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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都   在成都 ...

  •   在成都的生活,是从研究所五楼那间朝北的办公室开始的。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一排铁皮柜里塞满岩芯样本和旧报告。窗台上摆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是这些年从各处带回来的。陈川的桌子最靠里,电脑屏幕总亮着一半,上面是还没改完的地质剖面图。

      他每天到得早,通常比门卫还早几分钟。门卫老赵看见他,会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一句“陈老师,天还没亮”。陈川点点头,刷开楼下的门禁,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颗石头在很长的隧道里滚。

      这习惯不是一天两天了。

      读博时养成的,那会儿总怕实验数据跑不过时间,后来毕业了,留所里,发现时间更不够用。他做的是土壤地质,听起来冷门,实际更冷。别人问他研究什么,他通常不解释,只说“看地的”。对方就笑,以为他种地。

      最近他确实在种地。

      准确地说,是在写一个关于种地的报告。

      报告的核心观点很简单:茶树长在哪里,茶就是什么味道。土壤酸碱度、母岩成分、坡向和海拔,这些东西藏在茶的叶脉里,比产地名字更诚实。他提了个项目,叫“云南茶山土壤地质背景与茶树风味的相关性研究”。

      名字很长,长了三页纸。

      然后项目被砍了。

      上周开所务会,副所长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说:“陈川啊,这个方向很好,有学术价值。但咱们所今年经费紧,像你这种偏基础的课题,先放一放。上面要能落到产业上的东西,你懂我意思吧。”

      陈川看着那份材料,封面上还印着他拍的景迈山航拍图。他没有马上说话。旁边一个同事打圆场,说现在都这样,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陈川把材料拿回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半杯冷掉的茶,和一些零散的石头标签。

      他跟自己说,不着急。

      但说不着急的时候,往往就是最着急。

      过了一周,他把一个旧的蓝色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擦掉上面的灰。又去楼下车里把后备箱清空,放进去一顶帐篷、一个野外睡袋、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台用了五年的便携采样仪。仪器装在一个军绿色的小箱子里,箱子角上磨得发白。

      他打算自己开车去云南。

      路线不算长,从成都到川滇边界再进普洱,全程一千多公里。如果顺利,三天左右能到。他准备顺路把以前没采完的几个点跑一遍,再在景迈山附近多留几天,把项目里最核心的那组数据补上。

      所里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跟科室里一个关系不错的老同事说了一声,对方是他师兄,叫杨骁。杨骁听了没劝,只问:“你车行不行?这段路不是高速那种平路。”

      陈川说:“路虎卫士,慢点开没事。”

      杨骁“嚯”了一声,说:“你这车是当年你爸赞助的那辆吧?他要知道你拿它跑山路,又得念叨。”

      陈川没接话。

      他父亲确实常常念叨。念他工作不稳定,念他三十岁了没个家,念他一个学地质的整天在山里钻,说出去都没人愿意给介绍对象。陈川一般左耳进右耳出,也不顶嘴。他爸骂完,又会给他转钱。他不收,他爸就把钱转给陈川母亲,让母亲塞给他。

      这次出发前,他回了一趟父母家。

      不是专程告别,是去拿冬天的厚衣服。母亲在厨房烧鱼,油烟大,他站在阳台上帮父亲修一个坏掉的晾衣架。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好半天冒出一句:“最近所里怎么样?”

      “还行。”陈川说。

      “听你妈说,你想去云南。”父亲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听不出态度,“那边地震多,自己当心点。”

      陈川“嗯”了一声,把晾衣架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陈川从家里出来时,母亲塞给他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橘子、饼干和两包纸巾。他接过来,说“够了,吃不了”。母亲不理,又往里面塞了一瓶矿泉水。

      车发动时,母亲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挥了下手。她个子小,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在灰扑扑的楼栋前显得很亮。陈川在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直到拐出小区才收回视线。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他把窗台上那几块石头装进一个小纸箱,放后备箱最里面。那些石头不算标本,只是他每次出差觉得好看就带回来的。有一块是戈壁滩上的黑色玄武岩,有一块是岷江边捡的灰白色鹅卵石,还有一块是从前女朋友送他的,红色砂岩,上面有个天然的小凹槽。他没扔,也不看,就那么放着。

      收拾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他回了一条“收到”,然后关掉声音。屋里很静,冰箱偶尔发出一点低沉的嗡鸣。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影子投在客厅地板上,像水面上的光。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梦里有山,有很厚的云,有一片茶山在雨里绿得发黑。他背着一个很沉的包,脚底下都是泥,却一直在往山上走。醒来时天还没亮,成都难得下起了小雨。

      他把车钥匙和充电线装进外套口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提箱子的影子,一路拖到楼下。

      那辆灰白色的路虎卫士停在小区门口,雨丝落在车顶上,细细密密的。他打开后备箱,把最后一件行李放进去。关上时,车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导航亮起来,显示“成都—宜宾—昭通—普洱”。他点了一下,机械的女声开始报路线。

      雨刮器左右摆了一下。

      陈川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城市,天还黑着,路灯把湿漉漉的马路照成一条发光的河。他松开手刹,车慢慢滑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出发感”。

      就只是往前走,一步接一步,像一个人从一块石头走向另一块石头。

      车里很安静,他连音乐都没开。

      3月1日,晴转雨

      昨晚梦见茶山了。

      满山都是绿,雨很大,我背上的包比往常沉。醒了之后在床边坐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出发。

      项目被停了,我没跟爸说。他最近血压不好,听见这事又要睡不好。

      妈塞的橘子我拿了一个,放在包里,一路没吃。

      成都下小雨。

      路上车少,我开得慢。

      这次出去,能带什么回来,我心里没底。

      但总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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