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存》纵欲

6、珍妮的宴席 秦雨歇跑了

　　音乐厅的穹顶缀满水晶，漫溢的暖金光芒铺陈在舞台每一处雕花上。
　　舞台正中静置一架乌木钢琴，以它为中心，交响乐器层层排布：大提琴斜靠支架，小提琴整齐列队，萨克斯、小号、大号错落围成环形，弦乐、铜管、木管样样齐备。
　　这样的配置，偶有附庸风雅的简存也是第一次得见。
　　一切齐全，除了最重要的乐团手。
　　演奏席尽数空置，指挥台上执棒统筹的人也不见踪迹，唯一束追光自上而下，圈住钢琴前独独一道身影，周遭所有华丽沦为陪衬。

　　那是个金发女人，卷发松松挽在脑后，裙面肌理细腻，泛出柔和光泽。她垂着眼，指尖轻搭琴键，周遭静得能听见观众席微弱的呼吸声。

　　下一秒，第一个音符从琴键流淌而出。
　　简存安静欣赏，心底却悄然泛起滞涩。他此刻终于明白，这片舞台为何没有指挥，没有乐手。

　　琴音方才扬起，环绕四周无人触碰的乐器，竟自行发出鸣响。
　　大提琴的悠扬漫开，小提琴的调子层层叠叠浮涌，铜管乐器无人送气，却平稳吐纳出厚重恢弘的和声，所有声部起落分毫不差，完美贴合钢琴旋律的每一处转折起伏。
　　无数乐器自发奏鸣，追随着钢琴的曲调，没有半分偏差，更无一丝僭越。

　　简存站在观众席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光中那道孤挺的身影上。
　　琴手起身致谢，周遭宾客低低发出赞叹，随后掌声此起彼伏，简存同样鼓掌附和，就像先前追随钢琴的乐器一般。

　　珍妮的毕业宴他到底没去，自然是以“下次一定”推脱，所以这回推不掉了。
　　此时在众人簇拥的目光中下台的贵女正是珍妮。
　　这场原是联邦的公宴，简存赴的却是私人约。
　　请他来的珍妮倒不急着赴约，只是越过一众宾客冲简存遥遥致意。

　　联邦执政时期，文化潮流早已是全新的面貌。驯兽师的公知地位今时不同往日，而简存这个级别的，就成了联邦政要都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珍妮不来，简存也没法在这种名利场里闲着，刚刚脱身，又迎头撞上珍妮父亲，首都行政长弗雷泽。
　　简存被弗雷泽亲自带进了宴会厅，两人一路不熟装熟客客气气地寒暄，一直聊到宴席正式开场。
　　听着主持人的开场致辞，简存松了一口气。昨日刚刚大醉一场，今天的状态实在不佳。
　　远远看见江家父母领着江月白入席，总算找到借口脱身。
　　“我去和那边的长辈打个招呼，失陪。”

　　“小存也来了啊，月白，那你去吧。”
　　简存打完招呼，就把江月白带走了，两人寻了个角落待着。

　　“兄弟救我于水火，每年这个宴会我都可难受了。”
　　江月白父母都是联邦议员，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他可以说是出生就在罗马，人生最差的配置不过也是在议会里领个闲职，顺风顺水走完这一辈子。
　　可他非要当个异类。作为公家子弟，竟然一毕业就跑去九洲集团，纵使能力出众，也还是被退了货。
　　九洲集团敏感他的出身，联邦又忌惮他有过九洲集团的履历。于是，在世人看来最好的两个铁饭碗都和江月白无缘了。

　　他也无所谓，自己搞了个小工作室干的风生水起，也就今天这个场合让他头疼些。
　　联邦有大大小小的公宴，今天这场，整个首都慕尼萨的公职人员都会携其子女参加。原因就是，这是今年公考的揭榜日。
　　除一些特殊人才，只有这群公家子弟有参考资格，不管成绩如何，保底也有个文员当当。
　　所以江月白的叛逆可见一斑，每年这个日子，他都是少不了的谈资。
　　他来了别人还会收敛些，但他爹妈可不会收敛。每次谁家的公子千金领了个好差事全家欢喝的时候，江月白都得受好一顿眼刀。
　　“行了，在这陪我歇着吧，头疼的要死，你到底灌了我多少。”简存揉了揉太阳穴，道。

