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13、第十三章 舞阳怎会看

　　“小菌，莫哭……”
　　虚影步步生莲，于身前停驻，孑然而立，柔和的嗓音传了过来，“此非汝之过，皆是定数，你，莫自责。”
　　菌灵痛哭流涕，“阿阳！”
　　那虚影抬手，轻轻抚摸菌灵脑袋，举止温柔、满目慈爱。
　　戚蓉虽看不清楚那人样貌，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浩瀚仙灵，无穷无尽，深不可测。
　　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吗？
　　境界之差，千里之别，何况仙者已超六道，不入轮回，寿与天齐。
　　九州四海，八荒六山，无数修士，究其一生，所愿所想，不过如此。
　　何以眼前之人，放着好好的仙不做，私自下界，落得如此下场，真想问一声她可曾后悔。却见虚影撇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一眼，似将她看了个透彻，虽看着菌灵，却对着她道：“世间之事，本就无解，顺心罢了，何来后悔。”
　　戚蓉惊诧，这些年过去，为净魔息，阻止仙器暴动，此人修为当所剩无几，否则也不会只余残影一个，却不想神识仍如此强大，竟晓得她心中所想。
　　她可以肯定，若此人愿意，别说一半妖血，便是抽干了她也不过眨眼间，取她性命如探囊取物，她压根连与之对峙的资格都没有。
　　但其并未下手，甚至很温和地看她，以一种前辈对后辈欣赏赞誉的眼神。
　　菌灵在看到后停止了哭泣，眸中闪过一丝恐慌。
　　“阿阳，不要！”
　　想要阻止，却被虚影轻轻一挥，整个落入戚蓉怀抱。
　　虚影道：“早在当年，本尊寿数就该殆尽，应以命相抵，净化魔息，却得阿界垂怜，多活了些时日。如今，不过按照事物本身行进。上苍有好生之德，本尊从不愿以他人性命换得偷生浮闲。当年情势所迫，某阻不了阿界，致其埋骨他乡。现下，某更不能牵累无辜。阿界与本尊比翼，情深使然，本尊或可心安受之。此娘子却与此事半点瓜葛也无，不该丧命于此……”
　　菌灵哭着：“不会的阿阳……”靠在戚蓉怀中的身体却瞬间僵硬。
　　虚影温和笑着，“傻子……”
　　再次退回蓝芒之中。
　　随即，岩浆暴起，形成巨大的飓风漩涡，黑色浓郁的魔气从漩涡中喷薄而出，裹挟着滚烫炽热的浆水。
　　刹那之间，天摇地动，无处安身。
　　戚蓉仨不受控制往漩涡中枢而去，眼看就要葬身岩浆之中，电光火石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护着她们的光罩，轻轻一拨，光罩如流星一般飞离地底，离阵心越来越远。
　　恍惚间，戚蓉好似看到一长发女子，红衣翩翩，如神祇般挡住所有灾祸。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之人？
　　大公无私？
　　舍己为人？
　　她不解其人，不晓其人品心性，但大多成仙得道者，皆心性坚毅之辈，轻易不介入他人因果。
　　可此人慷慨赴死时，却未忘弱小。
　　纵然有菌灵缘故，可受其庇佑却是实打实的。
　　戚蓉此刻是真信了，其先前所言，不愿以他人性命换来偷生不是虚言，而是真心。
　　她凝眸深望，做个了疯狂决定。
　　在心里劝自己，她不是对人族有了好感，而是不想不属于此界的物什现世，使得妖族栖息之地覆灭。
　　是的，就是如此。
　　戚蓉面上现出决绝，将怀中菌灵一把塞入顾长青手上。
　　“且顾好了，我去去便回！”
　　当即，整个飞出，往漩涡深处而去。
　　菌灵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好姐姐，阵心不在那，别走错了……”又喊了两声，场面太过撕裂，也不知戚蓉听到了没有。
　　片刻，菌灵抬头问顾长青，“为何她突然又去救阿阳了？”她明明晓得此阵需半妖之血完善，且不是半身，是几乎得抽干。
　　也就是说，这一去，她是晓得自己很可能回不来。
　　但，她还是去了。
　　虽然结果本就如菌灵所愿，但菌灵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心口一抽一抽的疼，愁云惨雾。
　　菌灵喃喃：“我是混蛋，可我真想阿阳活着，明明努力了千年……”
　　顾长青不知如何回应，自相识以来，他都清楚地晓得，戚娘子对人族是何等厌恶痛恨，不落井下石便是极好，怎可能救人？
　　便是救他，也不过看在他救了她阿妹，以及玉坠的缘由上。
　　他不是傻子，这世间人妖对立，即使师尊没说，但下山后耳濡目染，也看了个大概。虽则，他一直信师父所说：人有好人，妖有好妖，但那些死在人族手上的妖，以及死在妖族手上的人，皆凄惨无比。
　　这让他被师兄重伤无法动弹濒临绝境，却又遇见戚蓉这个妖，吓得心都差点跳出来。
　　但不知为何，他竟看出戚娘子与其他妖的不同，非滥杀之辈，他晓得自己说得那些“好妖好人”的话漏洞百出，甚至可笑至极，但偏偏她信了，也真救了他。
