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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起发呆 水淼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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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淼淼是在两天后的早上收到那条消息的。
她正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实验心理学》,手边一杯热水已经凉得只剩一点温吞气。手机在桌面上“嗡”地震了一下,她随手拿起来,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三个字,差点没把杯子碰翻。
“周六有空吗?”
发件人:沈负暄。
水淼淼把手机拿到桌子底下,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周围几个学生都在埋着头看书,没人注意到她。她咬了咬下唇,飞快地打字:“有啊。怎么,沈医生要约我?”
这次他回得不算快,隔了将近两分钟。
“嗯。想约你。”
水淼淼盯着这四个字,脸颊慢慢地烧了起来。她忍不住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盏日光灯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可以呀。去哪?”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问。
水淼淼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游乐园、电影院、水族馆、博物馆……每一个都很好。可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我想去你平时休息会去的地方。哪里都行。”
消息发出去后,她忽然有点后悔。这句话太露了。像在说,我想要了解你。像在说,你的世界,我想走进去看看。她捂着脸,把额头抵在桌沿上,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抖着手点开。
“好。周六下午两点,我去你学校东门接你。”
水淼淼对着这行字傻笑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看书。可那一页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了。窗外的天光清亮,风把梧桐枝上最后一点残雪吹下来,像撒了一把极细的盐。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是不可思议地温柔。
周六下午,水淼淼提前半个小时就站在了学校东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深咖色的呢子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围巾换成了浅米色,头发没有扎,柔顺地散在肩头。小佳从她出门前就一直围着她打转,嘴里不停嚷嚷:“淼淼,你是去约会吧?绝对是要去约会!你从中午就在试衣服了!”
水淼淼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承认:“就是出去一趟,你别瞎想。”
“我瞎想?”小佳双手叉腰,“你当我没看见你往脸上涂东西啊?还有,你这条裙子是不是新买的?你之前一直没舍得穿!”
水淼淼说不过她,红着脸跑了。身后小佳的笑声追出老远,像一长串被风吹得叮当响的铃。
她站在东门口,风很冷,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路的方向。每开过一辆深色的车,她的心就提起来一下,然后又落下去。她在心里默念:别急,别急。可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绞着背包带子,指尖冻得发红也顾不上。
两点整,一辆黑色的车从路口拐过来,稳当地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沈负暄偏过头看她。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长款的深灰色大衣。头发似乎刚剪过,两鬓利落,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下午的光线削得分外清晰。水淼淼看得愣了一下,直到他开口:“上车。”
她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裹着极淡的清冽气息,像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他正用余光打量她,目光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手,最后停在被他握着的方向盘上。
“你今天没戴眼镜。”水淼淼突然说。
“嗯。开车不戴。”他低声说,“不方便。”
“你戴眼镜好看。”她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接,忙补了一句,“不戴也好看。”
沈负暄的耳根又红了。他没接话,伸手把暖风调了调。车里的温度舒服得让人发困。水淼淼把包放在脚边,双手叠在膝盖上,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可窗户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笑了,说:“沈医生,你车里好干净啊。你是不是刚洗过车?”
“嗯。”他应了一声,“昨晚洗的。”
“特意为了今天洗的?”
“……”
沈负暄不说话了。水淼淼笑得更欢了。她觉得自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原来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男人,也会为了一个约会提前洗车,会剪头发,会在出门前把衣服换了一遍又一遍。这种认知让她的心软成一团,像雪在太阳底下慢慢化开。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她没来过的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水杉,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湖。冬天午后,湖面泛着淡青色的光,风一吹,漾出细细的纹路。湖边有条木栈道,几对老年夫妻正沿着它慢慢散步。
沈负暄把车停在湖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水淼淼透过车窗看出去,眼睛里全是惊喜:“这是哪里?好漂亮。”
“城市湿地公园。”他说,“我有时候上完夜班,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水淼淼转头看他。他目光落在湖面上,表情很松,像卸下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忽然就很心疼。他说的“坐一会儿”,大概是那些累到说不出话的夜晚,一个人开着车到这里,在黑暗里静一静。没有灯,没有同事,没有病人,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水。
“沈负暄。”她轻声说,“以后你想来的时候,叫上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车内的暖光里湿漉漉的,像湖面上泛起的波光。他喉结动了动,说:“好。”
两人下了车。风比想象中大些,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水淼淼把围巾拢紧,小跑两步追上他。沈负暄放慢脚步,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木栈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雀。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不算经常。一个月一两次。”
“一个人?”
