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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药   水淼淼 ...

  •   水淼淼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一周。
      烧退了又发,发了又退,像一列怎么也不肯彻底到站的火车,哐哐当当地在她身体里来回。沈负暄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总说“好多了”“差不多了”。可电话里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提出来看她,她就说在学校忙,在图书馆,在上课。各种理由,五花八门,就一个意思:你别来。
      沈负暄没勉强,只是每天早晚两条消息,雷打不动。一条问她感觉怎么样,一条问她吃了什么。她回得简短,有时候就一个字。这不像平时的水淼淼。他感觉到了。可他在电话里不好多问,心里那点不安却像一根细刺,越扎越深。
      周四傍晚,他去急诊拿一份报告,路过护士站时,陈雅叫住他:“沈医生,你知不知道淼淼最近怎么了?她好几天没来了,周姐说她请了病假。我发消息她也回得稀稀拉拉的。她是不是病得厉害?”
      沈负暄停下脚步。陈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口。他以为她只是小感冒。他以为她真的快好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报告单,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就说感冒了,想歇几天。”陈雅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真病得爬不起来也不会说。我认识她这么久,就没听她主动喊过一次疼。”
      沈负暄没再说话。他转身就往胸外科走。报告被他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他走得很快,像在跟自己赌气。气自己居然信了她的话。气自己这几天没有直接过去看她。更气她,气她总是一个人生病,一个人硬撑,一个人把所有难受都咽进肚子里,只给他留一个“好多了”的背影。
      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一个。还是没人接。他站住,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喉结用力一滚。然后他翻开科室排班表,跟方宇说:“晚上帮我看一下病房。我出去一趟。”
      方宇见他脸色不对,忙应下来:“行,你有事就去。这边我盯着。”
      沈负暄“嗯”了一声,脱了白大褂,抓起外套就走。
      他开车去A大。路上,他给水淼淼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学校东门。下来。或者我上去。”
      消息发了十分钟,没回。他把车停好,迈开步子往她宿舍楼走。校园里人不多,冷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擦着他的裤脚过去。他走得很急,却不知道自己该上哪一栋楼、哪一层、哪一间。他只记得有一次送她回来,她指着三楼的某个窗户说“我住那儿”。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他站在楼下,凭印象数着楼层,数着窗户。天已经黑透了,三楼有几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分不清哪一扇是她的。
      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通。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终于被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又哑又闷,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小水,”他压着火,“我在你楼下。三分钟,你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了啊。你等我……我换个衣服。”
      “别换了。多披一件就行。”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看见三楼靠东的一扇窗动了动,像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窗帘,又合上。他心里更沉了。她在看他。她其实醒着,只是没回消息。
      五分钟后,水淼淼从楼门里出来。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松松垮垮。头发披着,有些乱。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眼底一圈黑,嘴唇干得裂了几道细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沈负暄盯着她,火气一下子被浇成了酸。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她手里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给她围上。她由着他动作,像只没有力气的布偶。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她不肯看他,把脸别到一边。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问。
      “手机静音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淼淼。”他叫她全名,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你哪句话是真的?你跟我说你快好了,你就是这么个好法?”
      水淼淼没说话。她咬着下唇,身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沈负暄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像能摸到骨头。他心口一紧,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他把她往怀里带,手臂收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烫。他伸手探她的额头,还是热的。
      “去校医院。”他说。
      “我不去。”她摇头,声音倔强。
      “水淼淼!”
      “我已经去过了。”她抬头,眼睛红通通地盯着他,“真的。我吃了一个疗程的药。就是还有点咳嗽。你不用管我。”
      “不管你我管谁。”他脱口而出,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水淼淼被他凶得一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外套上,无声无息。
      沈负暄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动作很重,擦得她脸皮发红。他语无伦次:“别哭。我不是……你别哭。对不起宝宝,我不是凶你——我就是急。”
      水淼淼哭得更厉害了。甚至没注意到他对她称呼的转变。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沈负暄,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别说我了。你一凶我,我就更难受了。”
      沈负暄不敢动了。他紧紧抱着她,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她的眼泪烫得他心口发麻。他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他想,自己这辈子最怕的,大概就是看见她哭。
      “不凶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而哑,“我以后都不凶你。对不起。别哭了好不好?哭多了伤身。”
      水淼淼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抽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从他怀里出来,鼻尖眼睛全红通通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他,小声说:“你吃饭没有?”
      沈负暄被她气笑了。都这样了,还惦记他吃没吃饭。他摇摇头,说:“没吃。”
      “那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她说着,转身就要往校外走。
      沈负暄一把拽住她:“你站都站不稳,还想陪我?”
      “我坐你车又不用走。”水淼淼说,像是理直气壮,“我吃不下,但我看你吃。你别饿着。”
      沈负暄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涨。他没再拦她,只是把她的围巾又紧了紧,牵着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她的手很烫,像块被烧过的石头。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口袋里。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面馆。沈负暄点了一碗清汤面。水淼淼坐在对面,果然什么都不吃,只要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水汽蒸得她的脸润了些,也把她的疲惫照得更清楚。沈负暄吃了几口面,抬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出神,眼神空而散,像蒙着一层雾。
      “小水。”他叫她。
      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啊。每顿都吃。”她答得很快。
      “每顿吃什么?”
