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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许星取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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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取顺着血迹跑了半炷香。山路拐了两个弯,血迹断过一次,他在岔路口蹲下来找了半天,发现草叶上沾着几点暗红,往左边的岔道去了。
他从第一个世界进来到现在,头一次感谢自己穿的是暗红色的靴子。踩过泥地和石缝的时候,那些翻起来的泥浆溅到鞋面上,跟原本的暗红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靴面早就脏透了。
他想不了太多。脑子里就一个画面在反复播——他哥那只垂着的左手,袖口裂了条口子,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砸。他站在塔门口看的那一眼,地上那滩红,是他哥的血。
他哥这辈子在他面前受过最重的伤是初中打篮球摔倒蹭破了膝盖,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许星予说"你别看了去拿创可贴"。许星取说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许星予自己拿袖子擦膝盖上的灰和血,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哥是那种摔破膝盖自己擦灰的人。现在他哥的血流了一路,没人给他擦。
许星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攥在手里,脚下没停。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枝叶把天遮了大半。血迹开始变淡了,但方向还算明确,像有人在前头拖着脚步走。
又拐了一个弯,血腥气散开了一点。前头露出一座石桥,窄的,只能一个人过。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堆满了白石头,像骨头。
血迹在桥头消失了。
许星取在桥头停下来,蹲下。石板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红。他往桥面两边看,边缘也没有蹭过的痕迹。他站起来往桥对面看,对面也是一样的针叶林,看不出有人走过的踪迹。
血迹断在这里。
他站在桥头攥着剑,手心全是汗。玉牌在他腰间坠着,青色的光被树林里的暗色压住了,隐在衣摆下面。
他该往哪走。
他蹲回去又看了一遍桥头的石板,指尖摸过去。干的,凉的。血迹消失得太干净了,不像被人踩过,像是直接被抹掉了——或者根本没有血迹到这里,他追着走的那一路,可能就不是他哥在走。
有人在引他。
许星取猛地站起来往回退了一步。剑尖指向前方,呼吸骤紧。
树林里有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从桥对面那条路传过来的,踩在落叶上的那种,脆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许星取退到了桥头边缘,后背抵上一棵树干。他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见对面林子里走出来一个白衣服的人。
但那个人叫了一声"少主"。
许星取愣了一下。
白衣服上全是灰和泥,肩头裂了一道口子,袖口缺了半截。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一圈粗布,布底下洇出来暗红。他走得慢,左手垂着,右手握着一柄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他走过来,在桥对面站定。
两个人隔着三丈宽的干河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许星取看着他。那个人也看着他。晨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许星取把剑收了。
"哥。"
"嗯。"
"你手——"
"缠过了。"许星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粗布,"脱了衣服撕的,止住了。"
"谁给你缠的。"
"自己。"
许星取站在桥这头,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又回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插回鞘里,迈步往桥上走。
"你别过来。"许星予说。
许星取停住了。
"桥上有东西。"许星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有点喘,"我过不来。刚才试了,走到中间就——"
他没说完。许星取已经看见了。
桥面上有极细的丝线横在齐脚踝的高度,几乎透明,在晨光里反了一瞬才被捕捉到。不止一根,纵横交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铺满了整个桥面。刚才他蹲在桥头看血迹的时候没注意,因为那些丝线太细太淡,只有特定角度才闪一下光。
"什么玩意儿。"许星取蹲下凑近了看。
"别碰。"许星予在后面喊。
许星取没碰。他折了身边一根枯枝,轻轻伸过去碰了一下最近的丝线。枯枝断了一截,切口光滑得像被刀削的。
断口掉在地上,悄无声息。
许星取站起来。桥对面许星予靠在树干上,右手撑着剑,整个人像是强撑着站直的。他看了一眼许星取手里的玉牌:"拿到了?"
"嗯。"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你手到底怎么样了?"
许星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粗布缠着,洇出来的暗红比刚才大了一圈。他伸手按了一下,皱了皱眉,又把眉毛松开了。
"不太行。"他说。
许星取咬着后槽牙。他又看了一遍桥面上的丝线,纵横交错,数不清多少根。过不去。他哥过不来。两个人隔着三丈,中间是一张割肉断骨的网。
"你绕路过来的?"许星取问。
"对面林子绕了两里,找到桥。发现过不去,又绕了两里。血迹引你过来的。"
"血迹不是你留的?"
"是我留的。"许星予说,"但后面一段不是。有人接了我的血迹往前续了一段,把你引到桥头。"
许星取后背一凉。他蹲在桥头摸地面的时候就该想到——血迹断得太干净了。那不是抹掉了,是续血迹的人停手了。
"谁续的?"