“嗯。”
“那多没意思。”她撇撇嘴,“下次带我来。我陪你一起发呆。”
沈负暄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冲他笑,帽子上那圈绒毛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他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说:“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跟你在一起,不会无聊。”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目光移向湖面。
湖对岸有一片芦苇,枯黄的颜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游出来,身后拖出细细的水线。水淼淼指着那些鸭子,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有鸭子!”
沈负暄“嗯”了一声。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然后她扭头冲他说:“沈负暄,我给你拍张照吧。”
他立刻拒绝:“不用。”
“为什么?你长得又不丑。”水淼淼不依不饶,“来嘛,就一张。我保证把你拍得很好看。”
“我不上镜。”
“骗人。你这种人不叫不上镜,叫不知道自己上镜。”她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对准他。沈负暄皱了皱眉,侧过身去。她连连喊:“别躲!看镜头!”
他到底还是没让她拍成。水淼淼收起手机,佯装生气:“小气鬼。”沈负暄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她追上去,作势要打他。他偏了偏身子,她扑了个空。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追了几步,活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沈负暄唇角那点笑意更明显了,轻而浅,像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一丝阳光。
水淼淼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表情冷峻的沈医生,也不是深夜里沉默着给她披大衣的沈负暄。此刻的他,放松,柔软,像一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冰。她忽然很感谢自己那天在图书馆鬼使神差打下的那句话。她想要了解他,想走进他的世界。而她真的来了。
他们在湖边绕了半圈,又沿着一条小径往树林深处走。林子里风小了些,空气清冽得发甜。水淼淼踩着落叶往前走,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沈负暄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道柔软的缎。他忽然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儿是上个月末,一个人坐在车里,天很黑,湖面上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倒影。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带一个人来这里。一个会在他身边笑、闹、拍照、踩树叶的人。
“沈负暄。”水淼淼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她的眼睛亮极了,像把整个冬日的天光都收进了眼底,“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还没吃饭就开心了?”他问。
“你不懂。”她笑,“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哪怕现在下大雨我也开心。”
她话音刚落,天边就传来一阵低低的、沉闷的风声。水淼淼缩了缩脖子:“不会真要下雨吧?”
沈负暄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厚了起来,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床被揉皱了的灰棉被。他皱了皱眉,说:“前面有个茶室,去坐坐。”
茶室不大,开在湖边小径的尽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色。里面暖和,人很少。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被门铃惊醒后,懒洋洋地招呼他们随便坐。水淼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沈负暄坐她对面,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点。”他说。
她也不客气,翻着菜单要了一壶桂花乌龙,两份小糕点,一碟糖炒栗子。老板娘应声去准备,茶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风把湖面吹起层层皱纹,几片枯叶贴着玻璃飞过去,像季节在打着手势。
“沈负暄,我还没问过你。”水淼淼捧着热茶,隔着升腾的蒸汽看他,“你平时休息都做什么?”
“睡觉。”他说。
“除了睡觉呢?”
“看书,写论文,来这儿坐着。”他顿了顿,“没了。”
“你好无趣。”她笑,却一点没有嫌弃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以后跟我在一起,我带你玩儿。”
沈负暄抬眼看她。她的脸被茶水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像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果子,终于被暖出来一点颜色。他轻声说:“好。”
糕点和栗子端上来。水淼淼剥了一颗栗子,塞进他手里。金黄色的栗肉还冒着热气,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团糖。他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很甜。
“沈负暄,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问。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嗯。”他顿了顿,“以前觉得,到哪儿都一样。”
“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的天更暗了,风夹着极细的雨丝开始斜斜地飘。他看着她,说:“现在觉得,跟你去哪儿都行。”
水淼淼剥栗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那种直接和他平日里的沉默克制完全不同。它滚烫,笃定,像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剖开来,搁在桌上。她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胀的,有些发酸。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她低下头,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自己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外面,雨丝渐渐密了起来。
他们从茶室出来时,雨已经下成了气候。不大,却极密,像一张细网从天上撒下来。沈负暄让水淼淼在茶室门口等着,自己跑去车上拿伞。他回来时,她正站在那盏红灯笼下面,仰着头看雨。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她面前挂成一道珠帘。她看见他撑着伞朝她走来,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是梦过。梦里也有这样一个人,穿过雨幕,慢慢地、一步不偏地走向她。
沈负暄把伞举过她的头顶。伞是车里常备的那把,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用。水淼淼凑近他,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挽上去,只是抓住了他大衣的袖口。沈负暄垂眼看了看,没说话,把伞更往她那边倾了倾。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无数只小手在头顶拍。路很湿,木栈道上积了一滩滩水。水淼淼的短靴踩上去,溅起几点水花。她走得很小心,沈负暄就走得更慢,配合着她的步调。雨雾把湖面罩得朦胧起来,远处的树影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沈负暄。”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含糊。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约过别的女生出来?”