　　从那一刻起，他就晓得了，这位看起来没甚么好脸色的娘子，实则是最最心软的神。
　　眼下，她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半点也不诧异，甚至觉得那女子就该这样恣意盎然、绝代风华。
　　顾长青与菌灵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
　　眼睁睁看着一仙一妖赴死，却无半点动作？
　　“少年郎可有想法？”
　　此人不知来路，手中灵材着实不少，总归有一两个能用的，比如补气补血的宝材，或许能救那妖的命也不是不可能，想到此，菌灵提起精神，闪着希冀目光望着顾长青。
　　却见少年苦涩：“在下并无办法。不过，你在此处如此长久，与此阵日日相伴，当最为熟悉，就没有察觉到任何破绽？”
　　菌灵丧气垂头，“若有他法，我早就带阿阳走了，又怎会傻傻地守在此地？”
　　顾长青一想也是，当下一人一灵愁容满面。
　　菌灵却突然惊叫，打破宁静。
　　“怎么了？”
　　顾长青忙问。
　　“我好像想起了甚么，先生曾经好似说过，奇怪了，为何想不起来了呢？”菌灵苦思，却毫无头绪。
　　顾长青道：“莫急，且慢慢想，总归能记起。”
　　俗语道，忙中出乱，越着急才会越乱，越想不起来。但他嘴上说着不急，实则心里慌极了。
　　望月坡地底的战况糟糕透顶，那好似阵心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浓重的魔气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一个被黑色雾气包裹的器物不断撞击着裂缝。
　　裂缝上空，舞阳真人以燃烧神魂，扼住那魔气，她的不远处，戚蓉割破右手手掌，赤红的鲜血从她的掌心流向裂缝之处，很快，戚蓉的脸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越来越没了颜色。
　　如此样子，又能撑到几时？
　　对了，他可以补血啊，芥子中那么多补血的灵材，随便一个就能抵得上好一阵……
　　想到此，少年的眼瞬间亮了。
　　当下探入须弥芥子一阵捣鼓，眨眼瞬间，手上、脖子上，甚至头顶上一连串的灵植灵果，连菌灵小小的脑袋都没放过。菌灵就觉头顶一沉，好几颗果子砸了下来。
　　那些物什无不灵气浓郁，价值连城，世间罕见，却全来自一小小的人族少年身上。
　　菌灵彻底呆住，便是阿阳与先生，曾那么辉煌耀目，也不曾这般富有吧？
　　“愣着作甚，我修为低下，靠近不了，你快些将这些给娘子送去！”
　　少年急得眼都红了。
　　……
　　裂缝之上，戚蓉四肢皆软，摇摇晃晃，眼看着下一刻就要倒下，却生生立住了。
　　舞阳真人叹息：“小娘子这是何苦？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活着不好么？”
　　戚蓉嗤笑：“活着自是好的，在下又不傻，没您这样无私奉献的精神……”
　　舞阳：“……”
　　好像被挖苦了，都这般境地了，还能说说笑笑，心性着实可以。
　　“本尊不眼瞎，小娘子看似嘴硬，实则心软，阿界的眼光一直很好……”
　　“先生眼光好不好无关局势，但眼下，您若再不收手，就真要神魂俱灭了……”
　　女子轻轻一笑，“神魂俱灭，听起来好似很恐怖，但，此吾所愿矣……只是，小娘子，你还年轻，风华正茂，前途光明，莫在此送了卿卿性命，且快离去，迟了就真走不了了……”
　　眼下她已彻底燃烧神魂，体内所有仙灵皆抵住缝隙，做好了与魔息同归于尽的准备。
　　以她此身所有仙灵之气，净化魔息，仙器自可归位，重回上界。
　　如此，此间之事，必可了之。
　　当年，她本就做了这样的打算，却不想阿界以他之命换她。
　　舞阳真人眼含泪光，傻阿界，当年你说若没了我你活不下去，岂不知，没了你，我又怎可独活？
　　女子眼中闪过决绝，妄图将戚蓉扔回地面。
　　却没想，此刻的戚蓉早与半月清魔阵融为一体，她的血相当于阵法脉搏，根本无法拆解。
　　舞阳诧异，“何以如此？”
　　戚蓉轻笑，“看来，命中注定，吾该有此劫。阁下好意，在下领了……”
　　“小娘子生死勘破，心无波动，本尊不如。”
　　“阁下谬赞，非在下勘破生死，只是在下晓得，在下不会死。”
　　话音方落，无数灵光从其丹田迸出，与掌心的妖血一同汇入清魔阵中，缠绕交织。
　　随即，戚蓉咬破手指，于身体前方画出四道血符，指尖所落，符箓即成，以戚蓉为心，浮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做完这些，戚蓉喉头一甜，嘴角流出一丝血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舞阳怎会看不出，此乃精血灵气枯竭的征兆。
　　她大受震撼，这小妮子竟以己身之力，补全了半月清魔阵……要知，便是当年的阿界，离飞升不过半境之遥，也没能做到。
　　此妖，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