      她卡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水,含糊地说:“就食堂。饭啊菜啊什么的。”
      沈负暄放下筷子。他认真地看着她。她穿得很厚,可脖子还是显得极细,手腕上那根青色的筋从袖口露出来,像要戳破皮肤。他忽然就恨起自己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她看得很清楚了。可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她瘦了这么多,他却到现在才抓住她。
      “水淼淼。”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了?”
      水淼淼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那点颤抖很细微,像风吹过水面。她很快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她抬头,脸上还是那个笑,淡淡的,轻飘飘的,像一片怎么也落不实的雪。
      “就是感冒。真的。”她说,“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累了,没休息好。你当医生的也知道,累得狠了就容易生病。别大惊小怪的。”
      “可你瘦了。”
      “生病哪有不瘦的。”她摆摆手,“等我好了,吃几顿就补回来了。你信我。”
      沈负暄没有说话。他想相信她。他太想相信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恨不得刻在心上。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他在手术台上看见某个不起眼的指标异常。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他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他只是觉得,她在离他远。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她灵魂里有一扇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关上。
      而他不敢去撞。他怕撞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他最终说。
      “好。”
      车停在宿舍楼下。水淼淼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去。她侧过身,在夜色里认认真真地看他。她忽然说:“沈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不累。”他说。
      “你骗人。”她轻声说,“你黑眼圈好重。你昨晚是不是又值夜班了?”
      他没说话。
      “你别只顾着我。”水淼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她的手很烫,像一小团火。沈负暄握住她的手腕,极轻地拿下来,包在掌心。他不敢用力。他觉得她的手像芦苇秆,轻轻一折就会断。
      “你快点好起来。”他说,声音很低,像在恳求,“水淼淼,你快点好起来。我什么都不要。”
      水淼淼的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唇,用力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像在对自己说:我会的。我会好起来的。我会拼命好起来的。可她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掐住了自己的虎口。很重。重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这一夜,沈负暄没有回医院。他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就在车里坐了一整夜。他看见三楼那扇窗的灯熄了,又亮了一次,最后彻底灭了。他知道她睡了。可他不放心。他怕她半夜又烧起来,怕她一个人渴了却没人递水。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扇他进不去的门。
      快天亮时,他给方宇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照看早上的查房。然后他去学校东门的早餐店,买了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奶黄包。他重新走到宿舍楼下,把早餐放在宿管阿姨那儿,拨通了水淼淼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些:“沈医生?你怎么这么早。”
      “我在楼下。给你买了早餐。你让室友下来拿。”
      水淼淼沉默了一小下。然后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走?”
      “走了。”他说。
      “你骗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昨晚两点多起来,看见你的车还在。”
      沈负暄没说话。
      “沈负暄,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么冷的天,你在车里坐一宿。你明天怎么上班?你还说我不会照顾自己,你呢?”
      他听着,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他说:“所以我给你买了早餐。你要都吃了。这样我就不傻。”
      水淼淼在电话那头又气又笑,最后小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挂了电话。两分钟后,他看见三楼那扇窗开了,小佳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沈医生,淼淼让你回去!她说你不回去她就不吃!”
      沈负暄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扇窗。他看见小佳身后好像有个人影,在窗帘后面藏着。他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回去。你吃。”
      过了十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转身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见三楼的窗帘动了动。他朝那扇窗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像是说给她看,又像是说给自己: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车子拐出学校,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沈负暄打开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乏力。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靠近她。可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越用力,她反而离得越远。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松开她。
      两周后,水淼淼的病似乎真的好了。她开始回医院做志愿,又开始在朋友圈发一些嘻嘻哈哈的照片。可沈负暄发现了一个细节:她开始频繁地去洗手间。每次从里面出来,眼眶都是红的。她说是咳嗽震的,眼睛进了灰。他没拆穿。
      再后来,他在她的药盒里,看见了另一种药。
      那是某天中午,她在他宿舍午睡。他去厨房给她倒水,回来时看见她放在椅子上的包半敞着。里面散出几盒药。感冒药、止咳糖浆、维生素C。还有两盒他再熟悉不过的、被压在最底下的处方药。
      盐酸舍曲林。
      阿普唑仑。
      沈负暄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水淼淼。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不安。他慢慢蹲下来,把她的包重新整理好,拉上拉链,放在原处。然后他走到阳台,站了很长时间。
      天阴着。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冷的气味。沈负暄掏出手机,给精神科的一个熟人发了一条消息。他问得克制、隐晦,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病例。可他的手指在抖。
      他想起她每一次笑着说“我没事”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后门哭成那副模样。想起她说“我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很没用”。想起她在雨里拼命跑向他的背影。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一起,拼成他不愿承认的、关于她全部的秘密。
      沈负暄闭上眼。冷风一下一下地扑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他没有哭。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
      “水淼淼,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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