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不怪他吗 你不替我怪 ...
-
严以蘅一睁眼,只看见了医院里洁白纯净的天花板。
一场车祸好似把他二百多度的近视都撞好了,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在醒来时见到那么清晰明亮的天花板了,就连边儿上挂着的吊瓶,严以蘅都能看清上边儿印了什么字儿。
严以蘅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结果根本就动弹不得。也是,那辆货车没把他撞死都算是上天赐福了,他的手无论是废了还是断了都很正常,就算是掉了也不奇怪。
但事实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手好好的,他抬不起手只是因为太久没动,麻了而已,而且徐一清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他的手。
徐一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上,有大半张脸都在用严以蘅的手当枕头。
严以蘅没动,他摒住呼吸,安静地观察着徐一清病号服下的背部线条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直到亲眼见到徐一清还规律地呼吸着,严以蘅才抒了一口气。
徐一清没事,还好好的。
严以蘅流了血又刚刚醒来,这会儿他连笑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可当他看着徐一清深栗色的发顶时,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是扯这一下嘴唇就裂开了,痛得要死。
此时的严以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没死。
他以为自己的手残废了,但是没废。
而徐一清就在他身边。
徐一清没有去陪代影,而是陪在他严以蘅的身边。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手背的青筋里还插着根针,抬这一下手也是要痛死了,但他还是想去摸一摸徐一清柔软的头发。
当他把手轻轻覆在徐一清头上时,他才真正地安下心来。
就这么看了徐一清一会儿,严以蘅呼吸忽然一滞。
他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黑黑的小痣,车祸之前他没有这颗痣的。
针眼吗?
许是感受到了严以蘅的动作,徐一清动了动头,他醒了。
徐一清迷蒙着眼抬起头,与严以蘅对视,眼神慢慢地聚焦,他那双疲惫的眼里忽地有了光彩。
“你醒了!你醒了!”徐一清如获至宝。
严以蘅的嗓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样?”
徐一清连忙回答:“我很好,没受什么伤。”他的语气又渐渐变得沉重,“可是代影......”
严以蘅偏过头,抿着唇。
他恨不得放声大笑。
可是?可是什么?
代影伤得很重么?还是干脆就死了?
严以蘅迫切地想从徐一清口中得到一个关于代影的坏消息。
严以蘅压抑着笑容,佯装无知:“可是什么?”
徐一清痛苦地拧着眉毛:“可是代影,以蘅伤得很重。”
谁?
严以蘅像是没听清似的,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以蘅正在重症监护室隔离。”徐一清说。
这回严以蘅听见了。
他缓缓将目光从徐一清脸上移开,转而开始环绕式地打量起整个病房,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重症监护室的样子,这只是一间普通的病房。
而且他现在就在徐一清面前,为什么徐一清提到他还要用第三人称?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从病床上坐起来,动作间,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这颗痣究竟是哪来的?
他手上从来没有长过痣,但这颗痣却令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他认识这只手。
他应该也,认识这只手真正的主人。
他颤抖着,慢慢地抬起了它,揉了揉自己的右耳。
耳边沙沙作响。
不可置信。
严以蘅于这二十八年来就算是戴着助听器的时候,右耳也未曾听过如此真切明亮的声音。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徐一清,仿佛想从徐一清身上找到答案一般,但是不,他根本摸不着头脑。
徐一清也正看着他,这让严以蘅的心提了起来,他感到很不妙。
徐一清的那双眼睛,严以蘅见过一千次,一万次。
可那眼里的神情,严以蘅却并不太熟悉,至少,徐一清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刚才徐一清摁了呼叫铃,护士先来,之后医生也很快就来了。
好几号白大褂呼啦啦地围在他床边,开始对他进行检查,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他问题。
“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严以蘅摇摇头。
“叫什么名字?”医生又问。
严以蘅久久没有回答。
“叫什么名字?”医生重复。
严以蘅觉得荒谬至极,他睁大着眼看着医生:“我是......我在.......我......?”
医生敏锐地皱了皱眉,车祸后失忆的案例有很多:“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严以蘅看了看一旁的徐一清,又重新面向医生。
“代影。”严以蘅深吸一口气说。
“我是代影。”他重复一遍。
医生的眉头顿时松了下来:“好,是这样,你虽然出了车祸,但具体情况不复杂,主要是伤在了头部,不过没有什么大问题,脑内没有出血,也没有肿块。你坐在后排,受伤风险要低一些,也多亏了你们那位朋友,你们两个受伤都不严重,好好调养吧。”医生说。
朋友?
