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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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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大厅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旧报纸的气味。
汀钰坐在候诊区的塑料长椅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的挂号单。
她的膝盖上还贴着两片肉色的创可贴,额头的鼓包被刘海和遮瑕膏盖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叫号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数字。
每跳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
“请036号,到4号诊室。”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4号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布置简朴,一张米色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汀钰?”他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挂号信息,又看看她,“请坐。”
她坐下来,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方医生操作了几下鼠标,盯着屏幕,例行公事地问:“先核对一下基本信息。
姓名汀钰,年龄二十六?”
“对。”
“职业……你填的是心理咨询师?”
汀钰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是。”
方医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今天来,主要想解决什么问题?”
汀钰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办公桌的边缘,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我怀疑自己有被害妄想症。”
方医生的眉毛微微一挑,但没有打断她。
“我最近出现了一些……不真实的体验。”
汀钰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两天前,我下班回家的路上起了雾。
雾从地面渗出来,然后我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的影像,却浮出一行字,说我会被追杀。
接着我看见了一个没有头的男人,像神话里的刑天,拿着斧头朝我走来。
我非常害怕,就跑了,当我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雾突然消失了,周围的人声也回来了,一切恢复了正常。昨晚我又遇到了同样的场景。”
她停了一下,想到了林薇。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汀钰接着说。
“这些体验很真实,真实到我当时完全相信它们正在发生,但事后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不符合现实逻辑。
没有头的男人,会浮现文字的镜子,从地底冒出来的雾,这些都是典型的幻觉和妄想素材。”
方医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盯着汀钰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好笑之间。
“汀医生,我能不能叫你汀医生?”
汀钰点了点头。
“你在逗我吗?”方医生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一个心理医生,跑到我诊室里,条理清晰地跟我分析自己有被害妄想症?”
“方医生,我没有开玩笑。”
汀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压了下来,“我知道诊断标准是什么。
被害妄想是妄想障碍和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的核心症状之一,持续存在的被害信念,坚信某种力量在跟踪、迫害自己,我觉得我就是。”
“从症状学角度,你能把自己的问题剖析得一清二楚。”
方医生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处于精神分裂症前驱期或急性发作期,其中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自知力丧失。
可你现在非常清楚自己不对劲,你能完整地描述自己的‘症状’,甚至能做出初步诊断,这种自知力本身,就不太支持典型的精神病性障碍。”
汀钰张了张嘴,想反驳。
她想说自知力并不是完全不存在于所有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在疾病初期,部分患者确实保留着部分自知力。
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方医生说的不无道理,她这些天也反复用同样的逻辑安慰过自己。
方医生见她不说话,语气缓和下来:“汀医生,你最近工作强度大吗?”
“还好。”她迟疑了一下,“不算特别大。”
“每天几个来访者?”
“四到五个。”
“连续多久了?”
汀钰想了想:“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有个同事休产假,我接了一部分她的个案。”
方医生点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睡眠呢?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质量不太好,多梦。”
“有没有摄入咖啡因、酒精,或者服用什么药物?”
