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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相谈甚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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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温阳忍不住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上了露台边沿的矮墙,退无可退了才停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把酒杯举到与胸口平齐的位置,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屏障似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疏离:“江先生这是做什么?如果是商业上的事,我可一窍不通。”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江屹川这样的语气,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上辈子他每一次被对方用这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叫住,谈话的走向最后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江屹川看着他后退那半步的动作,目光从他绷紧的肩线滑到他握杯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笑点戳中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弯了那么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落在他那张平时鲜少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脸上,就显得格外分明。
“呵——”
温阳把这个笑收进眼里,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一下。在他看来,这个笑简直就是在说“你看他多好笑,这么紧张”,纯挑衅来着。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好意思,”江屹川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现在笑了,有些不妥。把笑收了收,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被压下去的亮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
“……”
温阳的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
他面无表情地看回去,下巴微抬,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你吗”的明晃晃的质疑,连嘴角都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江屹川收起了笑,姿态微微调整了一下,那种在生意场上与人交谈时才会有的,认真而不压迫的分寸感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他往旁边偏了半步,没有逼近温阳退的那段距离,而是把两人之间的空间维持在一个礼貌的范围内。
声音也平稳下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坦诚:“我是真的想和你聊聊关于你那些设计图的事,江氏集团旗下也有珠宝生意,占比不小,现在由我直接负责。我前段时间在Y省看了你那张草稿,一直在想如果成品做出来会是什么效果。”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温阳脸上落定,语气里那种商业谈判的精准感被收走了,换成了一种更松弛的,像在和一个刚好聊得来的人分享想法的随意:“找一个有想法的人聊聊行业的东西,对我来说不算浪费时间。”
温阳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集团总裁怎么可能亲自负责珠宝线这种细节,又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等于质疑江氏的业务架构,好像有点不太好。
而且这人对待工作确实认真,实情是怎么样的,他并不知晓。所以卡在那里,酒杯举在胸前,进退两难。
大厅那边,何清蕴和丈夫刚和一位老总的太太寒暄完,端着酒杯转了半圈,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搜索自家儿子的身影。
她的视线穿过几簇谈话的宾客,越过一盆半人高的绿植,最后落在了露台边缘的角落。
温阳正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着,身体板正,手里端着一杯酒,和他面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深黑色的西装,身形修长,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何清蕴的目光顿了一下,这人…怎么看着那么像刚刚台上发言的那个江总?
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身旁温父的袖子,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唉?孩子他爸,你看那是不是阳阳?”
温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温阳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对面那个男人脸上,辨认了两秒,微微眯了眯眼:“是江家的太子爷江屹川。”
何清蕴的眼睛亮了亮,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的复杂神情:“江家那个?他俩怎么聊上了?阳阳不是说不认识什么人吗?”
她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目光没有移开,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微眯,像是在琢磨什么,“你没看出来那小子看咱儿子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温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也没有拉她走开。
两个人就站在不远处,各自端着酒杯,装作在欣赏旁边那幅壁挂油画的样子,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往露台那边落着。
温阳没想到,这场对话居然真的就只是“聊聊”。是他太过于精神紧绷了,也是,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人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
江屹川说话的方式,比他想象中要松弛很多,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也没有商业场合里惯用绕着弯子试探的话术。
他只是端着那杯琥珀色的酒,往身后的罗马柱上懒懒靠了靠,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始聊他的专业,然后转到了矿石。
男人实地考察过很多地方,见识也更多,聊缅甸矿区雨季和旱季出产的料子质地差异,矿区的莫西沙场口和木那场口的料子在种水和底子上的细微差别,讲起来头头是道。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一下,指腹在空中虚虚地描一道弧线,像是在模拟切石的方向,姿态随意得像在跟一个同行的朋友探讨手艺。
温阳听着听着,心里的那根弦就不知不觉地松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原本戒备地竖着耳朵,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随时准备从“聊聊”这两个字背后捕捉出某种别有用心的信号。
但江屹川没有提任何关于“合作意向、签约”或者“长期协议”之类的话。他只是很纯粹地在聊那些矿石的质地,切工的处理,以及他对当下珠宝设计市场里“国风元素稀少,设计过于单一”这个现象的观察。
甚至后面带着几分自嘲说了一句“去年公司内部提案里有一半的设计师都在做祥云纹和龙纹,我看了三遍批注批得手酸”。
温阳的嘴角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没绷住,弯了一点点。
“江先生说话很有意思,设计元素很多大差不差,只是这个过程中,如何搭配用心,想出新的创意,是一件难事。”
他飞快地压了回去,但江屹川显然还是捕捉到了,因为他递过一个很浅不做声的笑,然后自己把话题自然地引到了温阳自己,那件黄翡无事牌的设计思路上。
“你那个飞檐的处理,是参考了哪个朝代的建筑?”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一个朋友今天吃了什么。
“……宋。”温阳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徽派建筑也有,但飞檐的弧度我主要参考的是宋代绘画里的寺庙檐角,那段时间的线条比明清的更收一些,不张扬。”
江屹川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又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整个对话的过程里,他没有一次让温阳觉得被压迫,也没有一次让场子冷下来。他甚至会在温阳说到一半的时候微微侧头,把酒杯放下,空出双手来认真听,那种专注的姿态让人很难不对他放下戒心。
温阳的心防在这个过程里一层一层地被卸下来,像退潮时的沙滩,水面慢慢退远,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被冲刷平整的沙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自己真的太敏感了。上辈子那些事还没有发生,或者说,从时间线上来讲还没有轮到它们发生。
眼前的江屹川就是江氏集团的掌权者,一个对做珠宝生意有兴趣的商人。
恰好注意到他这个小设计师的草稿,于是才在这场宴会上碰上他,于是过来聊几句,就这么简单而已。
后来有人过来提醒江屹川致辞环节快到了,江屹川直起身来,把酒杯搁在旁边服务生的托盘上,整了整西装前襟。
他看向温阳的时候,目光里那种认真而松弛的分寸感依然稳着,嘴角带了一点抱歉的笑意。
“有机会我们再聊,今晚很荣幸。”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是一个极简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握手姿势。
温阳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掌心干燥,带着方才握杯留下的微凉。江屹川的掌心则温热而宽厚,指尖收拢的力度恰当,不长不短地握了两秒便松开了,没有多停留半拍。
然后江屹川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大厅前方的演讲台方向,步伐从容而稳,深黑色的西装在暖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很快便被人群中几簇涌过去的身影遮住了大半。
温阳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方才握完放下的姿势,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屈着。
酒杯已经被他搁在旁边的台面上了,双手空空的,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走开。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庆幸这次对话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安全地毫发无伤地从江屹川面前走过了这一关。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那块大理石地砖上,视线还落在江屹川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有收回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松动,像一块原本被冻住的冰面,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开始有了细碎的裂纹,但裂纹的走向他自己也看不清楚。
“阳阳?”何清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温阳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去,母亲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来说,于是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没,刚跟人聊了会儿天,准备去找你们。”
何清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很自然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走吧,你爸在那边等着呢,咱们差不多也该回了。”她声音轻柔,着他手臂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带着一种无声温厚的安慰。
温阳乖乖跟着母亲往大厅出口的方向走,他走出两步之后,鬼使神差地偏了一下头,往演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屹川已经站在台上了,一手扶着话筒边缘,正在说什么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透过音响传过来,在大厅里形成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温阳收回目光,没兴趣听,在致辞结束后,跟着母亲先走出了大厅的门。
夜风迎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脸上,把他方才在室内被暖气烘出来的那一点微热压了下去。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几颗零星的星子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遥远而安静。今天的晚宴,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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