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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兽世       ...


  •   草原的雨季快到了,空气里蒸腾着闷热的水汽,压得人胸口发沉。

      荒原狮族的营地里,一群雌性狮兽人趁着水源充沛,聚河滩边洗刷兽皮,嘴巴却比手里的石刀还忙。

      “漠又去送野果了”,腰间围着红色兽皮的兽人撇了撇嘴,说话时两颗尖牙不经意地露出来,带着点刻薄的利落,“一片合欢树叶都包不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瘦成那样,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因为皮毛好看吗”,接话的兽人半蹲在河水里,粗壮的前臂撑在膝盖上。

      说这话时头也不抬,只拿眼角余光往上游瞟,茶褐色的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雌性正把下半体浸在清浅河水中,通体浅金,尾巴浸在水里懒洋洋地拨弄鹅卵石。

      闻言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太阳底下,半眯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他的好看,我的皮毛也不差啊。”

      心意拒绝,失落的雄性兽人抱着野果从这几人身边经过。

      穿红色兽皮的兽人咬牙,看上的雄性给别人献殷勤还被拒绝,觉得尊严受辱的他不怀好意道:“我之前看到那家伙的兽型脸上有黑纹,跟条纹矮马似的,丑死了。”

      “不光丑,还很弱,咱们部落随便拎个雌性出来,体型都是他的两倍,那种小身板,能生什么好崽子?”

      那些声音没有收敛,隔着小半片河滩都听得清楚。

      林晓蹲在上游不远处,薄薄的黑色耳缘轻轻抖了两下,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低头专心清洗自己摘灌木丛里找到的野果。

      从第一天被原从悬崖旁边捡回领地,这些年轻“雌性”看他的眼神里就写满了鄙夷和警惕。

      他们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时斜眼瞄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会故意在他经过时突然甩一下尾巴,溅他一身泥。

      林陆不在乎,他了解狮群的社会结构,雌狮在狮群中本就抱团排外,陌生“雌性”要分走首领的注意力和资源,他们不排挤才奇怪。

      不过,作为动物学专家,兽人对于林陆来说就是天选研究对象,能被一群毛茸茸围着贴贴是每个养猫人的梦想,毕竟这种近距离观察大型猫科动物社会行为的机会,放在现代得写一箱子论文。

      但现在的他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因为有一个大问题,狮兽人族群能那么快接纳林陆,还把他当做雌性照顾,是因为把林陆当做了同族。

      狮子的性别外貌特征极其明显,雄性狮兽人兽形态体格高大,鬃毛浓密、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肩颈甚至胸口;而雌性狮兽人则没有鬃毛,身形相对纤细,肩背平滑,尾巴也更细更长。
      这些特征放在狮族里,一眼就能辨认。

      可林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区分自己种族的雌雄。

      因为,他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金猎豹啊。

      金猎豹,也叫无斑猎豹,是猎豹中最为罕见的变异种,通体金黄,黑色实心斑点极少甚至完全缺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阴影状斑纹,毛色在阳光下呈现蜂蜜到赤金之间的渐变,奔跑时像一道流动的金属。

      这种变异个体在野外出现的概率极低,林陆在现代追了三个月,也只是在镜头里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而林陆穿成的这只金猎豹,脸上的黑色泪痕同样极浅,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没了泪痕这个最关键的猎豹辨识特征,再加上一身金色皮毛,在狮兽人眼里,他活脱脱就是一个“雌性小金狮”。

      林陆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洗好的野果用一张干净的叶子包起来,起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一路穿过营地,收到了至少五道来自不同雄性狮兽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直白或收敛,有的带着试探,有的带着赤裸裸的觊觎,还有的甚至发出低低的、示好性质的喉音。

      林陆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尾巴微微收紧。

      引来这种目光不难理解:林陆在兽形态时一身金灿灿的皮毛就足够惹眼,人形状态又继承了一部分兽型特征——金色短发,眼尾微挑,四肢修长匀称,肌肉紧实而不显得粗壮,整个人像被阳光镀了一层釉。