“咖啡每天一两杯,不喝酒,没有药物。”
方医生在病历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她:“我给你一个建议,先别工作了,请一段时间假,好好休息休息。
你的身体和大脑都在向你报警,过度的职业消耗会让人出现各种非常规的感知体验,有时候包括视幻觉和听幻觉,睡不好,累到极致,再正常的人也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汀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是说你的感受不真实。”方医生的声音更温和了,“我完全相信你经历的那些体验对你来说非常真实,但我倾向于认为,这不是精神病,而是极度疲劳累积的急性应激反应。
你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给自己贴一个精神分裂症的标签。”
汀钰苦笑了一下。
同样的话,她对无数个来访者说过。
此刻从一个陌生同行嘴里说出来,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也进不到她心里去。
“如果休息之后,那些体验又出现了呢?”她问。
方医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那你就再回来找我。”
*
汀钰从诊室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刺眼,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被抽空了。
方医生没有给她开药,只让她好好休息。
她本想让对方给自己做个更详细的检查,做几个量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精神科的流程了,那些自评量表里的问题,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如果她想,她可以给出一个完全正常的作答。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汀钰一直低着头,把脸埋在帽檐的阴影里。
车厢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拉着吊环,感受着列车运行时轻微的晃动。
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小女孩一直盯着她看,目光毫不避讳,
汀钰朝她扯了扯嘴角,小女孩却突然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她心头一凛,用手摸了摸脸。
什么都没有。
吓死她了,看来小女孩只是看到她的脸害羞了。
汀钰无奈的轻轻摇头。
唉,长得好看也是一种烦恼。
她回到家,反锁了门,把所有窗帘拉上。
午后的阳光被遮挡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电视,没看手机。
方医生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旋,极度疲劳,急性应激反应,不是精神病。
也许真的是这样。
她最近确实太累了。也许是大脑给她的一个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听方医生的话,先睡一觉,好好休息。
汀钰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很快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滋滋”的声音。
她没有动。
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她感到脚边的空气变凉了,凉得像冬天的霜。一股湿冷的气息从床边慢慢爬上来,仿佛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条湿透的被子。
汀钰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弥漫着白色的雾。
那雾从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雾已经漫过了床脚,正沿着床单的边缘往上爬。
汀钰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下来。
她的脚踩进雾里,那触感冰冷刺骨,像踩进了一滩冰水里。她低头看去,地面上的雾已经没过脚踝,还在不断升高。
靠靠靠
这也是幻觉吗?这冰冷的感觉也太真实了吧!
她吓得拔腿就跑。
卧室门半掩着,她一把拉开,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
客厅的雾更浓,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所有家具都被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汀钰强迫自己冷静,在记忆里搜索大门的位置。
她伸出双手,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前进。
可脚下的雾让她失去了方向感,她分不清自己走的是直线还是曲线。
“砰”的一声,她的膝盖撞在了茶几上。
“嗷!”
这膝盖真是遭老罪了。
她疼得弯下腰,捂住膝盖,可这一瞬间,她摸到了茶几边缘。
实木的,沾满冰凉的水汽。她凭着这个坐标调整方向,继续朝记忆中的大门走去。
手碰到了墙面。
她沿着墙摸索,指尖抚过墙纸的纹路,经过一个开关。
按下去,灯亮了,可灯光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黄色光晕,根本照不穿半米。
她又往前摸了几步,终于触到了大门的金属把手。
汀钰用力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里同样白雾弥漫。
她冲出去,扶着墙往前走。她记得电梯在走廊尽头,楼梯在电梯旁边。她只要走到那里,就能逃出去。
可走了十几步,墙消失了。
汀钰的手抓了个空,她的身体失去了依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她伸出手,什么都摸不到。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地面。
她低头看去,雾从脚下翻涌而上,像站在一片白色的汪洋之上。
这该往哪里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铮——”
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在雾中响起。每一下都让脚下的地面震动一下,震得她心脏跟着发颤。
声音是从正前方发出来的!
刑天来了!
汀钰猛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白雾在她眼前翻涌,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墙,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跑,都被浓雾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肩膀撞到了什么,尖锐的棱角刮过手臂,她疼得没忍住叫了一声。
可她不敢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跑。
没跑两步,她的脚又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朝前栽到。
汀钰连忙爬起来,扯到了腿上的伤,又重重的摔在地上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别过来!”
她尖叫起来,声音在雾里发闷。
白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逼近。
那黑影弯下腰,胸前两只黄色的眼睛在雾中亮起,像两盏飘浮的灯。
汀钰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用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挪。
鞋跟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黑影继续逼近,斧头被举了起来,高高悬在空中,斧刃上沾着暗色的污渍。
斧头落了下来。
汀钰双手合十,心里默念。
老爸老妈,我来陪你你们了,不要被我的死法吓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了她。
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横着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汀钰感觉天旋地转,身体被带着往旁边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有力的怀抱。
那人带着她往雾气深处疾速退去。
汀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