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个夏天 姜清菡回忆 ...
-
窗外的冷雨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将远处昇城大学的梧桐树影晕成一片模糊的黛青。
两年前在梧城机场的那幕画面,早已被姜清菡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盒子里。
那天姜清菡因为出租车抛锚迟到了半个多钟头,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气喘吁吁跑进候机厅时,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玻璃窗前的祝鹤。
少年穿着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衬衫,微低着头,藏在背后的右手里握着一小束扎着丝带的白桔梗。
姜清菡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一道清亮的女声就喊出了他的名字,那个身形纤细、留着微卷长发的女孩像那天在实验楼连廊下一样,毫无顾忌地奔向他。
姜清菡停在原地,凉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口。
花是打算送给这个女孩的吧。那特意发消息叫她订同一班飞机,又是为了什么?让她亲眼看清现实,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姜清菡从来不是会纠缠别人的人,骨子里的那点敏感与自尊瞬间化作最硬的刺,她没有再上前多看一眼,转身顺着广播提示快速走向登机口。
拿出手机,将那个熟悉的名片拉入黑名单,彻底关机。
飞机轰鸣着冲入云霄,梧城的夏天被彻底抛在了万米高空之下。
到了昇城之后,大学的生活比想象中过得更快、更充实。上课、下课、在图书馆刷题,周末和室友们一起去后街尝遍各种小吃、在KTV唱到深夜。
姜清菡报了学校的辩论队,从最初的新人一路打到了主力辩手。那些曾经说不出口的沉闷与别扭,在一次次辩题的交锋与立论质询中,被锻炼得从容而利落。
“清菡,下周跟政管学院的那场表演赛,辩题出炉了。”
室友唐筱:“‘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幸还是不幸”,咱们抽到的是反方——不幸。队长让你先写一版一辩立论稿。隔壁政管学院这次派出的可是主力阵容,听说他们队长是从外校转过来的高材生,逻辑严密得要死。
唐筱将几张打印好的辩论资料叠在姜清菡的课桌边缘,顺手抽过她手边的热美式吸了一大口。
姜清菡将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修长干净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敲击,荧光屏的光斑映在眼底。
姜清菡:不幸的不是‘初见’本身,而是沉溺于初见的人试图用回忆替现实打上包裹。这个立论框架今晚就能出出来。
唐筱啧了一声,忍不住凑过来打量着她。
唐筱:不愧是咱们辩论队的毒舌一辩,这话听着就一股看破红尘的味道。对了,今晚社团联谊聚餐去学校对面的火锅店,你去不去?听说隔壁同济和隔壁南大的几个辩论队也会有人过来交流。
姜清菡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的雨声渐小,空气里飘散着咖啡与旧纸张混杂的味道。
两年的时光过去,姜清菡早已不再是那个在教学楼走廊尽头偷偷看别人侧影的刺猬女孩。现在的她,在自己的领域里独当一面,从容得几乎找不到当年狼狈逃跑的痕迹。
只是有时候,在雨天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鸣,或是看到街角便利店里摆着的水蜜桃汽水时,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偶尔还是会像旧伤口在潮湿天气里隐隐发痒。
唐筱拿过外套披在身上,一边照镜子补口红,一边转头问姜清菡。
唐筱:清菡,聚餐你到底去不去啊?你要是不去,隔壁队那个一直向你打听联系方式的学长估计又要失望了。
姜清菡没回答,只是又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个夏天。
十六岁那年的夏末,格外的潮热。
高二文理分班的名单贴在大理石宣传栏上,水墨字迹还没彻底干透,她被分到了高二七班。
姜清菡捧着刚刚从教务处领回的一整叠理科新课本,窄小的肩膀被沉甸甸的教具压得微微□□。
她穿着略显宽大的短袖校服,黑框眼镜沉沉地压在鼻梁上,高马尾随着急促的脚步在颈后晃动。
在这个充满嘈杂道别与新面孔的走廊里,她像每一个试图把自己藏进背景板里的万千普通学生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那时的姜清菡成绩名列前茅,性格里却带着一层冷冰冰的保护壳。
她习惯与所有人保持分寸,敏感地察觉着外界的目光,将自己藏在厚重的镜片与寡言的伪装背后。
连廊尽头,一阵夏风穿过梧桐树叶,将阳光捣碎成斑驳的金色碎块。
姜清菡转过拐角时,脚下被水管边缘突起的铁皮绊了一下。
整叠砖头般厚重的新书在怀里剧烈倾斜,视野瞬间被翻开的纸页遮挡,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栽去。
祝鹤:小心!
清亮而急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托住了底部的书堆,紧接着,另一只手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搭住了姜清菡的胳膊肘,将她向前倾斜的身体生生拽回了平衡点。
新书洇开的浓重油墨味里,混入了一缕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
姜清菡有些慌乱地抬起头,黑框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透过发烫的镜片,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了祝鹤。
少年白白净净,高高瘦瘦,发白的新校服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碎发下悬着一双温润清澈的眼睛。
阳光正巧落在他的侧脸边缘,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软光。
他见姜清菡站稳,便松开了手,顺势帮忙将最上层摇摇欲坠的几本物理习题册整理平整。
祝鹤:理科的书确实挺沉的。你没事吧?
