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心的光》泣梧桐

3、第 3 章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乔如意看向来人，没有吭声。
　　那商客继续摇头说：“乌铜走银赚不了大钱，耗时间又辛苦。大多年轻人只是刷短视频看到觉得新奇，新鲜感一过就跑路。前前后后不少学生过来拜师，连锻铜工序都扛不住。我看你也是三分钟热度。”
　　“老板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乔如意平静地问。
　　“不然呢？”商客抱臂，大抵是觉得新奇，继续道：“这门手艺啊，将就的是功底，不是凭着一腔喜欢就能上手，再说了，你也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喜欢。”
　　商客见乔如意不说话，继续刁难：“你知道乌铜配比是什么？走银工艺最大的难点在哪？别说实操，怕是理论你都一无所知。”
　　旁边的云贤书刚想开口解围，却被乔如意拦住，她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一看就是经常自己精心验究过。
　　“乌铜以铜为主，搭配少量银与黄铜熔炼合金，配比差一丝，成品色泽就会偏差。最大难关两处，其一锻打，需要反复回火捶打，消除铜坯内部裂痕；其二走银，银丝嵌入錾槽，高温熏烤之后抛光，把控不好，银丝极易脱落。”
　　商客神色微怔，显然是没想到乔如意竟然能答出来。
　　乔如意没有停下，她继续说：“很多学徒容易陷入误区，一味追求花纹繁复。但乌铜走银贵在素雅，底色沉郁，银丝贵在点睛，过多纹样反而压住器物本身的气韵。清代早期器物纹样简约，后世不少工坊一味堆砌图案，反倒丢失精髓。”
　　她顿了顿，走向工作台，拿起一件尚未完工的铜牌：“就像这块半成品，錾刻沟槽深浅不一，后续嵌入银丝，长久使用很容易翘边。”
　　她抬眼，看向商客，十分平静：“我说的对吧？”
　　商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轻视慢慢收敛，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原本还以为乔如意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的外行小屁孩，却没想到她对工艺源流和实操弊病如此了解。
　　云贤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之前凝重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他原本只打算收乔如意做短期学徒，此刻心中却已经改观。
　　这姑娘，可能真的会成为下一代传承者。
　　商客脸上一阵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句质疑的话。
　　他讪讪咳嗽两声，收起刚刚盛气凌人的姿态：“没想到小姑娘年纪轻轻，眼界这么宽，刚刚是我眼光短浅，妄自菲薄了。”
　　场面僵持片刻，商客自觉再待下去难堪，简单和云贤书客套两句，便拎着帆布包匆匆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霹雳作响。
　　乔如意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鬼知道她刚刚多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
　　云贤书看向乔如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很难得，很多学徒埋头锻铜数年，都未必能理清这些道理，你尚且没有正式上手，就钻研得这般透彻。看来是真的用心了。”
　　乔如意微微垂眸，语气十分谦逊：“没有，这些东西都只是我在书本和资料上看到的理论，纸上学来的东西终究是浅薄，能不能做出合格的器物，还需长久练习才行。”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超过很多人了。”云贤书微微颔首：“有些人啊，从书上学了点东西，就沾沾自喜，以为掌握了乌铜走银。”
　　他转过身，道：“理论是基石，耐心是根本。我允你留下来试学三个月，作坊的规矩摆在那里，往后踏踏实实磨炼，不要浮躁。”
　　“好，我知道了。”乔如意用力点头：“谢谢师傅。”

　　此时此刻，云祁越刚好从楼上下来，听到两人的对话，道：“那你以后念叨乔如意就不能再念叨我了。”
　　云贤书打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
　　云祁越连忙往旁边躲：“你自己说我莽撞的，我要走了。”
　　他上前两步，拉着乔如意就往外面走，还不忘回头朝着云贤书说：“我要饿死了，去她家吃饭了。”
　　回到程欢家里的时候，乔瑜还没回家。
　　程欢看着回来的两个孩子，有些恨铁不成钢：“老头子是不是又去下棋了。”
　　乔如意想起自己和乔瑜的电话，说：“没有啊。”
　　一直到吃完饭，乔瑜都没回来。
　　程欢不断往外张望：“这老头子下棋也不给个准点，说了早点回来吃饭，现在连人影都看不见。”
　　乔如意捏着筷子，随手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云祁越，轻声安抚：“姥爷特意叮嘱，让我帮他保密呢，现在估摸着是棋局上头了，脱不开身。”
　　云祁越埋头吃饭，声音有些糊：“是啊，乔姥爷下棋一直都这样，说不定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能耗到天黑啊。”
　　他想了想，对着乔如意道：“你是不知道，之前我也来吃了好几次饭，乔姥爷也是棋局上头了不回来。”
　　话虽然这么说，但程欢还是面露愁色：“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乔如意指尖摩挲着筷子，抿了抿唇。
　　她如愿拿到了试学的机会，可想到远在外地的父母，心里又隐隐发闷。
　　跨越千里的执着，前路依然充满未知。
　　云祁越戳了戳她胳膊：“想什么呢，洗过碗带你去镇中心看看？那里很多乌铜走银的老物件，你肯定会喜欢的。”
　　乔如意终于抬眼，扯出一抹笑：“好。”

