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逃跑 水淼淼 ...
-
水淼淼开始织第二只手套。
这个念头在她第一次把那只织得歪歪扭扭的黑色手套塞给沈负暄之后,就像一颗被雪埋住的种子,安静地躺在心口。每次她从学校回到宿舍,看见床头那只装毛线的袋子,它就会轻轻动一下,提醒她:还欠他一只呢。
可期末将近,她的时间被各种课程作业和复习挤得满满当当。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周三、五、日还要去市一院做志愿。留给她织毛线的时间,只有那些失眠的深夜。宿舍熄了灯,小佳和室友们都睡下了。她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靠着墙,一针一针地织。灯光昏黄,毛线是柔软的黑色,和她手指的颜色对比鲜明。她的动作极慢,因为怕吵醒别人,也因为她总在走神。针尖穿来穿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织出一小片。她常常织着织着就停下来,盯着对面墙上那盏小夜灯透过来的微光发呆。脑子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那种感觉很怪。像人坐在一艘极慢的船上,周围全是雾,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她给那只新织的手套换了一种织法。比第一只要松一些,在手腕处留了更长的收口。她知道沈负暄的手腕很细,可手掌很宽。第一只手套他戴得有点紧,是他自己说“正好”而已。她其实看见了,看见他戴上时手指在里头悄悄伸展了几次,像在适应一个不太合身的新壳。她当时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第二只,她要织得舒服一点。
她是在周五晚上,把手套的最后几针收完的。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得早。九点半,天冷得发脆,她在公交车上困得睁不开眼,差点坐过站。回到宿舍时,小佳她们正在分一袋橘子,见她进来,吆喝着让她也来吃。她笑,脱了外套,掰了一个。橘子很甜,凉丝丝的。她坐在下铺,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聊八卦,手却没闲着,从包里把没织完的手套拿出来,低着头继续收针。小佳凑过来看了一眼,叫起来:“淼淼,你又在织毛线?你这是准备去摆摊吗?都织了一学期了。”
“织着玩。”水淼淼笑,没有抬头。
“你这哪是织着玩啊,你这明显是在给谁织的吧?哦——”小佳拖长音,“是不是给你家那个沈医生?”
水淼淼没否认,只“嗯”了一声。小佳立刻来了精神:“来来来,给我看看!织到什么程度了?”
水淼淼把手套递过去。小佳翻来覆去地看,啧啧道:“可以啊,这织得挺好的,比上次那只强多了。小水同学,你为了爱情也是拼了。”
“哪有那么夸张。”水淼淼把最后一针收完,把线头藏好。她把两只手套并排放在腿上,一只紧一点,一只松一点,像两个凑在一起的小人。她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好像它们不只是一双手套,而是某种证明,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余力对一个人好。
第二天早上,她在去图书馆之前,绕去沈负暄的宿舍。
她没提前说。她就是突然很想去,想把那双织了一整个学期的手套亲手交给他。她想看他戴上的样子,想看他皱一皱眉头,然后说“正好”。她想看他什么都不说,却把两只手都揣进口袋里,像收起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可到了楼下,她给他发消息,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在查房。你上来了?”
