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5、第五章 他晓得，那

　　戚蓉带着一人一妖狂奔五十里，等到彻底感觉不到修士气息才停下来。
　　因着渡了一半妖丹与那少年疗伤，又耗费不少妖灵逃命，一确定危机解除，便顾不得其他，直接就地打坐。
　　江淮也晓得此刻不能打扰，乖乖蹲在一旁。
　　不过有些久，她无聊了，扯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那画看似杂乱无章，却暗暗指向某处。
　　“你画得是落迦山吗？”
　　少年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淮一顿，转头一看，原本昏睡的少年睁开了眼。
　　“大哥哥，你醒啦！”
　　声音雀跃极了。
　　江淮一个跃起跳到少年跟前，仔仔细细将人前前后后好好打量了一番。
　　恩，小脸惨白，嘴唇干裂，虚弱极了，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不过不怕，待寻到守灵菌，大哥哥便可恢复如初。
　　不过大哥哥的问题好生奇怪。
　　“落迦山是什么？”
　　江淮不解。
　　“你竟不知？”
　　少年诧异，不晓得为何其言不知，确可将落迦山的山体轮廓以及重要路脉皆画了出来。
　　“知道什么？”
　　江淮困惑。
　　“郎君似对此地熟悉？”
　　戚蓉虽闭着眼，但一直妖识外放，周遭一切动静尽览于胸。
　　两人对话皆入她耳。
　　江淮所绘竟是落迦山？
　　传言，落迦山方位不定，为上古流传下来的五行秘境之一，五十年一开。秘境内奇花异草、天材地宝不计其数，与之对应凶兽猛禽也不少，十分凶险，入者十不存一。
　　然，即便如此，仍无数修者趋之若鹜。
　　只因传说落迦秘境中有仙人留下的极品仙器，得之有望仙道。
　　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也没见哪个真遇到。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神秘莫测。
　　所以，不光少年惊诧，戚蓉的惊诧不比少年少。
　　戚蓉正色：“阿淮，汝所画可是‘守灵菌’所在？”
　　江淮赞道：“阿姊聪颖。”
　　指着地上的条条道道，“从此地入，穿过沟壑，越过峰头，横切河脉，疑似沼泽之地深处……”
　　“阿淮如何晓得？”
　　纵然莺妖有寻宝之能，却从未有像阿淮这样，将宝物所在具体路线画得这般清楚……况且，那是落迦山，入者十不存一的凶险秘境。
　　她绝无可能为了一人族，将自己与阿淮陷入性命攸关之地。
　　顾长青就觉女子神色一凛，眉头轻蹙，彻底从打坐中起来。
　　“你可还好？”
　　她轻声问他。
　　怎会好呢？
　　顾长青嘲弄似得笑笑，若非女子为他续命，他怕是早就死在先前那水帘洞中了。如今的他，置身冰火两重天中，每半个时辰便疼上一分，深入骨髓般的疼。
　　至于灵力，根本无法调用分毫，犹如废人。
　　他不晓得女子走了又为何回来，但她回来，又再次救他性命是事实。
　　顾长青感激极了。
　　果然，师父说得对，妖有坏妖也有好妖，不能以偏概全。
　　眼前这两个便是妖怪中的好妖。
　　他真真幸运。
　　顾长青晓得，眼下师门遭难，师兄背叛，师父不知所踪，他身重剧毒自身难保，便是两位恩人自愿带他，他也不能连累。
　　何况那年长一些的，似有与他分别之意。
　　他从小便对微末情绪敏锐，瞧得出女子在斟酌，只是顾及那唤“阿淮”的小妖，便笑了笑：“娘子似有话同在下讲？”
　　戚蓉不再犹豫，秘音传耳道：“阁下既知‘落迦山’，想来也晓得吾在顾忌什么……”
　　顾长青点头，“自是晓得。”
　　这世间人修由来享有最富有的修炼资源，落迦山秘境若开启，九州顶尖修者齐聚。女子为妖，若被那些人修发现，必陷囫囵、性命不保。
　　不过，她何以确定落迦山秘境即将开启？
　　虽说今年也确是五十年一次的开启之年，但秘境方位、开启时间一直不曾有规律可言。
　　难不成，就因小女妖画出的模模糊糊类似落迦山轮廓的画？
　　顾长青顿觉匪夷所思，这世间可从来没有能预知落迦山秘境的修者存在，那女妖的意思是，那叫阿淮的小妖能够预言秘境？
　　顾长青眼里充满震惊，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一双冰冷的眸子扫了过来，身上的汗毛直接竖起。此刻他觉得，只要那女子想，他便会立刻死去。