　　主持人自下而上公布着大名单，台下大家的恭贺声渐趋弱了，但被念到的小家庭氛围却愈发高涨，有的甚至抱成一个圆圈边哭边跳。
　　“接下来公布的是前三甲……”
　　所有人屏息静气。
　　“他们分别是来自Fraser家族的珍妮，录入公安部;来自Lewis家族的……”
　　后面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了，Lewis一家就在简存近旁，惊呼声直刺耳膜，与另一端抱起珍妮转圈的老弗雷泽遥相呼应。
　　周边议论声四起，掌声却稀稀拉拉。简存知道，本场宴会真正的主角诞生了。
　　从此，珍妮的头衔不再是行政长家的千金，而是小弗雷泽，她将代表这个联邦大姓。
　　“弗雷泽家已经有一个行政长了，现在又有一个考进公安的，真是不得了……”
　　“是啊，才二十出头呢，八十岁退休，六十年的晋升时间，弗雷泽家怕是要出一个公安部长了。”
　　“那也比不过Lewis家族，连占了两年的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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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众人艳羡。联邦虽然给了这些子弟不错的保底，但也限制了上限。
　　成绩在三甲之外，虽工作起点有高低，但不变的是他们只能在父母其中一方所在部门或机关任职。

　　乍听起来还不错，但实际上这就是子承父业的机制。拿弗雷泽家来说，老弗莱泽已经坐上行政部门的头把交椅，珍妮再厉害，熬到她爹退下来也才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且不论那么多家族虎视眈眈，那个位置轮不轮的到她。
　　而让家族整体地位往上走的唯一方法，就是像现在这样，考入前三甲，跨部门开疆拓土。
　　而前三甲的获得者不会占据亲属的名额，弗莱泽大可以再养一个孩子或者让家里的子侄顶上，行政部门还是有他弗雷泽家的一席之地。

　　珍妮拼出来的公安职位将会荫庇弗雷泽家的世代子孙。
　　简存远远的看向今天的女主角，她确实前途无量。
　　随着筵席进入尾声，正厅里人流少了。弗莱泽拍拍珍妮的背，又指了指简存的方向。
　　“简存，你不会成为他们家的赘婿吧，存.弗莱泽？”
　　“滚蛋。”
　　此时弗雷泽已经领着珍妮走了过来，江月白识趣道：
　　“得，我撤了。”

　　“简老师，这位就是小女珍妮，一晃就成二十岁的大姑娘了，早先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是连姑娘小子都看不出的年纪呢。”
　　“爸爸！”珍妮嗔怪道：“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儿。”
　　“好好好，那你们小年轻自己聊。”
　　“您忙您的。”

　　这下就只剩两个人了。
　　“之前一直没有赴约，我本该今天当面向你道歉。但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自己都觉得不妥。所以我想，还是首先要恭喜珍妮小姐，金榜题名，前路坦荡。”
　　“不用道歉的，简老师太客气了。”珍妮看了眼弗雷泽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在找寻某种勇气。
　　见此情形，简存主动开了话题。
　　“你爸爸说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是在演出上吗？”
　　“简老师还记得？”珍妮惊喜：“就是在慕尼萨的首秀，我是当时第一个上台的小孩。”
　　简存听完有些惊讶。他其实不记得珍妮，只是猜测，没想到她七八年前就看过自己的演出。
　　驯兽师的地位是跟着简存升格的。
　　那会儿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没人把驯兽师当回事。周边都是免票进场的看客，以凑热闹的心态围观中心的少年人。
　　简存特意准备了一个互动环节暖场,但看着那些龇牙咧嘴的野兽，大男人都有些怯怯，摆手拒绝简存的邀请。
　　在场面陷入尴尬前，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不顾父母的阻拦，主动上了台。
　　……

　　简存笑了，打破先前略显冠冕堂皇的氛围。
　　“原来是你。你不知道，我之后的演出策划再怎么变，都一致地保留了互动环节，就是因为那天你给我的鼓励。”
　　珍妮自揭榜后就一直脸颊绯红，血压高走，听到这样一段话更是难掩激动，她觉得原先不够的勇气顷刻间攒足了。
　　“天呐，简老师……我，我今天太高兴了，”珍妮有些语无伦次，从脖颈到耳尖几乎呈血色：“我邀请你来，等的就是现在，我想我有勇气开口了。”
　　简存有些预感。

　　“简老师，我从十三岁就一直喜欢你，你的每一场演出我都想尽办法去看，有一次抢不到票，我都能消沉好久，直到下一次售票期。
　　我看着喜欢你的人越来越多，我在场馆中的位置越来越远，从被你亲自牵上台到几乎看不清你……这样的落差我到现在也很难适应。
　　今天，应该是我最幸运的日子，我想借着这份运气向你袒露心意，你愿意接受我的告白吗？”

