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鹤同学，好久不见》一只姜小橘

2、欠你一次 一次短暂的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急促又沉闷的蝉鸣顺着开了一缝的铝合金窗户挤进来。
　　姜清菡站在窄窄的过道中间，手里紧紧捏着那几张带有油墨味的互填表。
　　手心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食指关节点了点鼻梁上沉甸甸的黑框眼镜。
　　面对祝鹤那双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眼睛，姜清菡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拉紧了弦的弓。
　　她的刺猬外壳在这一刻又本能地张开，眼神冷淡地越过祝鹤的肩膀，落在后黑板上大大的“高考倒计时”上。
　　姜清菡：那是体育委员的事，我放学要写卷子。不过……如果他实在抽不出空，我也不是不能帮忙。但是算你欠我一次，下次互相帮助。
　　话一出口，姜清涵就暗暗咬了下内唇。
　　她为了显得自己不是无偿凑热闹，刻意加上了“欠一次”的筹码。
　　祝鹤坐在课桌前，听着她这番夹枪带棒又留了余地的话，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习惯性地将右手的黑色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转儿，“咔哒”一声收回笔芯。
　　少年微微抬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干净又明亮，像是在顺应她小小的执拗。
　　祝鹤：好啊，算我欠你一次。下一次无论你需要什么帮忙，随时找我。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温柔与礼貌，就像是答应了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要求，可“下一次”这三个字落在姜清涵耳中，却像是在这漫长的夏天里抛下一枚不安分的种子。
　　旁边正准备溜去球场的陈旭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停顿。
　　陈旭：姜学霸可真讲原则！行行行，祝哥你赶紧答应，等会儿放学我跑去跟老张拿球赛假条，尺寸登记真就交给你俩了！我先撤了啊！
　　下课铃声在此时骤然响起，刺耳的电铃声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同学们陆陆续续站起身吵嚷着收拾书包，过道里顿时变得拥挤喧嚣起来。
　　姜清菡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踩着细碎的步子迅速穿过大半个教室，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对角线最远端的前排座位。
　　她把收齐的表格整理整齐叠在课桌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祝鹤刚刚填好的那张，“某人”两个字在黑色墨水下显得尤为清亮。
　　夕阳的余晖开始斜斜地照进教室，将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节自习课在卷子翻动的哗啦声中飞快流逝。
　　当放学铃声再次响起时，教室里的同学很快变得稀拉。
　　姜清菡磨蹭着收拾着书包，故意把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装了又拿出来，假装在专心整理错题。
　　直到一道修长高挑的影子落在她的课桌前，伴随着一阵干净的皂角清香。
　　祝鹤手里拿着几张篮球赛服的尺寸对照表和一支笔，在她的桌边停下脚步。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的校服肩头，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微笑着看向低头假装忙碌的姜清涵，声音清亮如风。
　　祝鹤：姜同学，放学了。咱们是现在开始记尺寸，还是等你写完这张卷子？
　　斜阳透过高三七班后窗的梧桐树叶，在课桌上撒下一片温热的斑驳光影。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只剩下电风扇在头顶发出钝重而规律的转动声。
　　姜清菡顺手将收拾得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往桌角推了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拉开面前的空椅子，指尖在木质靠背上轻轻扣了两下，重新向上推了推鼻梁上沉甸甸的黑框眼镜，抬眼迎上祝鹤的视线，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利落与冷淡。
　　姜清涵：现在记吧，早点记完早点放学，把表格给我。
　　祝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拉开的椅子，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没拘泥，顺势坐了下来，将手里的篮球赛服尺寸表和那支黑色中性笔一并推到面前。
　　祝鹤：那就辛苦了。陈旭那家伙溜得比谁都快，说今晚晚自习前要把名单报给体育组。
　　姜清菡接过笔，低头把表格平铺在桌面。
　　刚要落笔，桌角被复习资料压着半边的手机忽然轻微震动了两下。
　　屏幕微亮，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妈妈：菡菡，今天晚饭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牛肉，炖得软烂。爸爸一会儿骑电动车去校门口接你，不着急，注意安全啊。」
　　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老气却透着暖意的可爱表情包。
　　（是的，没错，这个高中是可以带手机的，毕竟学霸来说，手机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姜清菡看着那行字，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软了一瞬。
　　这一幕落进斜对面的祝鹤眼里，少年的眼神温和下来，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祝鹤：叔叔阿姨在等你吃饭？那我们抓紧点，别让他们在校门口吹风。
　　姜清菡迅速收起手机按熄屏幕，重新抽出一张白纸盖在消息提醒上，嘴硬地补了一句。
　　姜清菡：没关系，他们习惯了我放学顺手整理错题。先念名字和尺寸吧。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班长林舒风风火火地从后门冲了进来，额前还挂着汗珠，伸手去拿讲台上落下的保温杯。
　　看到你们两个坐在前排对账，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真诚又带着打趣的笑容。
　　林舒：清菡！你还没走啊？
　　林舒说着跑过来，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蜜桃味的糖果，啪嗒一声搁在姜清涵的课桌边缘，又转头冲祝鹤挤了挤眼。
　　林舒：祝大帅哥，可别耽误我们清涵太久，她今晚还要给我辅导解析几何呢！我先跑啦，公交车要到站了！
　　风风火火的女孩像一阵风似地又刮出了教室，走廊里还回荡着她踩着运动鞋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桌上的那两颗水蜜桃糖果在夕阳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晕。