“没有,我就是路过。”她站在楼下的铁门前,抬头看四楼那扇半开的窗。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想象他刚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就收到她的消息,立刻走到窗边往下看。她忽然笑了,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我十分钟后到。”她发过去。
“好,门没锁。”他回。
水淼淼没上去。她站在楼下等着。风很冷,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羽绒服,把包抱在怀里。包里有那双手套,还有她早上在学校门口买的两个热乎的豆沙包。她不知道他吃没吃早饭。多半没有。他这个人,值完夜班从来不吃早饭。她准备待会儿盯着他吃。
十分钟后,沈负暄从楼道里快步下来。他还穿着白大褂,脖子里挂着听诊器,显然刚从病房过来。额头上有层极薄的汗,眼镜没顾上擦,镜片边角沾着一点雾气。水淼淼看见他,心里一软,跑上前:“你别跑啊,我多等一会儿又没事。”
“怎么不上去?”他皱着眉,“外面冷。”
“我不想吵到别人。”她笑,把豆沙包从包里掏出来,“你没吃早饭吧?喏,吃了。”
沈负暄接过去,看了看她。她的鼻尖被风刮得红通通的,眼睫毛湿湿的,像沾着一点点露水。他忽然就很想把她拎上楼去,按在暖气前面烤一烤。可他知道她待会儿还要去图书馆,不好耽搁。他咬了一口豆沙包,三两口咽下去。很甜,甜得他喉咙发黏。
“慢点吃。”水淼淼从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还给她。她没接杯子,反手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的毛线手套。和之前那只几乎一样,只是更软和些,手腕处收得更舒服。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有无数细小的星在跳。
“第二只。”水淼淼笑着说,“你试试,这次应该不紧了。”
沈负暄没说话。他把另一只手套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两只一起戴上。左手是新织的,右手是旧的。两只手套大小略有差别,颜色也因新旧而显出一点不同的灰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几下手指。然后他看向她,说:“正合适。”
水淼淼笑得更欢了:“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戴起来好搞笑,一只是新的,一只是旧的,像从两个年代捡来的。”
“挺好。”他说。
“你不嫌丑啊?”
“不嫌。”
“那行吧。”水淼淼满意地点点头,把水杯塞进包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他穿着白大褂,戴着两只不太一样的手套,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起来又违和又可爱。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沈医生,你这样真的太好笑了。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留念一下?”
“不要。”他立刻说。
“就一张!以后等你成了大专家,我再翻出来给你看。”她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沈负暄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把她的手往下一按,语气淡淡的:“别闹。再闹我上去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水淼淼笑得眼睛眯成缝。她把手机收回去,正了正神色,“那我走啦。你中午记得吃饭,不许又只喝葡萄糖。”
“知道了。”他说。
“真的知道了?”
“真的。”
“那你抱我一下。”她仰起脸。
沈负暄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身后是老旧的单元楼,头顶是灰蓝的天。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一种很暖的栗色。他忽然就觉得,这个早晨和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这个世界因为她站在这里,而变成了一幅他愿意一直看下去的景色。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白大褂的布料很滑,很凉。水淼淼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古老的钟。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一点点豆沙的甜。她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站一整天。
“沈负暄。”她闷声说。
“嗯。”
“你要一直戴着这双手套。等到春天,我再给你织薄的。”
“好。”
“不要弄丢了。”
“不会。”
“好了。”她从他怀里出来,退后一步,冲他挥挥手,“我走啦。晚上你来学校找我好不好?我请你吃食堂。”
“好。”
水淼淼转身跑向路边。跑了几步,她忽然觉得眼前花了一下,像有无数细小的黑点从视野边缘漫上来。她下意识放慢脚步,甩了甩头。那阵晕眩持续了不到两秒,像一层薄薄的浪从头顶打过去,又退了下去。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重新轻快起来。她知道沈负暄在看她的背影。她不能让他看见。
沈负暄站在楼前,目送她走远。她跑过马路,跳上那辆熟悉的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汇入车流,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套,一旧一新,像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他轻轻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上楼。没走几步,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陈主任,语气很急:“小沈,急诊来了个主动脉夹层,高度怀疑。你马上去手术室,二线马上到。”
“好。”他挂了电话,最后朝水淼淼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大步朝医院走去。风鼓起他的白大褂,下摆像鸟翼一样扬起来。
这天下午,水淼淼没去图书馆。
她在宿舍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五点,窗外的天光暗下去,屋里又冷又静。她躺在床上,觉得身体像被抽空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试了几次,才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被枕头压出几道红印。她打开手机,看见沈负暄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手术多,晚上可能晚点。别等我。”
她盯着“别等我”三个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说不上疼,只是空。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好”。然后她下床,去水房洗脸。水很凉,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直到肺里的空气快用尽,才猛地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白泛红,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手帕。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去见他。今晚不该。不是不想,是不该。她怕自己会在见到他的那个瞬间,把所有藏起来的疲惫都倒出来。她怕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他们才刚开始,甜蜜的日子还没过够,她怎么能让他看见这些东西。
可她还是去了。
晚上八点,她站在医院后门。他没回消息,她也没再催。她靠在那面墙上,像第一次哭过的那个晚上一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她的脸吹得发麻。她等了快一个小时,等到四肢都僵了。她准备走的时候,后门开了。
沈负暄几乎是冲出来的。他白大褂上还有几道很淡的血迹,额头上全是汗,眼镜摘了拿在手里。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得很急:“你怎么不接电话?”
