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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做自己就好   沈负暄 ...

  •   沈负暄开始习惯看手机。
      这件事发生得悄无声息,像一场没有症状的低烧。查房间隙、手术接台的空当、写病历写到一半时,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滑向口袋。有时候只是按亮屏幕,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会点开那个对话框,把最近几条聊天记录重新翻一遍。他做这些时表情很淡,旁人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方宇已经好几次撞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可疑的弧度。
      “沈医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方宇终于没忍住,在午休时间问了出来。
      “没有。”沈负暄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病程记录上稳稳写着。
      “真的?你最近脾气好得不像话。昨天我写错了两处,你居然只是让我改了,没让我重写。”方宇托着下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恋爱中人的酸臭味。”
      “你闻错了。”沈负暄合上病历,站起身,“三床今天引流量多少?”
      方宇立刻收了嬉笑,翻了翻护士站的记录:“三百二,比昨天少了五十。”
      “继续观察。下午给他约个床旁胸片。”沈负暄说完,转身走了。
      方宇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嘟囔道:“还装。”
      沈负暄确实在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想在尚未确定什么之前,把这份刚刚冒头的心意拿到太阳底下去晾。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他开始关注天气预报,会在降温的早晨给水淼淼发一句“今天冷,多穿点”。比如他手机的天气定位从A市第一人民医院变成了A大东校区,多了一个城市。比如他值夜班时会下意识往分诊台的方向看,如果没有看见那个浅黄色的身影,心里就会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水淼淼也变了。
      她的变化比沈负暄更隐蔽,也更复杂。她开始花很多时间想他。上课想,吃饭想,做志愿想,晚上躺在宿舍床上也想。想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手背上那个早就好了的伤口还会不会疼。这些念头像一株缓慢生长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觉得每一天都变轻了。走路变轻,呼吸变轻,连那些从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疲累,都似乎变薄了一点。
      可也有些东西,变得不轻。
      她的睡眠越来越糟了。以前只是偶尔失眠,现在几乎成了常态。夜里两三点,宿舍里静得只剩下暖气管的轻响和室友均匀的鼻息,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那上面那条黄色水渍还在,像一条永远游不出阴影的鱼。她数过很多次呼吸,也试过那些从课堂上学来的放松技巧。可脑子就像被人按下了循环键,不厌其烦地回放着同一个问题:
      这样好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一切都还好。她身体里像有一个极小的、尖锐的零件出了故障。它在每一个她笑得太大声的时刻、每一个她被他看得心跳失序的瞬间,跳出来提醒她:别太高兴。别太忘形。你是抓不住这些东西的。你不配。
      水淼淼把那个声音压得很深。深到沈负暄一点都看不出来。
      周三傍晚,水淼淼结束志愿活动,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发呆。她刚把红马甲脱下来,准备去水房洗把脸。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沈负暄的消息:“结束了?我在后门。”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回:“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周姐说的。”
      水淼淼笑了。这个周姐,嘴上总说“你们年轻人”,背地里倒是什么都往外讲。她把手机锁了屏,快速地洗了把脸,重新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脸有些发白,她用力搓了搓双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把头发重新扎高,拎起包就往后门跑。
      沈负暄果然在。他靠在后门外的墙边,白大褂已经脱了,只剩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外套。他正抬头看天,后颈绷出好看的弧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神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突然拧开。水淼淼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你下班了?”
      “今天不加班。”他说,“去吃饭吗?”
      “好啊。我正好饿了。”水淼淼摸了摸肚子,声音轻快,“我要吃关东煮。”
      “又吃便利店?”他问。
      “那不然呢?你想请我吃大餐啊?”