"不知道。"
许星取站起来,往桥对面两侧的林子看了几眼。针叶林密得看不见三丈之外,全是墨绿色的暗影,藏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攥紧了剑柄。
"那我们怎么汇合。"
许星予靠在对面的树干上,呼吸声隔着河床传过来,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不太正常。
"你先走。"许星予说。
"走哪?"
"顺着来路回去。道观等我。等我找到别的路过了桥——"
"你走得了吗。"
许星予安静了一瞬。
"走得了。"他说。
许星取盯着他。桥对面那个人靠着树干,右手撑着剑,左臂的粗布下面暗红还在洇。他说走得了。许星取认识他二十五年,知道他说的"走得了"的意思是"我爬也能爬过去"。
但他不想让他爬。
许星取蹲下来,把剑横放在桥头的地面上。他把腰间的玉牌也解下来放在剑旁边,然后脱下外袍叠了放在一起。只剩一件中衣,薄薄一层,山风灌进来凉得他肩胛一缩。
许星予在对面皱眉:"你干什么。"
许星取没理他。他蹲在桥头重新看那些丝线——脚踝高度一层、膝盖高度一层、腰部高度一层。三层的网,几乎封死了所有通过的空间。
但最下面那层离地只有一寸。匍匐过去的话,只要身体不抬高到膝盖以上——他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肩宽和背的厚度,应该能贴地挤过去。
他趴了下去。
"许星取!"
他哥的声音从对面炸过来,他从小到大没听许星予用这种声音喊过他的名字。尖的、劈了的、带着血音。
许星取没停。他把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脸侧过去贴着石板,用肘部往前蹭。脚踝高度的丝线从他背上掠过,隔着中衣的布料,凉得像刀背贴了一下。他用最小的幅度、最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往对岸蹭。
河床中间有一段,丝线更密了。最底下那层几乎贴着地面只有半寸,他的后背蹭过去的时候,丝线擦过中衣的布料,嘶啦一声,布面裂了一道细口。
他没停。肚皮贴地,下巴蹭着灰石板,肘部交替往前撑,整个人像一条贴地的虫子往前蠕动。许星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哥在对面站着。他哥在流血。他想走过去。
桥不长。他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或者更短,或者更长,他记不清。最后他抬头的时候,一双白靴子站在他面前,靴尖沾了泥和暗红。
许星取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着地,单手把自己撑直了。中衣后背裂了一道口子,袖口擦破了,下巴沾了灰,头发里全是碎石子。
他抬头看他哥。
许星予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发青,眉心拧在一起,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穿了。他右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你。"他开口,声音还在劈,"你——"
许星取咧了咧嘴,灰扑扑的脸上一排白牙:"我过来了。"
许星予看着他。他的右手终于抬起来,攥住了许星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许星取没挣。他伸另一只手,从许星予的粗布绷带旁边伸进去摸他左臂的伤口——指尖碰到湿的、热的、还在往外渗的东西。他哥的血沾了他一手。
"你刚才说的走得了。"
"……"
"这叫走得了?"
许星予没答。他攥着许星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呼吸短促地起伏了两下,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晃。
许星取一把托住他。
他哥的体重压过来,比他想象中沉。许星取把人撑住,一只手绕到他哥背后箍住腰,另一只手扶住他没伤的右边肩膀。两个人贴在一起,许星予的下巴抵在许星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乱。
"许星予。"许星取第一次在快穿世界里直呼他全名,"你要是敢晕,我就把你背回去扔道观门口——"
"……没晕。"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闷的,但还在说话。
许星取箍紧了他的腰。那只扶他肩膀的手往上抬了抬,手指蹭过他哥后颈,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山风从干河床底下灌上来,吹得许星取后背裂开的中衣布条掀起来一截。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一层单衣了,外袍叠在桥那头。
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许星予的左臂还垂着,暗红渗出粗布染到他袖口上。
"哥。"
"嗯。"
"我把外袍扔桥对面了。"
"……"
"你能走过去吗。"
许星予没动,但右手慢慢抬起来,搭上许星取后背——碰到那条撕了口子的中衣布料,指腹顿了一下。
"……多冷。"
"还行。"
许星予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背裂口两边的布料,攥紧了,像要把那道口子捏合上。
"往前走。"许星予说。
"你走得动吗。"
"你扶着就走得动。"
许星取把人往自己肩膀上带了带,抬脚往前走。许星予的体重半靠在他身上,白衣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泥灰和干枯的草叶沾了一路。两个人一步一步,穿过针叶林的暗影,朝来路的方向挪。
桥那头他叠好的外袍和剑和玉牌还在原地。许星取没回头去拿。
因为手里扶着一个人。挺沉的。但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