　　简存张了张口，预备的说辞实在配不上她的一颗赤诚之心。
　　她在自己此生最高光的时刻向喜欢了许多年的人告白，做好了万全准备，高高举起，孤注一掷。
　　她很好，值得所有人爱的回馈，但简存不在其列。
　　简存调整了措辞，准备再次开口。就在这时，腕表上的震动打断了他，简存抬手查看，脸色剧变。
　　“珍妮，抱歉，我现在有急事，过些天一定给你答复。”
　　说完，简存转身就走。
　　“简存，你是不忍心在今天拒绝我吗？”
　　珍妮喊道。可简存只是挥挥手，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秦雨歇跑了。
　　他的坐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现在已经跑出慕尼萨主城区了。

　　简存租借了飞行器，然而今个天气不好，上层高速航道全部关停。简存在底层航道被空警限制了速度，竟还不如在陆地上跑来得快。
　　眼看着秦雨歇的坐标离自己越来越远，简存只能烦躁地捶着操控台干着急。
　　这时，先前一直保持运动的红色坐标突然在港口附近停住了，迟迟没有动静。
　　简存手心发凉，如果是被海关巡逻警碰上，他倒宁愿这不识好歹的小狼崽子跑得更远些。
　　简存绷着神经一直撑过了拥堵段，落地之后几乎是做贼一样地靠近秦雨歇的坐标所在地，手里头藏着家伙什，他已经做好了从警察手里抢人的准备。

　　简存躲在一个集装箱之后，他看到秦雨歇了。
　　秦雨歇很狼狈，浑身是汗，这是因为高强度的城市跑酷；他的眼神很挫败很愤怒，是因为被两个高大的黑衣人死死控制在了集装箱上。

　　这两个西装暴徒打扮的黑衣人绝不是巡警，甚至压根就不是人，他们的衣服和帽子之下是高强度的金属构造，这是两个机器人。
　　联邦警署可能会装备一些机器人进行部分高危作业，可这两个显然不是警察的作风，倒是有些像……

　　“先放开他。”一道沉静的女声从机器人自带的扩音器传出，两个机器人应声放开手，但还是一左一右地堵住秦雨歇，不让他移动半分。
　　简存知道，他被发现了，机器人一定已经将周边的热成像结果传至总控台。
　　果然，女人开口道：
　　“孩子的家长，您出来吧，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人贩子。”
　　简存现了身，没空留意面色复杂的秦雨歇，只是象征性地道了谢。
　　“不是什么大事。我今天来总控这儿视察，刚好就撞见巡逻在抓一个小孩。”
　　简存这才注意到，周边的集装箱都印着九洲集团的logo，这里是他们的货物集散地，有机器人巡逻很正常。
　　和他对话的应该是九洲集团的某个高层。

　　“好了，既然家长来了，我也尽到责任了，就不掺和你们的家务事。”
　　简存留有谨慎：
　　“女士您好，我叫简存，这是我的通信权限。”简存将电子名片传给机器人：“请一定要联系我，我好改日上门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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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存啊……都这么大了。”女人的声音有些缥缈，听不出情绪。
　　这话说得奇怪，以简存的知名度，说出这样一句话的人只能是几乎屏蔽社会舆情,但又对幼时的简存印象颇深。
　　而她又是九洲集团的高管，简存不可避免想到一种可能：
　　“您认识我父母？”
　　女人不回答，撂下一句“小事不必道谢”就下线了，紧接着两个机器人也撤走了。

　　如果她真是提供假电子的那个人，那他们大概还是安全的。简存也只能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
　　将不安抛至脑后，眼下还有要事没解决。

　　简存晃了晃手表，秦雨歇身上的腕铁立即作用，将他整个人呈大字形狠狠地拍在身后的集装箱上，动弹不得。
　　秦雨歇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招，眼里既有狠色又有……委屈？
　　简存被他看得有些难捱，但仍然让自己的眼神更加冰冷，对秦雨歇严刑逼供着。
　　“你想跑哪去，回契科拉当畜生头子？”
　　秦雨歇直视着简存，回道：“我不会回那里。”
　　“不回那儿？所以你只是单纯想逃，远离我？”简存咬牙，语气不善。
　　“不然呢？”秦雨歇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我是个人，你却锁着我的手，锁着我的身体，把我当条狗来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简存退了一步，凉凉道：“这些话在心里盘算很久了吧，要不然你可说不出这么长个句子。”
　　“你放了我吧，留着我你以后都不会好受。”话是挺厉害的，说话的人却底气不足。
　　“你以为你离了我能活得了吗？”简存抬起头，凝望着远处刺破夜空的联邦大楼，神情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