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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就做水淼淼 沈负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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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负暄两天没合眼。
他照常上班、查房、上台。白大褂穿得笔挺,洗手服干净平整,跟人说话时语气和往日一样,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像被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占据着。那两盒药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像两枚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钉子,嵌在他所有思绪的拐角处。他越是让自己别想,就越是会想。
盐酸舍曲林。阿普唑仑。
他当然知道这些药是干什么的。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敢贸然开口去问。他怕自己问得不对,会把她好不容易才愿意袒露的那道缝隙重新堵上。他怕她像只受惊的蚌,一碰就缩回壳里,再也不打开。可他也不能当作没看见。他太清楚,这些药出现在她包里意味着什么。它们不是感冒药,不是维生素。它们是某种更深的、更幽微的东西发出的信号。那个信号指向的地方,他曾经望见过一眼。就在她蹲在后门哭成一团的夜晚。就在她笑着说“我不能停下来”的瞬间。就在她每次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像要从这个世界上短暂消失的那些时刻。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傻乎乎地问她:“你是不是低血糖?”她笑着答:“可能吧。”他当时竟信了。现在想来,那笑里藏着多少他不愿去细想的东西。他有多想信她,就有多后悔没有早一点看穿她。
周五晚上,沈负暄约她去了那家面馆。
“你不是爱吃这家的番茄鸡蛋面吗。”他在电话里说,“我请客。你下课就直接过来。”
水淼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下,然后说:“好啊。那我要加一个卤蛋。”
“加两个。”他说。
“沈医生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她笑得轻快,和平时别无二致。
沈负暄握着手机,听她笑得那么自然。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觉得她就是高兴了。他“嗯”了一声,说:“你来了再说。”
水淼淼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她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极淡的栀子味。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棉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看见沈负暄,先弯起眼睛笑,然后快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外面好冷。”她搓着手,往手心里哈气,“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不久。”他说,把点好的面单推到一边,“先喝口热水。”
水淼淼接过他递来的纸杯,抿了几口。她抬眼打量他,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你们科里也太压榨人了吧。”
“还好。”他看着她,“你最近怎么样?还咳嗽吗?”
“早不咳了。就是偶尔嗓子有点干。”她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我都好了。你信我。”
沈负暄没说话。他低头转着手边的筷子,像在组织什么。水淼淼似乎察觉到了他今天有点不对,也不急着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慢慢变凉的热水。面馆里人不多,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很老的综艺。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和这里的安静形成某种微妙的讽刺。
面端上来了。两碗。一碗番茄鸡蛋,一碗清汤牛肉。水淼淼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蛋先夹到他碗里。沈负暄说:“你吃你的。”她说:“你先补补。你这张脸,比面还白。”
沈负暄看着那颗被夹过来的卤蛋,忽然就有些难受。她对他好的方式,总是这么细碎而具体。可他自己呢?除了会说“别撑着”“多休息”这种空话,还能给她什么。他甚至连她那两盒药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都不知道。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最疼的地方都看不清楚。
“淼淼。”他开口,没叫她全名,叫的是小名。这个叫法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水淼淼也怔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慢慢收了点,像在等着他说什么。
“你包里那两盒药,我看见了。”他说。
水淼淼的筷子停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细微的变化。先是凝固,然后是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再然后,是她几乎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小得只有嘴角往上提了提,像在应付一个早就预演过的问题。
“哦,那个啊。”她说,声音还是轻快的,“是之前校医院开的。我前段时间不是老失眠嘛,就找医生开了点。你别多想。”
“校医院开阿普唑仑?”沈负暄看着她,声音很平,“淼淼,我是医生。你跟我说实话。”
水淼淼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她低下头,用筷子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番茄,像在戳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东西。好一会儿,她才说:“真的是医生开的。只是不是校医院。是市一院。精神科。”
沈负暄的心沉了一下。他的预感被证实了。可亲耳听到她说出来,那重量还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她的脸隐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半明半暗。她的睫毛垂着,像两排细密的屏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水淼淼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都坨了,热气散了,番茄的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光像被水泡过,泛着一层极淡的潮湿。
“大二上学期。”她说,“快两年了。”
沈负暄的心像被什么钝器击中。大二上学期。也就是说,在他们认识之前,她就已经在吃这些药了。她所有的笑、所有的热闹、所有的“小太阳”,都是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靠药物和意志力撑起来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急诊大厅见到她时,她蹲在地上给伤者按伤口。那时他觉得她像一盏很亮的灯。却不知道,那盏灯早就在用最后的油在烧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声音没有责备,只是沉得厉害。