后排?
严以蘅觉得自己也许还在梦里,可他的指甲正深深地掐着手心,尖锐的痛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处在真实的世界。
严以蘅苍白着脸:“我的那个……朋友,严以蘅,他现在怎么样?”
医生颇为婉转:“他......他的情况不太乐观。”
“有多不乐观?”严以蘅打破砂锅问到底。
徐一清背过了身去,他不愿意再听医生讲一遍,但代影也需要知道情况。
“在撞车之前,他一定是用了最大的努力去调转方向盘,把车子整个给调了过来,原本那辆货车应该是会从你们右边撞过去的,但他让那场撞击主要集中在了你们所乘坐的SUV的左侧,所以他……”
“他还活着吗?”严以蘅打断道。
“活着。”医生回答。
“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面露难色:“他全身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在给他做手术的时候,我们的团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受创最严重的部位也是头部,但他的情况要比你严重得多。”
“他还会醒过来吗?”
医生犹豫着,权衡着要不要说。
严以蘅却非要一个答案不可:“您说吧,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现在,只能期望有奇迹发生。”医生最后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就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徐一清摸了摸严以蘅的手,他眉头紧锁:“怎么这么凉,要喝点热水吗?”
严以蘅木木地转过头,他难以置信地、不可思议地、痛苦地看向徐一清。
“你为什么会在代影这儿?”严以蘅想。
这些年,严以蘅从未逾矩,从未越线,不是因为他那点儿心思消失了,而是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徐一清有多喜欢代影。
几年前一次偶然,严以蘅的手机没电了,借用徐一清的手机发个工作消息,发送截图的时候会显示相册里的别的照片和视频,严以蘅偷看了。
是,说他龌龊也好下流也罢,他就是偷看了。
本来他只是不小心瞄到了一眼,但光这一眼,严以蘅就快要受不了了。
他不是有什么偷窥的癖好,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但是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工作,天空,代影。
这三个元素占据了徐一清相册的大部分地方。
代影走路,代影吃饭,代影喝多了耍疯,代影做任何事,代影代影代影,全部都是代影,只有代影。
然后严以蘅就跟着了魔一样往上翻,找来找去找来找去,他就是找不到自己。
偶尔会有那么一张两张小图从那么多的代影中跳脱出来,而每一次当严以蘅怀着不一样的心情点开大图查看时,却发现在那些照片里,代影也都在。代影才是照片的主角。
其实就算没有照片这件事,严以蘅也一直知道徐一清喜欢代影,严以蘅只是想装作不知道。
严以蘅选择留在一个安全区域,这个距离刚刚好,能看见徐一清,能碰到徐一清,但不至于会失去他。
这个安全距离叫作“朋友”。
代影也是徐一清的朋友,只是在徐一清心中,代影也许更重要些。
但是......至少这一次,可不可以有一点不一样呢?
以前我不如他重要,可现在的我就要死了,这样也是他更重要吗?
出车祸那天晚上是代影喝大了,疯了一样轮流给他们打电话,一定要他们两个一起去接他。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条事发公路上,也都是因为代影,那条路是送代影回家的路。
你不怪他吗?
你不替我怪他吗?
“你有去看过严以蘅吗?”严以蘅声音低哑,他讨厌这副嗓子所发出来的代影的声音。
徐一清眼圈微红,一想到严以蘅,他心里就难受得厉害:“他伤得很重。你想去看他的话,明天吧。今天的半小时我已经用掉了。”
严以蘅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半小时?”
“嗯,ICU一天的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
严以蘅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出来,大笑。
徐一清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有些恼怒:“你笑什么?你还有良心吗?你知不知道以蘅伤得有多重?他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才会……”
严以蘅听了这番话更想笑了。
保护代影?
说真的,代影死了我才高兴。
严以蘅的笑卡在了唇角,他深深地望着徐一清,用代影的眼睛。
他伸出手,虚虚地摸了摸徐一清脖子上的伤痕:“疼么?”
徐一清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不疼。”
不疼才怪。
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根本就不在乎代影那个傻逼。
严以蘅所认识的代影,和徐一清熟悉的代影不一样。
不。
他们眼中的代影,完完全全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