　　江淮丝毫没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好奇地看了看阿姊，又看看少年。觉得两人好生奇怪，眼对眼的看了许久，却什么话都不讲，是在打哑谜吗？
　　不过阿姊醒了，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江淮很高兴，与少年道：“大哥哥，你别怕，照着这条路走，咱们一定可以寻到‘守灵菌’，届时你的伤很快就会被治好。”
　　顾长青动容，小家伙原是为了他才要去落迦山寻那救命药，她怕是压根不晓得，落迦山秘境对于妖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但他晓得。
　　因着人妖殊途，落迦山秘境存在以来，便是人族年轻弟子的修炼之地，只容许人族元婴期以下修士入内。
　　传言也曾有妖修不信邪，偷偷潜入，被秘境中的天地法则暗暗压制，连金丹期的修为都无法保存，最终为其他人修围剿，成为炼丹炼器的宝材。
　　他听师父讲过，这世间，有且只有一妖曾从落迦山秘境全身而退过。
　　不过，年代太过久远，无法辨其真伪。
　　总之，落迦山对妖说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所以，那女妖才如此忌惮。
　　正因顾长青了解，所以在江淮赤子般的真心面前，才如此动容。
　　还有那女妖，若非她，他哪有命在。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自不会为了自个活命，便让救命恩人入那虎狼之地。再者，他觉察到了一丝杀意，来自女妖身上的。
　　顾长青：“娘子想杀在下？”
　　戚蓉微怔，她之杀意不过将将而起，这人竟这般敏锐。
　　“不错，只有死人才可保住秘密。”
　　“那娘子错了……”顾长青笑了笑，“死人可什么也保不住。”
　　戚蓉无语，“你是想说，要将你魂飞魄散？”
　　自古以来，这才是保住秘密最稳妥的办法。
　　不然，若魂魄尚在被歪邪之人搜魂，所有秘密不攻自破。
　　戚蓉不想江淮的秘密被他人知晓，但现下她若出手，阿淮必难过。再者，少年也确是救了阿淮。不然，也等不到她来，阿淮早被捉妖师捉了去。
　　她自来恩怨分明，做不来恩将仇报之事。但也不能放之任之，遂同少年道：“还请阁下以天道发誓，不将吾阿妹之事吐露他人，若违，一生不得大道！”
　　少年半点犹豫也无，当即对天起誓。
　　戚蓉又道：“还有，阁下先前所说，玉坠是从豫州城外一汤饼摊摊主手上所得，不知阁下可否将那人画像画出来？”
　　本想着治好少年，再让他亲自带路。
　　但如今治疗的灵药在落迦山，她不能去。
　　少年歉疚：“抱歉，非是在下不愿，只是不知为何，一想起那人，眼前就似蒙了雾，什么也看不清，但在下确定，只要一见到，定可一眼认出……”
　　戚蓉自嘲，果然，那人怎么可能这般容易被寻到？
　　阿爹死脑子，寻到死，也不曾寻到半个，是她想得容易了。
　　不过，既漏了痕迹，寻到人不过早晚而已。
　　眼下不能再在此地逗留，落迦山秘境选在此处开启，想来不久，便会有大量宗门修士带着一众弟子前来。届时，更别想脱身。
　　戚蓉给予少年衷告：“人族小子，若想活命，落迦山秘境是尔唯一生路。”说着手指微扬，一道光影没入少年额间。
　　少年脑中忽地浮出一株别样草木来。
　　“此乃‘守灵菌’，若能在秘境中寻得此物，尔身上之伤或可疗愈。”
　　两人间的谈话一直以传音方式，江淮什么都没听到。
　　等到戚蓉抱着她往前走了一大截，而少年还在呆呆在原地，江淮终于察觉到不对。
　　“阿姊，你慢点，等等人。”
　　戚蓉道：“咱们先行，他很快便会跟上。”
　　“为何不一起？”
　　戚蓉道：“他受伤颇重，虽然阿姊给他喂了丹药，但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守灵菌所在之地，必危险重重，咱们先一步探路，也好提前剔除危机。”
　　江淮半点没怀疑，抱紧戚蓉脖子，回头与少年道：“大哥哥，你别急，慢慢跟着阿姊脚步，我们前头等你……”
　　二妖影子越来越模糊，很快消失在丛林深处。
　　顾长青挥动的手臂放了下来，嘴唇翕动，轻轻说了声“好”，柔和的药蕴在丹田内轻轻流转，从未有过的暖意划过四肢百骸。
　　他晓得，那女妖再一次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