      沈负暄看着她,没说话。他其实真的想。不是便利店,不是路边小面馆,是那种正经的、可以和她安安静静坐一晚上的地方。他想看她捧着菜单认真挑选的样子,想看她吃东西时鼓起来的腮帮,想听她在灯光下小声地跟他讲一些有的没的。可他怕自己不会安排,怕选的地方不够好,怕她一晚上下来其实并不开心。
      “走吧。”他最终只说。
      他们去了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水淼淼照例在关东煮前踮着脚挑,沈负暄站在她身后,替她拿着包。她挑了满满一杯,又去货架上拿了两瓶热饮。结账时,她抢着把手机递过去:“这次我请。你不许抢。”
      沈负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由着她付了钱。她付完,扬起脸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沈医生,你下次再请回来。”
      他“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那杯关东煮,端到窗边的长条桌前。两个人并排坐下。窗外是那座人来人往的广场,霓虹灯把路面照得花花绿绿的。水淼淼用竹签叉起一个鱼丸,递到他嘴边:“尝尝。”
      沈负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鱼丸很烫,咬开时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水淼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慢点呀,又没人跟你抢。”
      他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反驳:“是你递得太快。”
      “好好好,怪我怪我。”她笑着,自己也吃了一颗。热乎乎的关东煮下肚,两个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些。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沈负暄,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嗯?”他侧头看她。
      “就是那种感觉。明明才一个多月,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装。”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很自在。”
      沈负暄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矿泉水瓶身。他没有看她,只是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水淼淼低头笑了。她把竹签戳在杯子里,轻轻地搅动汤汁。那些细小的热气升起来,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会动的雾。她盯着那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负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沈负暄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没看他,像在自言自语。他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顶了一下。他想说“不会”,想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慌。那种慌不是因为她问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像在叙述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
      “水淼淼。”他声音很沉。
      “嗯?”
      “你看着我。”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沈负暄却在那片光亮下面,看到一丝极淡的、像裂了缝的冰面似的东西。她还在笑,笑得天衣无缝。可他见过的她,哭过的她,在后门蹲成一团的她,他知道这个笑下面藏着什么。
      “我不会不理你。”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承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不会走。”
      水淼淼愣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沈负暄没有拆穿。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别乱想。”他说,“吃饭。”
      吃完饭,两人照例沿着梧桐道散步。天很晴,夜里能看见几颗极淡的星。风还是冷,但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割脸。水淼淼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用靴尖去踢路沿上冻硬的雪块。她忽然说:“沈负暄,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你再陪我走走好不好?”她侧过头,眼里有细碎的光,“我不想回学校。”
      沈负暄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很远。沿着梧桐道一直走到文化公园门口,又折回来。水淼淼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沈负暄坐在她旁边。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个给你。”
      沈负暄打开,是一支护手霜。白色管身,上面印着几颗极简的橙子图案。
      “你不是老洗手吗?外科医生手容易干。”水淼淼的目光飘向别处,“这个不油,味道也很淡。我试过了,还不错。”
      沈负暄把护手霜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管底已经有点挤过的痕迹。那是她自己用过的。她买了两支,自己留了一支。他忽然就觉得这东西比任何礼物都珍贵。它不贵重,甚至普通极了。可它被她用过,被她挑过,被她从包里拿出来,带着她手指的温度,递到他面前。像把生活里最细碎的那一部分,分给了他一半。
      “谢谢。”他低声说。
      “别光谢啊,你现在就试试。”水淼淼催促。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虎口处。护手霜是浅白色的,带着极淡的橙花味,很清甜,不腻。他抹开,问她:“闻得到吗?”
      “什么?”
      “味道。”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水淼淼低下头,轻轻嗅了嗅。那一点橙花味和他指尖残余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好闻。她抬起头,笑着说:“好闻。你以后就涂这个,我要检查的。”
      沈负暄没说话,把护手霜仔细收好,放进口袋。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水淼淼没有动。他就那么很轻地、极慢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被夜风吹得凉冰冰的,像一块在月光下放久了的瓷。沈负暄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的脸很冷。”他说,像在解释。
      水淼淼的心“怦怦”直跳。她把脸往领口里缩,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手倒是挺暖的。”
      沈负暄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他们面前经过,吹动水淼淼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远处有车灯时远时近地划过去,像夜海里漂过的几点萤火。
      “沈负暄。”她叫他。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啊?”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他。
      沈负暄的呼吸乱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窸窣。水淼淼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正想开口说“算了”,却听见他的声音,稳而低,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你愿意的话,做我女朋友。”
      水淼淼猛地转过头。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只有眼镜片反射着一点极淡的路灯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张了张嘴,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听见自己说:
      “沈负暄,你认真的吗?”
