑。

　　“嗯。”林陆点头。

　　“草海不要进去。”原看着他，语气有些不满，“北边是鬣狗群的地盘，你走到草海边上，气味已经过去了。”

　　林陆的后颈微微收紧。

　　“以后要往远了去，告诉我。”原说。他没有靠太近，在洞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知道了。”林陆低声说。

　　原坐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起身，走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装乖的四只幼狮。

　　“倒是会挑地方。”

　　他说完就离开了。

　　林陆等那身影远得看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却没看到洞口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也一闪而过。

　　四只幼狮已经在他脚边睡成了一片，肚皮朝上，呼吸很轻，绒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刚才碰见他的雌性破天荒地跟他多聊几句，那个雌性叫树，十六岁，这个年龄放在兽人里算成年没多久。

　　他告诉林陆，幼崽在一岁左右就能化形，在这之前处于全靠本能活着的阶段。

　　林陆能想到它们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其中某只也许会成为像原那样高大强壮的雄性，鬃毛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胸口——和现在这团蜷在他脚背上的毛球简直判若两物。

　　他挨个戳了戳它们圆鼓鼓的肚子，把最后一口野果嚼碎咽下去。

　　看着手里那半块沾满口水的冰冷烤肉，林陆忽然想起原说的关于火的事。

　　天火劈中树，树在发光发热，把肉放上去，拿出来就软了好咬，这就是这个部落会用火的来源。

　　那北边那道烟呢。

　　北方远处的部族也能用火，他们是什么部族，和狮族有没有接触，知不知道狮族营地的位置。

　　林陆把骨头轻轻放在地上，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雨季快要来临，再不走恐怕来不及，虽说越往北，危险和未知越大，但林陆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