      但最要命的还是眼睛。

      猎豹的眼眶天生就大,琥珀色的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裂,眼角微微上挑,自带一层柔光,和狮兽人那种犀利狭长的眼型截然不同,大得有些过分,水润润地嵌在脸上,像两汪被日光照透的清泉。

      用现代的标准看,这张脸足够去当什么杂志封面,放在满是壮硕狮兽人的部落里,这模样也是大写加粗的“异类美人”,还是稀有到值得争抢的那一档。

      可一旦身份暴露,等待林陆的大概只有两种结果:被当成奸细驱逐,或者被愤怒的雄性兽人们撕成碎片。

      林陆攥紧手里的野果,他必须继续演下去,演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金狮雌性。

      天色渐沉,林晓回到自己住的山洞。

      那是一个位于营地边缘的矮洞,

      离主营地不算近,洞口朝东,如今的天气下十分闷热。

      狮兽人们晚上大多变回兽形态,没有雨的时候便闲适躺在草原上,所以原不理解他为什么每天都住在山洞。

      但刚穿来的林陆习惯不了在空旷的草原上席天幕地,还是坚持住山洞。

      现在看来,这个选择还是太明智了。

      林陆钻进洞里,把野果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就变回了兽形态。

      金色皮毛在暗处依旧泛着光泽,猎豹该有的斑点不见踪影,四肢修长,腰线收窄,和那些肩背厚实、肌肉隆起的雌性们站在一起,他简直像根插在巨石堆里的芦苇。

      这副身体在人类审美里还算赏心悦目,但放在狮子眼里,其实是实打实的“发育不良”。

      他活动了一下后腿,伤口早就养好了,但猎豹的爆发力在狭小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猎豹不能让自己带外伤——爪子无法完全收回,长期磨损会严重影响奔跑稳定性,而若是腿部受伤,捕猎和逃命能力也会断崖式下降。

      而一个独行的猎豹兽人冒然跑出去,没有足够的水源储备,没有确定安全的藏身方向,基本就是给鬣狗群送餐。

      所以林陆每天都会借着摘野果和洗兽皮的由头,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一点点扩大侦查半径,像做野外调查一样用脚丈量每一处地标,再回到洞里把它们刻在石板上,等待着能让他利用速度彻底消失的时机。

      忽然,洞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林陆警觉地坐直身体,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他掀开用藤蔓编织成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巡逻的年轻狮族战士路过,远远正往他这处洞口张望。

      他立刻缩回洞内,这些年轻雄狮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明显了,虽然首领原已经表现出占有欲,但兽人比动物高级的地方就在于心思活络。

      族群里的单身汉们在暗地里跃跃欲试,林陆有一种在雷区上行走的错觉,稍有不慎,他就会变成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领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被风送到林陆鼻子里。

      林陆变回人形,降低对气味的敏感度,他不想在火光下和那些打量他的视线过多接触,只能忍着不去领饭。

      拿起一块薄薄的黑石板,指尖抵在石面上,用一块尖锐的碎石慢慢刻着。

      石板上已经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线条和记号——以山洞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出去的路、河、哨点和可能的追逃路线。

      北面的乱石坡后头他还没去过,再远一些有一大片望不到边的长草区,风吹过时草浪翻涌,看不到里面藏着什么;

      东边是狮族的主猎场,兽群频繁出没,在那里乱跑很容易被狩猎队撞上;

      西面有一道断崖,是原捡到林陆的地方,崖下有水潭,但崖壁太陡,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法安全攀爬。

      这是能让林陆活命的地图,刻在最不起眼的石板上,用最轻的力道,即便是他自己也要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草原上很热闹,雄狮们在互相炫耀今天的收获,雌性们聚在一起大声谈笑,幼崽追着尾巴打滚。