水淼淼一愣,掏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她没听见。手机调了静音。她看他急成那样,心一紧:“对不起,我调静音了。你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
沈负暄没回她,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没事,他才慢慢平复下来,伸手把她的围巾拢了拢:“我没事。病人也稳定了。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来。”她笑。
沈负暄看着她,没说话。她的脸颊冻得发红,嘴唇干裂,手指缩在袖子里,像几根没处可去的枯枝。他忽然就很后悔,后悔让她等,后悔没有更早一点出来。他把她拉到怀里,抱得极紧。他的白大褂上那几道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擦过她的脸。她没躲,只是安静地贴着他。
“以后别在外面等。”他的声音很哑,“要么上去,要么去车里。听见没有?”
“听见啦。”她笑,可那笑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掉。
沈负暄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里面少了点什么。那种让他安心的、热乎乎的光,今晚似乎淡了很多。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就是有点累。期末了嘛。”
“那还跑过来?”他声音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想见你嘛。”水淼淼小声说,头又往他怀里钻。
沈负暄没再说什么。他把她裹进自己怀里,用大衣前襟遮住她半边身子。他们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后门静静站了一会儿。风还是一样的冷,但两个人贴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负暄。”她突然说。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多忙,你都要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好好睡觉。别把自己当机器。”
沈负暄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他忽然觉得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太郑重了。像托付。像告别。他心里“咯噔”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也要答应我。”他反过来对她说,“不管多累,都要说出来。别一个人撑着。”
水淼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薄,像一片快化掉的雪,落在地上,没了声响。
那天晚上,他们只在一起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沈负暄还要回病房写手术记录,水淼淼说她要回学校赶一份报告。他们没有一起吃饭。他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忽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戴着那双手套。一旧一新。它们陪他站了一整天。这会儿在夜色里,它们看起来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安安静静的。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学校了告诉我。”
这次她回得很快:“好。你也是,写完记录早点休息。”
沈负暄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他站在风里,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转身往医院走。夜色很重,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像一根黑色的、不肯折断的线。
水淼淼没有回学校。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走远。然后她走到路边,扶着树,弯下腰。胃里翻涌得厉害,可她什么都没吃。干呕了几下,只呕出一点酸水。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树上,仰头看天。天很黑,一颗星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体里的冷一点点渗到骨头里。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没有哭。只是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不被风吹到的形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没有看。她猜得到是谁发来的。她只是没力气去回。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抖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乱窜。她咬着下唇,等那阵抖过去。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起来。她拍拍身上的灰,把散掉的围巾重新系好。然后她掏出手机,看见他发来的三条消息:
“到了吗?”
“怎么不回?”
“水淼淼,你到了吗?”
她看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她飞快地打下几个字:“到啦到啦,刚才在电梯里没信号。你早点睡,别回了。”
发完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往学校的方向走。路灯把她照得像个迷路的人。可她的步伐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跑向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束越来越微弱的火苗。而那个唯一能看见的人,她还不敢让他看见全部。
---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