      “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
      水淼淼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她笑的时候有眼泪掉下来,一颗,从右眼滑过脸颊,落进围巾里,消失不见。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说:“好。”
      那个“好”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可沈负暄听见了。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她。她正用手背抹眼睛,嘴角翘着,又哭又笑。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点泪痕极轻地擦掉。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搂了过来。
      水淼淼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毛衣很厚,很软,带着他身体的热度。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没躲,就让他抱着。她的手指揪住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沈负暄。”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许后悔。”
      “不后悔。”他说。
      “那我……我会尽力做一个好的女朋友的。”她说,鼻音很重。
      沈负暄皱了皱眉。他把她的头从怀里抬起来,强迫她看他。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水淼淼,你不用尽力。你做你自己就好。”
      “可我这个人,做自己很差的。”她小声说。
      “不差。”他停了停,拇指在她眼角很轻地按了一下,“我见过你发光的样子。很漂亮。”
      水淼淼“哇”地一下,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把眼泪全都蹭在沈负暄的毛衣上。沈负暄没动,由着她哭。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夜风从他们身边经过,带着冬天最后的寒气。可他们谁都没觉得冷。
      后来,水淼淼哭够了,从他怀里坐起来。她看见他毛衣肩头湿了一大片,觉得不好意思,去包里翻纸巾。他抓住她的手腕,说不用。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里。她忽然凑过去,极快地,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还来不及感觉到,就化了。沈负暄僵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小臂,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他看着她,眼神几经变换,最后变成一种很深的、让人看不透的暗。他忽然倾身,朝她靠近。水淼淼以为他要亲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可他没有。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一点一点地交缠。
      “水淼淼。”他哑声说,“别这样考验我。”
      她闭着眼,声音也在抖:“我没有考验你。我就是想……想亲你一下。就一下。”
      沈负暄的呼吸更重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在挣扎。他告诉自己,不能急。她才刚点头。她刚哭过。他不能在她最软的时候,做任何她可能后悔的事。于是他慢慢松开她,把距离拉开一点。他抬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湿掉的碎发,说:“我送你回去。”
      水淼淼睁开眼,眼睛湿漉漉的。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可车里的气氛和以前都不一样了。那种静不是空白,而是一种被填满了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像一壶水烧开后放在那里,不响,却热。水淼淼靠着车窗,时不时偷看他的侧脸。他有时候感觉到了,就微微偏一下头,却不敢看回去。他怕自己一看她,就会把车停到路边。他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亲她。他怕自己会让她看见,他骨子里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冷静。
      到了校门口,他停好车。水淼淼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她侧过身,问:“沈负暄,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他说。
      “那明天见。”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很轻,很软,不像太阳,更像月亮。是那种收着光的、只给一个人看的温柔。
      沈负暄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极小,像冬天夜里最浅的一道月痕。他说:“明天见。”
      水淼淼下了车,小跑进校门。她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停在原地,车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水泥路上。
      沈负暄靠在驾驶座上,仰起头,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又沉又响。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边脸颊上她亲过的位置。那里早就不热了。可他总觉得,那一片皮肤上,像被盖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只属于她的印记。
      他拿起手机,找到她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到宿舍说。”
      可他想来想去,又加了一句:“今晚风大,别在外面站着。”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水淼淼回到宿舍,先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推门进去。小佳正在敷面膜,见她回来,随口问:“怎么这么晚?”她脱掉外套,笑着说:“吃了个饭,多逛了会儿。”小佳“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爬上床,拉好帘子,把自己整个藏进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她一条条看完,然后抱着手机,蜷在被子里。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脸都要僵了。
      她点开他发的那句“到宿舍说”,回了四个字:“到啦。晚安。”
      过了两秒,她补了一句:“男朋友。”
      发完后她脸爆红,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又忍不住翻出来看。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女朋友。”
      水淼淼把手机摁在胸口,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它们像一条被雪水冲开的河,从冬天最冷的地方出发,正一寸一寸地,流向春天。
      窗外,风还在吹。可她知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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