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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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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的隔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最后一位预约的来访者离开了。
汀钰站在门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回办公桌旁。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灯火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条细长的金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七分。
她本该收拾东西下班,可太阳穴突突地跳。
整个下午她连续接待了四个来访者,最后一个在咨询过程里情绪崩溃,哭得喘不上气。
她的神经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此刻稍微放松下来,疲惫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她在高背椅上坐下,原本只想闭眼休息五分钟,眼皮却越来越沉。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听见了敲门声。
“请进。”她脱口而出,同时意识到自己似乎睡了过去。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瘦削,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脸色白得发青,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是她的老顾客了。
“林女士,请坐。”汀钰声音平稳而专业,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
林微在沙发椅上坐下,背挺得僵直,手指紧紧绞着包带。
她不断扫视房间角落,最后把目光落在汀钰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汀医生,我……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
“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汀钰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
她的手指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微麻,但职业本能已经让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来访者身上。
林微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是做财务的,公司在城西。昨天我加班到很晚,下班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走出写字楼,外面路上人已经很少,我沿着河边那条小路去公交站,那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事,可是昨天……”她停住,喉咙像被什么卡住,眼睛不自觉地望向百叶窗。
“昨天怎么了?”汀钰轻声问。
“起雾了。”林微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普通的那种雾,是从地面渗出来的。
一丝一丝地冒出来,像白色的烟。一开始只到脚踝,我没在意,以为是什么管道施工。
可走了不到十步,雾已经漫到了小腿,又一下子涨到腰那么高,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汀钰在笔记本上写下“雾”字,没有打断她。
“我有点害怕,想往回走。可一转身,发现雾里多了一样东西。”林微的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开始发颤,“一面镜子。”
“镜子?”
“对,一面等身镜,立在人行道中间,镜框是古铜色的,上面雕着花纹,很旧,但看上去很贵。
我以为是哪家店铺临时放在外面的,可那条路两边根本没有店,我走近了一点,发现,”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汀钰,“镜子里没有人。”
汀钰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镜面没有反射出你的影像?”
“对!
它就那样立在那儿,镜面亮得发白,但我站在它前面,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镜面上浮出字来,红色的,像血。”
“什么字?”
“你马上会被追杀。”
林微说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像气音,却让整间咨询室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汀钰的笔尖顿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不动声色地坐直了一点。
“我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觉得可能是谁的恶作剧。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正想跑,就听见……脚步声。”
“很重,像有人扛着很沉的东西在地上拖,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雾里出现一个黑影,越来越近,那是一个男人,不,不是男人,他没有头!”
汀钰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用平静的语气重复:“没有头,然后呢”
林微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我后来想起来,那样子像《山海经》里写的刑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里永远握着一把斧头。”
汀钰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眉头挑了一下。心里感慨。
我这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精神科医生?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林微继续。
“后来呢?”汀钰问。
林微颤了一下。
“后来我就跑了。”她说,“我转身拼命跑,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斧头在地上拖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紧追着我。
我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大路上,看到有车经过,才敢停下来,回头一看,雾已经散了,那个东西也不见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沙发椅里。
“但是,我没有安全。”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回到家,锁了三道门,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可我躺在床上,还是能感觉到他。
他就在外面,在楼下的花坛旁边,在消防通道里,在我家门外的走廊上。
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听见斧头刮过墙面,还有那种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停在我的门口。”
“我缩在被子里,一直熬到天亮。请了假,没去公司。
第二天,我不得不出门。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黑下来的时候,我从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一个没有头的影子,就站在我身后。
我吓得尖叫,全办公室的人都看我。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后来去洗手间,隔间的门缝下面,我看见一双赤脚站在外面,我蹲在隔间里不敢出声,直到有人敲门,那双脚才不见了。”
汀钰的笔在纸上快速滑动。
林薇突然抓住汀钰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汀医生,你相信我,他真的在追杀我。不管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汀钰没有抽回手。她感受着对方冰凉的指尖,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上去,声音柔和而坚定:“我听到了,你经历了很多让你极度恐惧的事。我们先做几个深呼吸,好吗?来,吸气,呼气。”
林微渐渐松开手,靠回沙发椅,但目光一直盯着汀钰,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相信。
汀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被害妄想症,可能伴有精神病性症状。
来访者存在系统性被害信念,描述中包含幻觉样体验,视觉、听觉均涉及。
内容具有神话色彩,需进一步评估家庭史、现实检验能力及危险性。
她合上笔记本,但表情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林女士,你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听到或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有没有觉得别人在议论你?”她问。
林微没有回答。
“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精神方面的疾病?”汀钰继续问。
林微依然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挂钟的秒针走动着,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清晰得过分。
汀钰等了几秒,抬起头。
林微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眼睛从刘海下方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像涂了一层蜡,嘴角慢慢绷紧,眼神变得冰冷,像一潭死水。
“你不相信我吗?”她突然问。
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汀钰怔了一下。她迅速调整表情,说:“林女士,我没有不相信你。我理解你感到非常害怕,我们需要一起……”
“你不相信我吗?”林微打断她,重复。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像一台卡住的复读机。
汀钰感到后背发凉,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林女士,我们先停一下,你需要喝点水吗?”
“你不相信我吗?”
林微第三次重复,声音更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的头慢慢向右侧倾斜,角度大得不正常,耳朵几乎贴到了肩膀。
汀钰僵住了。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骨骼错位般的“咔咔”声。
林微的脖子在变长。
像被慢慢拉开的软胶,皮肤绷紧,青色的血管凸起,肌肉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头缓缓升起来,肩膀却没有动,头越伸越高,越过茶几,朝汀钰的方向探过来。脖子的长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像一条苍白的蛇,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你不相信我吗?”
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白里蛛网状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湿冷的泥土味,像刚从地底爬出来。
汀钰浑身冷汗,想往后靠,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她看着林微的脸贴到眼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双眼睛黑洞洞的,瞳孔扩散,像两面没有底的井,映不出任何光。
“你不相信我吗?”
她的声音不再像人声。
汀钰感到心脏猛地一缩,胸腔里一阵剧痛,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林薇说的镜子,只是样子很模糊,但是镜面上的字很清晰。
“你马上会被追杀。”
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