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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初雪降临时 我希望你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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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以蘅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当他再次看清这个世界时,那感觉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十八小时前。
“行了行了,你俩别烦了,谁开车送我?”代影喝得醉醺醺的。
徐一清踢了他一脚:“我俩关心你还关心错了,让你少喝少喝,你还死命喝,你是酒仙啊?”
代影一扭身躲到了严以蘅身后,严以蘅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代影冲徐一清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成仙了?我找大师算过了,今天就是我的飞升之日。”说着说着他就站不住了,扯着严以蘅的手臂就要往地上滑,醉鬼死沉,严以蘅和徐一清费了点功夫才把代影塞进SUV的后车座。
徐一清看着代影那混账的模样,心里是又气又好笑,在关上车门前,他忍不住在代影脸颊上捏了一把,没用什么力气,代影嘟哝着皱了皱眉,徐一清笑着摇了摇头:“脑残。”
严以蘅就站在徐一清边上,看着徐一清对代影亲昵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严以蘅绕过车身,坐上驾驶位。
徐一清很快也坐上了副驾,拉上安全带:“先送他回家吧。”
“嗯。”严以蘅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现在已经挺晚了,平时拥挤的道路,在此时竟开阔得很,徐一清和严以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座的代影很不安分,就算有安全带的牵制,他也还是歪倒了身子半躺在座位上,这一路都哼哼唧唧的。
“想喝水吗?”徐一清转过头问代影。
代影说不喝。
“难受吗?”徐一清又问。
代影点点头,意思是老难受了。
“活该。”徐一清笑着说。
他把头转回去,随口问正在开车的严以蘅:“你这段时间还挺忙的?叫你吃饭都不来,接了什么大案子?”徐一清问。
严以蘅歪了歪头,意指后座的代影:“他跟他弟的公司又要打起来了。”
徐一清了然一笑:“他们俩也真是,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严以蘅在看后视镜的时候,用余光瞥了瞥徐一清,看见徐一清正拿着手机自拍,摄像头对准的却不是他自己,手机歪着,对准了后边儿的代影。
一个醉鬼,有什么好拍的。
代影这些年喝醉的次数多了去了,严以蘅早就看腻了,徐一清显然还没有,每次都要录那么一两个视频,每次都说等代影醒了要给他看,这些年徐一清换了好几个手机,可那些垃圾视频却是一个都没有丢掉。
挡风玻璃上忽然起了些水珠,严以蘅还以为是下雨了,一粒粒如盐晶般的白色泡沫仿佛从天而降,它们落在车上,化成了水。
是下雪了。
“下雪了!”徐一清高兴地对后座喊道,“代影!下雪了!”
代影快要醉死了,他给出的回应只是勉强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咕哝。
这是海市今年的初雪,这个城市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雪了。
“我听说啊,只要在初雪飘落的那一刻许愿,愿望可以被实现。”徐一清随口对严以蘅说道。
严以蘅笑了笑:“那你许了什么愿?”
徐一清嘿嘿一笑:“我可不能告诉你,说出来要不灵的。”
严以蘅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代影,又瞥了一眼徐一清。
雪开始大了,漂亮的雪景在玻璃车窗上疾驰而去。
“你许愿了吗?”徐一清冷不丁地问严以蘅。
“……”严以蘅顿了顿,说:“许了。”
“哟,你竟然也会许愿啊,许了什么?”徐一清觉得挺新鲜,严以蘅这个人啊,从来都不信这些都市传说,别说初雪了,就连过生日这种场合,他都不许愿。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等待转弯,严以蘅道:“不是不能说出来?”
徐一清如大梦初醒:“哦哦对,对对对,你千万别告诉我,你这么多年没许愿了,这次愿望被实现的概率肯定很大,绝对不要说出来。”
严以蘅转头看了他一眼。
真可爱。
竟然还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代影还在后座唧唧歪歪。
“等会儿找个路边停一下呗。”徐一清说。
严以蘅眉头轻蹙:“你去哪儿?”
徐一清:“不去哪儿,我下车去给代影盖个毯子,刚才给忘了。”
这时绿灯亮了。
“知道了。”严以蘅说。
就在他转弯的时候,一辆货车从侧面狠狠地撞了过来,严以蘅发现得已经足够及时,可即便如此,这辆SUV也没能幸免遇难。
车窗已经碎成了渣,洁白的雪花慢悠悠地,岁月静好地飘了进来,在严以蘅满头满身的血上化成了水。
不能睡,不要睡。
严以蘅在心里用微弱的声音警告自己绝对不能睡着,可他还是快撑不住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伤痕累累的脖子,举步维艰地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徐一清。
徐一清已经昏过去了,头上也撞出了血,但是没严以蘅身上那么吓人,他的情况应该比严以蘅要好得多。
严以蘅颤抖着抬起了手,手指伸出去探了探徐一清的鼻息,直到他感受到徐一清温热而微弱的气息扑到他手指上,他的手才终于失去支撑,像无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垂了下来。
徐一清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用力向左扭着,头也偏着。
严以蘅认识他十余年,即使脑子混沌着,他也一下子就明白了徐一清的意图。
徐一清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看向了后座上的代影,这是他下意识的表现。
此刻严以蘅连呼吸都是痛的,他绝望地、悲哀地叹了声毫无力量的气。
怎么,总是这样呢。
粘稠的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严以蘅的眼睛,眼镜片早就碎成了渣,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反光镜被撞得只能半吊在车上,通过那面破碎的镜子,严以蘅看到了后面同样流着血的代影。
为什么永远都是代影。
严以蘅闭上了眼睛。
他痛得都觉不出痛了。
要是......愿望真的可以成真就好了。
消防车的鸣笛声远远地传来,严以蘅难得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牵住了,那手真凉。
有人在叫他。
“以蘅,严以蘅......”
