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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生 从兰州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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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兰州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黄河沿岸的灯已经熄了大半,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煤灰味。
许知远把行李扔进后座,人坐进驾驶位,没急着点火。
他发了会儿呆。
车载音乐自动续上昨晚那首摇滚,鼓点一下一下,把清晨撞得支离破碎。
他开的是辆深灰色的坦克500,底盘高,车身厚实,跑长途像一头沉默的犀牛。
这车买了两年多,副驾驶坐过的人不超过五个。
每个都没能坐到终点。
许知远不觉得这有什么,人本来就是一段一段的。
出城高速上几乎没有车。
他降下一道车窗缝,冷风切进来,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裂感。
路边杨树还没发芽,灰褐色的枝桠在晨光里伸着,像一些冻僵的手指。
开到第一个服务区,太阳才完全升起来。
许知远停下车,把副驾驶座椅扶正,拿湿巾擦了擦台面。
其实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擦完他又觉得多余,把湿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
旁边一辆陕西牌照的轿车里,一家三口在吃泡面。
孩子把汤汁滴在衣服上,母亲低声骂了两句,父亲笑着擦。
许知远收回目光,从后备箱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他打开手机地图,兰州到川滇边界,这段路他设计了好几晚。
每一段里程、每个可能停靠的服务区,都写在笔记本上。
那本灰色封面的本子被压在背包最底层,旁边是一支很轻的中性笔,笔身磨得发亮。
出门前他犹豫最久的事,就是要不要带那支笔。
最后他还是带了。
有些东西明知道用不上,还是得放在身边,像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咒语。
重新上路后,他把音乐换成导航提示音。
机械的女声每隔几十公里说一句“前方路段畅通”。
他便顺着这声音一路向南。
公路在山陵间延伸,地貌从开阔的黄土沟壑变成低矮的丘陵。
两侧田野里,越冬的麦苗开始返青,绿得有些假,像铺上去的塑料草皮。
中午在一个小县城下了高速。
他没进县城中心,只在路边找了家面馆。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看电视里的午间新闻,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他点了碗牛肉面,多要了两个蒜。
面端上来,汤色红亮,肉片切得极薄,入口像嚼一张纸。
他慢慢吃着,手机放在桌角,一条条翻消息。
出版社的群里有人发春招海报,主编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
他没回。
一个大学同学在朋友圈晒女儿满月照,他点了个赞,又很快取消了。
做完这些,他继续吃面,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快到傍晚时,车已经进入陕南地界。
山的形状柔和起来,山腰浮着薄雾,山脚偶尔闪过几户人家。
路沿着汉水走了一段,水色浑黄,把天光揉碎了铺在河面上。
许知远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去云南,坐的是火车。
那时候他还小,被母亲牵着,在硬座车厢里挤了一夜。
对铺的老太太给过他一块酥糖,甜得发苦。
他后来再没吃过那种糖,也记不清那趟车最终到了哪里。
天快黑的时候,雨开始落。
刚开始只是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在远处撒沙子。
他打开雨刮器,调到中速。
后来雨越下越紧,远光灯里全是斜飞的雨丝,路面开始反光。
导航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细弱,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前方道路因地质灾害临时封闭,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许知远皱了皱眉。
他放慢车速,跟着导航拐进一条乡道。
路面变窄,两侧是黑沉沉的树,雨打在树冠上,密密麻麻地响。
这条路没有路灯。
车灯照出去,只照亮一小截湿亮的路面,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有点饿,但没停车。
这种时候停下来反而更难受,不如一直开,让车轮碾过那些看不见的水洼,溅起的水声填满车厢。
就在某一次颠簸之后,他看见了那只狗。
它蜷在路边的碎石堆旁,湿透的灰黑色皮毛贴在骨头上,像一团从雨里掉下来的旧抹布。
许知远一脚刹车,车往前滑了半米才停住。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雨刮器还在左右摆。
那只狗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抬起很小的脑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许知远觉得喉咙发紧。
他下了车。
雨水砸在头顶和肩膀上,比他预想的要凉。
他走过去,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是只小狗,左后腿有伤,血被雨冲成淡粉色的细线,顺着碎石往下淌。
它全身都在抖,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
许知远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一扇很旧的木门边,等亲戚家的人回来。
天从灰变黑,没有人回来。
他抱着膝盖,不敢哭,怕哭了更讨人厌。
后来是隔壁的老爷爷提着一壶泡好的普洱茶出来,递给他一杯。
他喝了两口,茶是苦的,胃里却慢慢暖起来。
老爷爷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抽了会儿烟斗,然后说:“天冷,进来吧。”
他伸手抱起那只狗。
它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肋骨一条一条,像一把被水泡软的小伞。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车时,身后有车灯慢慢靠近。
他回过头,看见一辆灰白色的路虎卫士在雨里停下来。
灯光被雨幕切碎,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半截,里面的男人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他怀里的狗一眼,才开口。
“需要帮忙吗?”
许知远站在雨里,浑身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怀里的狗还在抖。
他习惯性地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又觉得在这个场面里笑出来有点蠢。
“这狗腿伤了,附近有兽医吗?”
陈川没回答,只是把车窗又降下一些,探身看了看那只狗。
雨顺着车门框往下滴。
他缩回身子,说:“前面村子有家民宿,老板能处理。跟着我。”
许知远点了下头,把狗抱进后座,找了条干毛巾裹住。
他上车时全身都在滴水,座椅很快湿了一片。
前面那辆灰白色的车已经慢慢启动,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红色的光。
他松开手刹,跟了上去。
车内后视镜里,小狗蜷在毛巾里,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许知远没再看它。
他打开暖风,调到最大。
前面的车开得很稳,像对这条路很熟悉。
许知远跟着那两团红色的尾灯,在雨夜里慢慢驶进山里。
他不知道前面那个人叫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把他带到哪里。
他只是跟着。
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天,跟着一壶热茶走进别人的屋檐。
雨还在下,山里起了雾。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乡道往更深处走。
许知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在一辆车后面了。
不是追赶,不是逃离。
只是跟着,暂时不需要想下一步。
3月2日,雨
许知远:
今天在路上捡了只狗。
它看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它认识我。
不是那种摇尾巴的亲近,是它知道我也冷。
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普洱的苦味从胃里往上翻,像一直没消化。
那个人说“天冷,进来吧”。
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只记得茶很烫,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不知道会不会晴。
陈川:
下午进山,雨比预报的大。
主路塌方,绕乡道,路窄,能见度很低。
半路看见一个人站在雨里,抱着只狗,淋透了。
他抬头冲我笑,说狗受伤了。
笑得不太自然,像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让他跟着走。
芷姐那里应该能处理。
越野车在山路上开,他的车一直跟得很稳。
雨太大,没记住他的脸。
只记得他怀里的狗很小,抖得厉害。
像被谁丢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