沈负暄顿了顿,偏头看她。她的脸上溅了几滴雨水,亮晶晶的。他移开眼,低声说:“没约过。”
“那我真的是第一个啊。”她笑,抓着他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真好。”
沈负暄没说话。可伞下的气氛明显变软了,软得像化开的糖。他忽然有点后悔。他应该更早一点约她出来的。早到她第一次在便利店递给他创可贴的那个晚上。可他又觉得,也许现在刚好。太早了他不会,太晚了他不敢。就现在,不早不晚,他刚好能站在她旁边,替她撑一把伞。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都湿了些。沈负暄把暖风开到最大,又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水淼淼接了,擦着头发。她的裙摆湿了一圈,贴在膝盖上。沈负暄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穿着,我不冷。”
“盖着。”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水淼淼只好接受了。他的大衣厚实,带着他身体残余的暖意。她把裙摆往上掖了掖,把大衣盖在腿上。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沈负暄。他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分开又合上。
“你冷吗?”她问。
“不冷。”
“你又来。”她撇撇嘴,突然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暖,甚至比她自己的还暖。水淼淼不服气:“凭什么你穿那么少还不冷?”
“车里暖气足。”他淡淡道,却没有抽回手。
水淼淼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她把头偏向车窗,看见外面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城市。霓虹灯在雨夜里泛着红红绿绿的光,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她忽然说:“沈负暄,你送我到学校门口就好。我今晚不跟你吃饭了。”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累。”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但不知为什么,这笑没有之前那么亮了。像一盏灯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
沈负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车里又安静下来。雨声隔着窗玻璃,显得遥远而柔软。水淼淼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呼吸慢慢变得轻浅。她其实不累。她是有点怕。她怕这一天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她会贪心,会想要更多,会在他面前慢慢露出那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疲惫而灰暗的壳。
她不想让他看见那样的自己。
到了学校东门,雨势小了些。水淼淼把大衣叠好放到后座,拉开车门。沈负暄叫住她。她回过头。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包装纸是浅橘色的,上面印着一小片橙子图案。
“刚刚茶室拿的。”他说,“你低血糖,路上吃。”
水淼淼攥着那颗糖,忽然很想哭。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关上车门,小跑着穿过雨丝,消失在校门里。
沈负暄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远,没有马上离开。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把她的背影模糊成一小团浅色,像雨中一朵慢慢飘远的花。他想起她在茶室里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当时说没有。可其实在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很具体的答案。
他想去她的学校。想在她下课的门口等她。想和她一起撑伞。想把那颗橙子糖放在她手里,看她笑。
这些,他都还不曾说出口。
水淼淼回到宿舍,洗了热水澡。那颗橙子糖被她放在枕头边,包装纸在台灯下泛着暖洋洋的光。她缩进被子里,把糖攥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她闭上眼,雨声依旧在窗外轻轻响着。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负暄发来的。
“到了吗?”
她笑了一下。这个傻子,明明是他送她回来的,还要问。可她还是很认真地回:
“到啦。你开车慢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水淼淼没有放下手机。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打了一行字:“沈负暄,以后你每次发呆,都要叫上我。”
这次他回得很快,快得让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你不准不接。”
她盯着那六个字,觉得今天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湿了的裙摆和冻红的手指,都在这一秒里变得值得。她把脸埋进枕头,笑得整个人都蜷起来。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很黑,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漉漉的、新鲜的冷。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像在偷看这个人间。
而水淼淼的心里,也有一片月亮,正安静地、轻轻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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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