也有人在叫代影。
“代影,代影,代影!”
“代影......”
“代影。”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哪儿都好,严以蘅都能接受,但他是真的不想再听见代影这个名字了。
代影死了吗?
严以蘅希望代影死了。
十一年前,严以蘅高二。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三,严以蘅吃完午饭,准备从食堂返回教室,操场是他的必经之路。
一颗篮球正在朝他飞来,他对此毫不知情,如果他继续走,那颗球就会毫不留情地砸中他的头。
要是放在以前,严以蘅是能够察觉到那异样风声的,但这颗球偏偏在今天出现,今天他的左耳有点儿听不见。
他还有只右耳,但那只耳朵本来就是半聋的,不戴助听器就听不清什么声音。
他的助听器刚才突然没了电,备用的在教室,他正要去拿。
其实他的左耳根本也没病,听不见是因为他爸昨天给了他一耳光,现在严以蘅一阵阵地犯耳鸣。
他爸难得回家,一回来就跟奶奶吵了好大一架,严以蘅挡在了奶奶面前,这就是他今天耳鸣的原因。
严林记着儿子右耳不好,所以特地打在了左脸上,严林的手很大,力气也大,严以蘅的左耳也顺带着受了一击。
严以蘅的脸被打歪,他瘦削的下颚线偏了不来,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丝细小的伤痕没有恢复好,那是严林上一次回家的时候打出来的。
严以蘅抬起头,眼神倔强,严林看着儿子,心里直来火。
“你跟你妈一个德行!狼心狗肺!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的助听器是谁买的?都是花的老子的钱!你还记着你妈?!”严林骂完严以蘅,又开始骂自己那矮小的母亲,“你究竟是我妈,还是何晴那个婊子的妈?是她丢下我,丢下你孙子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向着她?!”
曹小芳不敢说话。
这些年,她很是惧怕严林,她儿子。
严林以前不是这样的,结婚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离婚后,他又变了一个人。
婚内出轨的人是他,对何晴家暴的也是他,这段婚姻走向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可他却总是在怪别人,他怪何晴心胸狭隘,他觉得自己只是犯了点小错,是何晴容不下他。
他怪他母亲曹小芳,当年离婚,曹小芳给了何晴不少钱作为补偿,好像何晴才是她亲生的。
他也怪儿子,他怪严以蘅。
严以蘅的右耳听不见,是先天性的残疾。
严以蘅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医学科技也没现在先进,医院当时就没检查出严以蘅耳朵有问题,家里人没能及时发现,严以蘅就这么错过了治疗的黄金期。
后来家里给严以蘅买助听器花了一大笔钱,在当年可是一个不菲的金额了,何晴坚持要给儿子买最好的,不买就离婚。
当年买助听器的这笔钱,严林原本是打算拿去做生意的,他想反正儿子的另一只耳朵是好的,又不是要当音乐家,一定要两只耳朵干嘛?
这笔钱可真是白花了,生意没做成,最后婚也还是离了。严林始终觉得,要不是严以蘅,他早该跻身富人之列了。
严以蘅脑袋嗡嗡的,他没有任何话想跟他爸说,以前是有的,现在没了。
严林脾气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严以蘅不愿意与他多争辩。严林要骂,那就骂,严林想打,那就打吧,偶尔几个耳光罢了,严以蘅并不在意。
他应该在意的。
那颗篮球就像小行星撞地球那样朝他飞来,他根本连躲都没躲。
几个穿篮球服的男生正在球场冲他喊,他也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颗球,最后没有砸到他。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挡住了严以蘅面前的阳光,从严以蘅的角度,他只能看见那个男生深栗色的头发和一截细白的脖颈。
男生把球扔回球场,对那边大声说道:“看着点儿啊同学,差点儿砸到人了。”他笑着回过头,虎牙在阳光里亮了亮,对严以蘅说:“当心点儿,这帮人打球不长眼的。”
男生刚好站在他左边,他听得见的耳朵这边。
严以蘅不再耳鸣了。
这时候,严以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遇到了怎样的危险,他想道谢,但那个男生已经小跑着走远。
他是谁,严以蘅不知道。
他在哪个班,严以蘅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