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心的光》泣梧桐

1、第 1 章

　　乔如意又和家里吵架了。
　　还是为了当初那件事。
　　六月中旬，高考结束，她一个人回了趟云南。
　　盛夏的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吹在人脸上温温软软的。
　　回来之后，全家人都觉得她荒唐。
　　母亲指着高考查分界面：“你这分数完全可以报985,211，为什么还要跑去云南？为什么非要报云南的学校？”
　　父亲也附和：“好好的书不读，好好的学不上，非要跑去云南学什么乌铜走银，非要执着于那一门快要沉寂的手艺？”
　　乔如意摔了杯子，碎片炸在脚边：“因为我喜欢！”
　　那是她第一次跟家里反抗。
　　从小到大，她都按照家里给的规矩走。
　　父母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好个好工作，再等到合适的年纪之后找个好男人嫁了，安稳地过一辈子。
　　在父母眼里，放弃好学校去学一门谁都不知道的技术，是不可取的。
　　乔如意抓了把头发：“你们从小到大就只知道分数分数，从来没考虑过我喜欢什么，也从来没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
　　“我是你们的木偶吗？”
　　乔如意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十几年的问题：“七岁，你们把我从姥姥家接回来，说什么大城市教育资源好，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回来吗？”
　　“十二岁，我说我想学画画，你们说小小年纪学什么画画，还不如好好学习，我听了。”
　　“高三分班，我想学文，你们逼我学理，说什么文科以后不好找工作，我也听了。”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了，声音也带着哭腔：“你们到底想怎样？妈，你没考上211就要逼我也去吗？”
　　乔如意的母亲是老师，当时只考了一个本地的师范，别省的211,985一直都是她的执念。
　　乔如意看向父亲：“爸，你也当了一辈子司机了，从小就跟我说什么做苦力活苦，我也苦啊，我不苦吗？我原本可以遵从自己的心意的。”
　　“啪！”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乔如意偏着头，捂住半张脸，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父亲指着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逆女！我们这样做不都是为了你好！翅膀硬了是吧？”
　　母亲上前扶着乔如意胳膊，劝道：“孩子爸，再怎样也不能打孩子啊。”
　　父亲催了一口唾沫：“我呸，不打不成器，我看这白眼狼是要翻天！”
　　乔如意缓缓抬起眼，半边脸颊都肿了，火辣辣的疼。
　　父亲还在继续说：“养你这么大也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压着声音劝：“好了好了，孩子爸，少说两句，如意也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被父亲打断：“我看她就是成心的！看我们两个年纪大了。”
　　乔如意听着，忽然挣开母亲，拧开门把手，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用力摔上。
　　“走了你就别回来……”父亲的声音渐渐远了。
　　风拂在脸上，吹得伤口隐隐作痛。
　　乔如意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没带身份证，订不了火车票。
　　这样想着，她叹了口气，只能等到家里人睡着悄悄回去拿了。
　　她找了个咖啡店，随便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店员小姐走过来，轻声问是否需要冰块。
　　乔如意说了声“谢谢”，一直在咖啡店坐到凌晨两点。
　　店员走过来，说：“小姐姐，我们要打烊了。”
　　乔如意点头，拿起还剩下半杯的咖啡回了家，从楼下看去，卧室灯没开，按照母亲父亲的作息来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她攥紧口袋里的钥匙，手心冒汗。
　　拧把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开始想最坏的结果：万一爸爸妈妈还没睡呢？这个时候再开门进去，可就尴尬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咬牙拧开门把手。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片狼藉还没收拾。
　　乔如意脱了鞋，放轻脚步，轻轻将耳朵贴上父母卧室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父亲的鼾声。
　　她松了口气，缓缓拧开门把手，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在卧室里翻找起来。
　　她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什么动静。
　　终于，她在卧室最深处的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以防万一，她还拍下了身份证的照片。
　　看着父母熟睡的面孔，她忽然叹了口气。
　　她没收拾太多东西，随手拿了两件衣服便关上了门，看了一眼，现在居然还有前往云南的车票。
　　她订了票，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出租。
　　司机八卦：“小姑娘大半夜的去哪啊？”
　　乔如意打开窗户：“云南。”
　　司机点头，似乎是有些惊讶：“云南啊，我刚刚送一人也去云南，估计和你是一趟车呢。”
　　“你这是大半夜偷偷跑出来啊？看样子。”司机看了看乔如意。
　　乔如意点头：“嗯。”
　　到站，司机离开前还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啊，小姑娘。”
　　乔如意想说“谢谢”，留给她的却只有一溜烟呛人的尾气。
　　她咳嗽两下，过了安检。
　　候车室人不多，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的滤镜嗡嗡声。
　　乔如意粗略扫视了一圈，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只有角落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叔叔盯着手机在看什么。
　　刚刚司机说的，估计就是这人。
　　她看向大叔的侧脸，忽地觉得有些熟悉。
　　似乎在那些遥远模糊的记忆里，见过这人呢。
　　乔如意视线往下移，落在那人腰间的挂件上。
　　乌铜的哑光质感不张扬，游走的银丝纹路蜿蜒流畅，每一寸肌理都藏着手工打磨的温度。
　　是乌铜走银独有的质感。
　　男人察觉到乔如意的目光，抬眼看过来，脸上全是沧桑的痕迹，他问：“有事吗？小姑娘。”
　　乔如意倒是不怕生，她背着包坐到男人身边：“叔叔，我看你这配饰是你自己做的吗？”
　　男人看向自己腰间，有些诧异：“嗯，自己做的。”
　　他抬起头看向别处，眼神黯淡下来：“这技术啊，早就没什么人学了，现在会的也没多少个人，估计以后啊，也就被人们渐渐淡忘了。”
　　乔如意垂下眼帘，问：“乌铜走银，对吗？”
　　男人瞪大了眼：“小姑娘，你居然认识？”
　　“嗯。”乔如意点头：“刚刚看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请求：“可以给我看看吗？叔叔。”
　　男人笑了笑，摘下腰间配饰，递到乔如意手上：“现在啊，认识这门手艺的人也不多了。”
　　乔如意将配饰拿稳，小心翼翼打量。
　　乌铜底色沉静如墨，银丝勾勒出山间流云纹样，深浅纹路凹凸有致。
　　指尖抚过之处，能摸到匠人反复錾刻留下的细微痕迹，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乔如意指尖不敢用力，她赞叹：“这工艺也太精致了吧。”
　　她将配件还给男人，盯着自己鞋尖，声音发涩：“我之前就一直想学乌铜走银，但是家里人一直反对，说什么小女孩子家家的就应该好好读书，不应该学这门快要沉寂的手艺。”
　　“高考出分之后，他们就更反对了，说我的成绩可以上个985,211，为什么非要跑去云南吃苦。”
　　“直到今天晚上和他们吵翻了，我才偷了身份证跑出来的。”
　　男人闻言顿住，他看向乔如意，眼底带着几分意外：“这年头啊，愿意学这门这个的年轻人太少了，学艺很苦，小姑娘，你真的想清楚了？”
　　乔如意坚定点头：“嗯，想清楚了，之前和姥姥生活在云南的时候，我看隔壁人家就是做这个的。”
　　“那个时候就只是觉得好看，想学，还以为是三分钟热度，结果就一直记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是执念还是喜欢了，只是一心想学，再难都学。”
　　男人低低笑出声，把配饰收回腰间，眼底带了点欣慰：“乌铜走银啊，磨性子，三年了也只能入门，很多学徒都熬不住，半途离开，你是城里的姑娘，怕是熬不住。”
　　乔如意眼睛一亮，这人估计是一位老师傅了，她说：“我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广播声便响了，检票通知回荡在空旷的候车大厅。
　　男人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说：“我便是去云南官渡的，家里有一间作坊。若是你到了当地找不到门路，可以来找我。”
　　乔如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抬头，抬脚跟在男人身后：“真的吗？”
　　“先说好，拜师没有捷径，我这边不欢迎一时兴起，不能吃苦头早点回头。”男人顿了一下，继续补充：“我家里还有个儿子，就不像你。”
　　“啊？”乔如意有些懵：“怎么了？”
　　上这趟车的只有乔如意和男人，两个人很快检完票，往自己的车厢走去。
　　男人看了眼手机：“我家那儿子，非要跑去学短道速滑，怎么都劝不住，原本是想着让他继承这门手艺的，结果啊，笨手笨脚，又莽撞。”
　　乔如意这才了然：“这样啊。”
　　她想起自己的处境，倒是和男人儿子差不多，她劝道：“速滑也不是一事无成啊，万一以后进国家队为国争光了呢。”
　　男人叹了口气：“希望吧。”