      远处有几只鼬直立起身观望,这些小型动物还没有进化出人形,同样的还有不远处的跳羚,正低头啃食夜草,耳朵警惕地转来转去。

      是因为没有被捕食的压力,所以大型或中型食肉动物率先进化出了人类形态吗,无聊的林陆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观察点,用石尖在石板角落画出一小丛草的符号,代表自己闲暇时关于生态演化的一点猜想。

      营地里的喧嚣透过石壁传进来,闷闷地响着,却显得林陆这个角落格外冷清,但他沉浸在思考里没有在意

      终于画完了,要控制合适的力度细细刻出痕迹很耗费体力,手已经酸的不行,林陆甩着手想起那些雌性们的话。

      “瘦得跟幼崽似的。”

      林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猎豹兽人的肌肉线条流畅,他这几天也恢复得不错,手臂已经有了些力量感,但和狮兽人一比,确实显得纤细。

      但想其那些雄性对他的追捧,林陆无奈咧嘴一笑,他个动物学家,穿到原始兽世,居然成了被雄狮们追捧的“白幼瘦弱雌性”。

      这荒诞感实在让他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

      叹了口气,正要收起石板,洞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呼吸骤停,林陆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变回兽型把石板塞到腹部下面,爪尖不动声色地抵着地面,准备随时起身。

      但洞口没有兽人进来。

      只有一道极淡的气息,从皮帘外渗进来。那种带着空旷草原和岩石气息的味道,不属于任何一个经常经过他洞口的狮族战士。

      等了好一会儿,外面再没有其他响动,他才慢慢爬到洞口,用尾巴挑开帘子一角。

      月光很好,把营地边缘的荒地照得发白,不远处的乱石坡上,立着一头白狮。

      那头狮子很高大,比林晓在营地里见过的大部分雄性狮兽人的兽形态都要高出一截,只有原能和他媲美。肩背宽阔,四肢修长有力,通体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浓密的白色鬃毛被夜风捋起又放下,像积雪被狂风吹动。

      林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头白狮,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这毛量,这蓬松度,这光泽感,极品。

      但站的太远了,远到几乎和乱石坡的阴影融为一体,远到林陆只能勉强看清他金色的眼睛。

      林陆见过他好几次了。

      第一次,是被原带回营地的时候,整个部落都跑来看他,雄狮们围成一圈,眼睛里是直白的欲望,只有这头白狮,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第二次是几天前,林陆为了扩大侦查范围,沿着河滩往上走,一路摸到了营地西北角的一片灌木林,正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果,却发现灌木深处有几道交错的兽道。

      林陆蹲下看了很久,分不清是野猪还是别的什么踏出来的,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回过头,便看到白狮站在十几步外的地方,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没有看向林陆,偏了偏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陆愣了几秒。他看了看白狮,又看了看灌木林,忽然明白了,立刻跟了上去。

      白狮走得很慢,始终和他保持着七八步的间距,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身等着,金色的眼睛望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他带着林陆绕过了那片有野猪踪迹的灌木林,走到几棵矮壮的面包树旁便离开了。

      回来后林陆便在部落里打听,得知那头白狮是部落前任首领之子,也是现任首领原的弟弟。

      因为白色的皮毛在狮族中被视为不祥之兆,很小的时候就被部落边缘化,虽然原当上首领后也没有驱逐他,但始终没有被部落彻底接纳,一直独居在营地最外围的岩洞。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林陆的方向。

      林陆伏在洞口,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某种滚烫而压抑的情绪,隔着大半个乱石坡都能感受到。

      但白狮没有再靠近,没一会便转过身,白色的鬃毛在风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身影没入乱石滩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像被黑夜吞没的一捧雪。

      林陆慢慢放下帘子,若有所思。

      和那些见了他就想贴上来闻尾巴的雄狮不同,那头白狮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克制到整具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难道发现他不是狮子了吗,林陆的心开始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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