　　姜清菡垂下眼睫，捏着笔的手指轻轻放松了一些，身上的刺似乎被这烟火气十足的夕阳晒得软了一点。
　　姜清菡：林舒总是这样慌慌张张的……好了，你念吧，第一个谁的？
　　祝鹤微笑着伸手将其中一颗水蜜桃糖往姜清涵的方向推了推，随后照着草稿纸念了起来。
　　祝鹤：陈旭，L码，球衣号码写11号。至于我……L码就行，号码写7号。
　　她捏着中性笔，在表格“7号”对应的名字旁，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祝鹤”两个字。
　　他笔尖在“祝鹤”两个字旁洇出一小块圆润的墨迹，姜清菡微微按了按笔帽，迅速将视线挪回表格上方，用最寻常的语气催促。
　　姜清菡：剩下的呢？赶紧说。
　　祝鹤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挑起旁边草稿纸的边缘，报了剩下的三四个名字。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爽朗，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菡手下不停，字迹工整利落。
　　等最后一行登记完毕，祝鹤伸手拿过表格核对了一遍，顺手提起桌上那两颗水蜜桃糖，将其中一颗放进了姜清涵的外套口袋里。
　　拉链碰撞出轻微的响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颗硬糖贴着姜清涵的腰侧，似乎沉甸甸的。
　　祝鹤：林舒留给你的，拿好。至于我欠你的那一次——
　　祝鹤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高三七班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能一路穿过梧桐树荫看到校门口。
　　校门外的大梧桐树下，正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老旧蓝色电动车。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戴着旧头盔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往校园里张望，后座上绑着个防风垫。
　　祝鹤收回视线，眼角弯起自然的弧度。
　　祝鹤：叔叔已经骑车到校门口了。剩下的交给我整理，你收拾书包赶紧下去吧，别让家里人等太久。
　　姜清菡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果然看见了父亲姜建国的身影。
　　夕阳拉长了那个略微发福的背影，父亲时不时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嘴里似乎还哼着旧收音机里的曲调。
　　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撞了一下。
　　姜清菡抿了抿唇，快速将桌面上的错题集塞进书包，动作干脆。
　　姜清菡：表格别丢了，明天早自习前交给体育委员。我先走了。
　　她单肩拎起沉甸甸的书包准备离开，祝鹤却已经先一步起身，帮她顺手撑开了教室后门有点生锈的铝合金门框，顺便抬手接了一下她差点撞到门板上的书包下沿。
　　少年的指节修长，离她的手臂只有半寸距离，微凉的晚风吹过走廊，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祝鹤：明早见，姜清涵。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姜清菡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水蜜桃糖，指尖泛起一阵微热。
　　走出校门，父亲远远地就挥起了手，推着电动车迎上来。
　　姜爸爸：菡菡！今天学得累不累？你妈在家里炖了番茄牛肉，汤头浓得很，就等咱们回去开饭呢！来，把书包给爸挂前面。
　　父亲接过重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包，挂在电动车前座的钩子上，习惯性地把后座的垫子擦了擦。
　　姜清菡跨上电动车后座，迎着夏夜微凉的晚风，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后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晚风呼呼地吹过耳畔，走廊尽头祝鹤撑门时的笑容，在这个高三的夏夜里交织在一起，踏实又温暖。
　　老旧小区里的空气到了晚上依然带着散不尽的余热。
　　客厅顶上的三叶吊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餐桌中央摆着一盆刚端上来的番茄炖牛肉，酸甜浓郁的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姜爸爸脱下挂着汗渍的棉质短袖，换了件干爽的背心，一边给姜清菡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腩，一边招呼着。
　　姜爸爸：菡菡，快吃快吃！今天特意多炖了一个半小时，牛肉烂得很，多吃点补补脑子，最后二十天了，咱不拼命，平心静气就行。
　　话音刚落，姜妈妈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格外小心地拿着盒包装精致的口服液。
　　盒子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写着“核桃肽脑营养素”。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其中一个小玻璃瓶的塑封盖，插上细细的吸管，搁在姜清菡的手边。
　　姜妈妈：来，菡菡，先把这瓶喝了再吃饭。这是你王阿姨特意从省城托人买回来的，说是专门给冲刺高考生用的，提神醒脑，还能改善睡眠。一盒要好几百呢，贵是贵了点，但只要对你有效果，咱砸锅卖铁也值得。
　　姜清菡顺手捏起那支沉甸甸的小玻璃瓶，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一股浓烈又怪异的苦涩感顿时在舌尖爆开，带着中药味的腥膻，直往喉咙深处钻。
　　皱紧了眉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往下滑了滑，赶忙咽了下去。
　　姜清菡：好苦……这什么药啊，味道太怪了。
　　姜爸爸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拿过啤酒罐抿了一口，笑着跟姜妈妈打趣。
　　姜爸爸：看吧看吧，我就说这些偏方药剂都是交智商税。要是喝两瓶苦药水就能多考三五十分，那全省的高考生不得把药店门槛都踏破了？要我说，让孩子多吃两块牛肉，比什么几百块一盒的药水都强！
　　姜妈妈顿时瞪了姜爸爸一眼，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姜妈妈：你懂什么！临门一脚最关键，涵涵每天学到深夜十二点，脑细胞不知道烧掉多少！只要有一点用，咱们就得试试。涵涵，别听你爸瞎说，苦药利于病，赶紧喝完，洗个手准备吃饭。
　　姜清菡没再多说什么，硬着头皮把那一小瓶苦涩的药液一口喝干，接着迅速塞了一大口酸甜的番茄汤饭来压制口腔里的苦味。
　　手伸进校服口袋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祝鹤下午塞进来的那颗水蜜桃糖。
　　吃过晚饭，姜清菡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模拟卷的小卧室。
　　姜清菡顺手将口袋里的那颗水蜜桃糖剥开，糖果在台灯下折射出透亮的粉光，最后被轻轻搁在了物理错题集的页脚上。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消息来自祝鹤。
　　「祝鹤：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