　　男人和乔如意并不在一个车厢，加了聊系方式之后便各自前往自己的车厢。
　　乔如意订的是上铺，周围人都已经睡了，她小心翼翼上了床，随后给程欢发消息：姥姥，我明天下午到云南。
　　她跟程欢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离开家的慌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乔如意终于可与不再被约束，可以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乔如意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了，距离到站还有两个小时。
　　她看了手机，程欢回复了。
　　程欢：好的。
　　后面跟了一个“OK”手势的表情包。
　　乔如意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她想起男人昨晚说的儿子，昨晚太过激动忘记了这茬，现在想起来，她儿时住在姥姥家，隔壁家儿子也喜欢轮滑，而且有天赋。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非要比赛，结果输了都没地哭。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钟。
　　播报声在车厢里回荡。
　　乔如意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背着包拿着手机就下了车。
　　这一站下车的人多，她没再看到昨天的那男人。

　　乔如意买了瓶水，坐上大巴，终于在下午四点到达官渡古镇。
　　还是熟悉的样子。
　　她绕过密密麻麻的商铺和工坊，停在程欢商铺门口。
　　程欢家前面是买木制品的铺子，后院才是人住的地方，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前面是工坊，铺子，后院住人让你。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躺椅上的程欢，她脸上是慈祥的笑，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客人呐，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木头配饰啊？”老人没认出乔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