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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不能停 水淼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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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淼淼第一次去沈负暄的宿舍,是在他们在一起十天之后。
那天是周日,她本来排了医院的志愿活动,但因为前一晚失眠到凌晨四点,早上起来头疼得像要裂开。她撑着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发青。她犹豫了几分钟,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请假,说学校临时有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讨厌自己这样。讨厌自己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起排班表上她的名字,想起分诊台前等着人搭手的那团忙乱,想起那个总拉着她叫“淼淼丫头”的老太太。这些影像像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拽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正在失职,正在变回那个没有用的人。
她在床上赖到中午,直到小佳叫她起来吃饭,才硬撑着下了床。食堂里人声鼎沸,她坐在角落喝了小半碗粥。小佳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昨晚没睡好。小佳已经习惯了她这个说法,也没多问。下午小佳出门约会,宿舍就剩她一个人。她关了灯,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是沈负暄打来的。
她接起来,声音尽量轻快:“男朋友,想我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他惯常的、低而稳的嗓音:“你声音不对。身体不舒服?”
水淼淼愣了一下,随即笑:“没有啊,刚睡醒。你今天不忙?”
“刚下手术。”他说,“吃晚饭了吗?”
“还没。”她老实说,“中午喝粥了。”
沈负暄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在电话边上轻轻叩着。他说:“来我宿舍,我给你煮面。”
水淼淼一下子坐直了:“你会煮面?”
“会。”他顿了顿,“不难吃。”
“你认真的?你宿舍有厨房?”水淼淼来了精神,声音都亮了几分。
“有。单人间。”他说,“我把定位发你。”
水淼淼挂了电话,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她去水房洗脸,换下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套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浅黄色羽绒服。出门前,她又折回去,在抽屉里翻出那支护手霜塞进包里。她想起他宿舍里可能什么都缺,又往包里塞了一包纸巾和几颗橙子糖。
她要带着点什么东西去见他。哪怕只是几颗糖。像动物过冬前储藏食物一样,她总觉得,去见重要的人,手里不该空着。
沈负暄的宿舍在医院西边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楼不高,六层,外墙漆着一种有些褪色的米黄色。楼下的铁门半掩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水淼淼找到他说的单元号,上了四楼,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沈负暄站在门口。
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一双拖鞋。没有白大褂,没有黑色大衣。整个人像被人从那些冷硬的外壳里剥出来,露出里面最柔软、最日常的那一层。水淼淼站在楼梯口,看呆了两秒。
“进来。”沈负暄侧过身,把门让开。
她“哦”了一声,换了他递过来的拖鞋。鞋很大,她的脚在里面晃晃荡荡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鞋。她低头看了看,笑了:“你的拖鞋好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宿舍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擦得一尘不染,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洗衣液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水淼淼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她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秘密空间,连呼吸都要放轻些。
“你随便坐。”沈负暄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水淼淼没有坐。她跟过去,趴在厨房门口看。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他站在灶台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几棵青菜,又弯腰从橱柜里取出一把挂面。动作不紧不慢,井井有条。她看得入神,问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说,“你去歇着。”
“我帮你洗菜吧。”她挽起袖子,挤进去。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和手臂不时撞在一起。水淼淼洗番茄,沈负暄起锅烧水。水汽慢慢升起来,把那一小方空间弄得温温吞吞的。她偏头看他,他正把面下进锅里,表情专注,像在完成一台小手术。
“沈医生,你煮面的样子好帅。”她突然说。
沈负暄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他瞥了她一眼,耳根泛红:“别闹。”
水淼淼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把洗好的番茄递过去。他接过来,在案板上切成小块。刀工极好,每一块大小均匀。水淼淼“哇”了一声:“你刀工可以啊。以后我们在一起,我负责吃,你负责做。”
沈负暄没说话,只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另一口小锅里。油热了,番茄在锅里“滋啦”一响,溅起几点红亮亮的汁。那股酸甜的香气立刻涌出来,在小厨房里横冲直撞。水淼淼深吸一口气,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家”的样子。小时候是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后来是寄人篱下时继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那些画面都离她很远。可此刻,就是这个人,这个连话都不太会说的男人,站在一个逼仄的旧厨房里,给她煮一碗面。她忽然觉得,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这里,看他一辈子。
面很快好了。两碗番茄鸡蛋面,出锅前撒了葱花,清清爽爽地盛在两只白瓷碗里。沈负暄把面端到书桌上,拉过一把椅子。水淼淼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他坐在床沿。两个人面对面,一人捧一碗面。热气糊了她一脸,她吹了吹,夹起一筷子。面条挂满了红亮的汤汁,入口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好吃。”她抬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沈医生,你很会做饭嘛。”
“只会煮面。”他说,也吃了一口。
“那以后我教你做别的。”她笑,“我会的可多了。土豆炖牛腩、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
“好。”他应下来,像在记一个极为郑重的约定。
水淼淼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可这碗面她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胃里暖烘烘的,像有只小手在里面轻轻揉。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好饱。我好像活过来了。”
沈负暄收拾碗筷去洗。水淼淼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她索性趴在书桌上,看他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地响,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洗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书桌上。桌上东西很少,一叠医学书,一个笔筒,一个笔记本电脑。她看见笔记本电脑旁边倒扣着一个相框。她没去动,只是问:“沈负暄,你桌上那个相框里是谁啊?”