　　洗碗的时候，云祁越说：“我说好了啊，工坊干活累得很，要是哪天撑不住，可不许打退堂鼓啊。”
　　“我不会。”乔如意说着，把洗干净的碗放进篮子里。
　　程欢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来：“什么撑得住？”
　　乔如意便顺势把想要跟云贤书学习乌铜走银的事情说了出来。
　　程欢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那是好事啊，既然老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好好把握，这可是文化传承的大事情呢。”

　　暮色一点点爬过院落墙头，天边也被染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色。
　　乔如意随手拿了个桃子，道：“姥姥，我和云祁越去街上逛逛。”
　　程欢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钱塞给乔如意：“去吧，注意安全，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买，不用担心。”
　　乔如意借过钱，说了声“谢谢姥姥”，便和云祁越出了门。
　　街上热闹很多，他们来到古镇中心，铺子很多，果然如云祁越所说，有很多乌铜走银的老物件。
　　乔如意目光落在摊子上，一眼便相中了那枚刻着“静”字的吊坠。
　　她带着云祁越上前，问老板价钱。
　　“一千二百。”老板道：“姑娘好眼光，这枚吊坠虽然纹路简单，但寓意好啊，而且这是正经师傅做的，一千二已经很便宜了。”
　　乔如意细细端详着那枚吊坠，心里实在是喜欢的紧，一千二也咬牙掏手机付款。
　　云祁越忽然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他把钱递给老板：“我给你垫一百块钱吧，就当是你拜我爸为师傅的见面礼。”
　　“不用不用。”乔如意原本想拒绝，却在看到云祁越的眼神时将话憋了回去：“那谢谢，我一会请你吃点好的。”
　　老板收了钱，细心找出一根素色绳子，小心翼翼将吊坠穿好递给乔如意：“收好啊，小姑娘。”
　　老板叮嘱：“乌铜物件不怕戴，就是别长期泡在水里啊，平时出汗粘着了，多拿软布擦擦，细心养护才能不生铜绿。”
　　乔如意握紧吊坠，点头道谢。
　　云祁越在一旁插嘴：“听到没？好好养护，不然生锈了心疼死你。”
　　乔如意抬眼瞥他：“用不着你提醒，快走了。”
　　她垂头看了一眼吊坠，弯了弯唇角。
　　想起自己白天跟商户说的那句“乌铜走银”贵在简约，不必堆砌纹样。
　　现在手里这枚小小的吊坠，刚好印证这个道理。
　　“我给你戴吧。”云祁越道。
　　乔如意点点头，将吊坠递给他，顺势转过身捞起自己头发。
　　云祁越耳尖发烫，小心翼翼给乔如意戴上吊坠，道：“好了。”

　　两个人继续走着，一人捧着碗豆花。
　　只不过，路上似乎遇到了点麻烦。
　　那人是云祁越的同班同学，也是白天和他比赛的其中一位选手：蒋丞州。
　　他看向云祁越手里的豆花，又看向他身旁的乔如意，阴阳怪气开口：“刚刚队内赛赢一次别太得意，运气好抢到内道而已。下次正式选拔赛，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
　　“整天心思也不放在训练上，动不动往古镇跑，小心之后被梯队淘汰。”
　　乔如意上前一步：“那内道的位置，是人家凭实力抢到的……”
　　话没说完，就被云祁越打断：“就是啊，你自己不也没抢到？”
　　“说的倒是轻巧。”蒋丞州嗤笑一声：“天天陪着闲人逛街，还有多少精力投入冰场？教练说了，想进步，就得一心扑在训练场上。”
　　“我训练可从来没落过下风。”云祁越毫不犹豫回怼。
　　“就是就是，可不像某些人。”乔如意立刻接话。
　　蒋丞州脸上白一阵紫一阵，他嘴硬道：“嘴上说着可不算，冰场上分胜负才算数，有本事现在跟我去比比。”
　　云祁越挑眉：“行啊，比就比。”
　　他侧头看向乔如意：“你去不去？”
　　乔如意点头：“去啊，我看看他怎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