水淼淼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哭:“因为我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用当那个病人的。我可以就做水淼淼。做你喜欢的那个水淼淼。会笑,会闹,会给你织手套,会给你买咖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其实……是个需要吃药才能正常生活的人。”
沈负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起她在雨里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想起她在初雪里仰着脸问他“明年初雪你还会陪我看吗”。想起她说“我以后想在你的医院工作”。那些话,每一句都那么真。可它们的背面,是一个女孩一个人扛着一整片黑暗,只为了把最好的那一面翻给他看。
“水淼淼。”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我要你做你自己。不是做我喜欢的那个你。是全部的、不用吃药的你,也会哭、也会累、也会撑不住的那个你。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我只在乎你肯不肯让我知道。”
水淼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去擦。她只是坐在那儿,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面碗里。她的肩膀在抖,可她还在笑。她笑着说:“沈负暄,我要是把全部的自己给你看,你会被吓跑的。真的。我里面烂透了。我每天都要跟自己打架。我有时候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我对着别人笑,是因为我要是不笑,我就会垮掉。我要是垮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用手捂住脸,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要把自己缩成极小极小的一团。沈负暄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脸湿得发亮,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替她擦泪。然后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面馆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老板娘很识趣地躲进了后厨。电视还开着,笑声还在继续。可沈负暄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她伏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在风暴里抛下的一只锚,“你不用跟谁打架。以后你打不动了,我帮你打。你起不来床,我拉你。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你只做一件事就够了。”
水淼淼在他怀里颤抖着,问:“什么事?”
“留在我身边。”他说,“哪儿也别去。”
她的哭声更大了,像积攒了两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沈负暄就那么抱着她,站在空荡的面馆里,让她的泪把他的外套前襟浸得又湿又烫。他不觉得难受。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最真实的一次。那个不再发光的、不再完美的、摇摇欲坠的水淼淼。他终于看见了她。不是站在光里,而是站在光与暗的边界上,用最后的力气朝他伸出手。
“沈负暄。”她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嗓子哑得不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说:“你亲我一下好不好。亲一下,我就信你。”
沈负暄低头,吻住她。她的嘴唇很烫,很苦,混着眼泪的咸味。他吻得温柔而坚定,像要把自己的命都渡过去。她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分开的时候,水淼淼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光。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沈负暄,我饿了。面都坨了。”
他极轻地笑了:“再点一碗。”
“我要加三个卤蛋。”
“好。”
那天晚上,沈负暄送她回学校。他们没怎么说话。可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大雨后的空气,干净而柔软。水淼淼靠在副驾驶上,头歪向车窗。她的脸被路灯一下一下地照亮。沈负暄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的表情平静了许多,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被搬出来,空出了一块地方。
“沈负暄。”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你跟我在一起,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他说。
“那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要勉强自己。”她转头看他,“我不是要用这个绑架你。我是说真的。你也是人,你也会累。”
沈负暄把车靠边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显得特别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星。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直视自己。
“水淼淼。”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累。我唯一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你在我面前装。你把我当外人。那才是我最累的时候。”
水淼淼的睫毛颤了颤。她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沈负暄松开她,重新发动车子。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她的病不会因为一次坦白就好起来。他也不会因为一句“我知道了”就彻底安心。可至少,那扇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她肯让他站在门口了。以后,他再慢慢走进去。或者就站在那儿,一直站着。只要她在门里面,他就不走。
车停在宿舍楼下。水淼淼解开安全带,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然后她推开车门,像往常一样冲他挥手:“晚安,男朋友。”
“晚安。”他说。
她跑进楼门。沈负暄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吃早餐。”
她回得很快:
“好。我要吃小笼包。”
他回:
“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水淼淼,你今晚很棒。”
她回了一个哭脸,然后是一行字:
“你也是。沈负暄,你特别棒。”
沈负暄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起来。车窗外的夜色很深。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慢慢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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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