沈负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说:“我妈。”
水淼淼没再问。她想起他之前提过母亲,语气很淡,但里面有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问了。她坐直身体,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什么。”沈负暄关了水,擦干手,转过身来。他走到书桌前,把那个相框拿起来,递给水淼淼。她接过来,照片里是个很温婉的女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拢在耳后,笑着看镜头。眉眼和沈负暄有五六分像,只是更柔和,像一捧被晒暖的水。
“你妈妈很漂亮。”水淼淼轻声说。
“嗯。”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很静。
“我十二岁以后就没有妈妈了。”水淼淼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许是因为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笑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安静,安静得让人想把心里最沉的东西拿出来,晾一晾。
沈负暄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的光下半明半暗,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他知道,她越是这样,就越是疼。
“我妈妈走的那天,说出去买菜。”水淼淼的声音很轻,“我做好饭等她。等到天黑,她没回来。后来警察找到她。在河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些。今天我们本来挺高兴的。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负暄忽然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腹部。她就那么靠着他,像靠在一堵很稳的墙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抚。水淼淼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衣服上,热乎乎的。
“以后想说就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听着。”
水淼淼的眼眶热了。她“嗯”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在那盏旧台灯的光下静静靠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时间的节拍。
从沈负暄宿舍出来,已经快十点。他送她回学校。路上,水淼淼坐在副驾驶,突然说:“沈负暄,我今晚能不能不回去?”
沈负暄握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他偏头看她,目光很沉:“水淼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我不是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回宿舍。今晚特别不想。”
沈负暄沉默了很久。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他最终没有掉头,也没把车开去什么别的地方。他就近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靠边停了下来。熄了火,车里一下子静下来。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你今晚心情不好。”他说。
“嗯。”水淼淼低下头,绞着手指。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待着。”他替她说出来。
她点了点头。
沈负暄叹了口气,倾过身,把她抱进怀里。车里的空间局促,他们隔着中央扶手,姿势并不舒服。可水淼淼觉得,这个拥抱比什么都踏实。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就这样待着。”他说,“我陪着你。等你想回去了,我再送你。”
水淼淼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们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车越来越少,久到路灯都显得疲倦起来。水淼淼后来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沈负暄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脸下,已经麻了。他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他忽然很怕。
怕她有一天说,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而他不在。
怕她有一天,再也不说了。
她睡到十一点多,忽然惊醒,有些迷瞪地看着他。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走吧,送你回学校。明天不还有早课?”
水淼淼点了点头,没再任性。
车停在东门外时,她下车前回头看他。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她忽然探过身,在他唇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吻。然后她拉开车门,像往常一样笑着朝他挥手:“晚安,男朋友。”
“晚安。”他说。
她小跑进校门。沈负暄目送她。那抹浅黄色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夜色里跳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忽然觉得,她每次跑远的背影,都像在燃烧。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水淼淼回到宿舍,没有开灯。她摸黑洗漱,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亮了一下。沈负暄发来消息:“睡了吗?”
她回:“没有。想你了。”
他回:“我也是。”
水淼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发出去。
那行字是:沈负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
她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锁了屏,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她闭上眼。窗外有风声,像什么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喊她的名字。她不想去听。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上课。明天还要笑。
她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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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