少年的语气轻柔干净,像是一阵拂过树梢的午后风,听不出半点张扬与轻佻。
姜清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本能地收紧了怀里的书,将身子往后缩了小半步,用平时那种惯有的冷淡语气盖住了乱成一团的心跳。
姜清菡:没事,谢谢。
祝鹤并没有在意她生硬的态度,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弯出温和礼貌的弧度。
那一刻,走廊里不断有同学向祝鹤打招呼,有人叫他去球场,有人问他拿刚发的乐理讲义。
他是理科分班的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会弹吉他,运动拔尖,身上有着少年人最耀眼却又不失谦逊的光芒,他向所有人微笑,对每个人都周到而客气。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祝鹤转身走远后,姜清菡站在原地放慢了呼吸。
后来的高二到高三,两人意外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却被分在了教室对角线最远端的位置。
他在窗边接受着阳光与围拢的人群,而她在前排角落里低头啃着一道又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她深深地明白自己的普通——隐没在人群里的身高,笨重的黑框眼镜,不擅交际的刺猬性格。
而祝鹤的礼貌,就像是他散发给整个世界的余温,对谁都一样温热,也对谁都保持着安全距离。
姜清菡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那个夏末的拥挤连廊,也从未试图跨越那道对角线。
她把那点微弱微小到近乎卑微的心动,连同梧桐树叶的味道一起,严严实实地封存进了高二那本物理笔记的最后一页。
直到高三最后二十天的那个傍晚,走廊里的风再次吹过,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旧日回声,才从时间的缝隙里泛起阵阵潮意。
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被红粉笔重新擦洗过,只剩下一个醒目的“20”。
天气热得发慌,头顶的老旧吊扇转得咯吱作响,吹得课桌上高耸的模拟卷阵阵翻动。
高考前最后的这二十天,已经没有人还在闷头死磕题目,叠成小山的书本像是一道道屏障,将喧闹的教室切割成密密麻麻的小世界。
姜清菡缩在靠近前门角落的座位上,指尖向上推了推鼻梁上沉甸甸的黑框眼镜。
高马尾垂在颈后,碎发微微贴着皮肤。
姜清菡假装翻看着手里的错题集,余光却越过一排排课桌与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教室另一端对角线最远处的窗边。
祝鹤正趴在桌上。
校服衬衫肩头落着梧桐树叶抖下的斑驳阳光,他手里正习惯性地转着那支黑色中性笔,侧着头听身边的同桌说话,嘴角挂着一抹干净的浅笑。
那种笑容太清亮了,就像高二分班领书那天,姜清菡在堆叠的书本前差点栽倒时,及时撑住的那双手和阳光下的神情一模一样。
可这两年来,隔着这道最远的对角线,除了收发作业和全班哄笑的时刻,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林舒:清菡,帮个忙!这是全班的毕业纪念册互填表,你顺手帮你这一列发一下呗?最后那张是祝鹤的,他刚刚帮老师搬试卷去了,你顺路拿过去给他吧。
班长林舒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将一叠带有油墨余温的薄纸放在桌角。
姜清菡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外壳的刺在这一瞬间本能地张开,她用平时那种冷冷淡淡的语气掩饰着乱掉的心跳。
姜清菡:知道了,放这吧。
站起身,重新压了压黑框眼镜,抽出一叠表格沿着狭窄的过道向前走去。
走到倒数第二排时,体育委员陈旭突然大咧咧地后仰靠在椅背上,差点撞上姜清菡。
她敏捷地向后一退,冷着脸色扫了他一眼。
这一声动静引得窗边的少年转过头来。
祝鹤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准确地停留在姜清菡的身上。
他停下了指尖的中性笔,漆黑温润的眼眸里泛起一丝询问的意思。
姜清菡走到他的桌前停下,站得笔直,将最后那张表格递过去,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姜清菡:你的。班长让大家今天放学前填完交上去,别漏了。
祝鹤抬起头看,顺手接过那张薄纸。
手背交错的瞬间,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极轻地触碰到了姜清菡的皮肤,带来一阵转瞬即逝的微凉。
祝鹤:谢谢你特意送过来,姜清涵。
他的语气总是这样,温柔又礼貌,像是一阵拂过梧桐树叶的清风,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让人摸不清他在对谁特殊。
祝鹤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项目,在看到“高中最想感谢的人”那一栏时,轻声笑了一下,挑眉看向她。
祝鹤:不过这个栏目……如果不知道该写谁,可以空着吗?
后面的陈旭立刻探过头来起哄。
陈旭:祝哥!写我啊!这三年哥们儿给你带了多少趟食堂的生煎包!
周围几个男生顿时跟着哄笑起来,教室里的空气躁动又轻快。
祝鹤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却没有移开。
周围几个男生的哄笑声在闷热的教室里荡开,陈旭还在大咧咧地嚷嚷着生煎包的功劳。
姜清菡立在嘈杂的走道中间,额前的碎发被头顶摇摇欲坠的老旧吊扇吹得轻微摇晃。
面对祝鹤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她重新向上顶了顶鼻梁上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
姜清菡:随便你写谁,也可以空着,反正别耽误全班按时交上去就行。
话音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生硬。
姜清菡微微偏过头,视线从祝鹤脸上移开,落在他课桌角落堆叠的物理错题集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拔腿离开的冷淡姿态。
陈旭被她这句不带温度的话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笑起来。
陈旭:哎呀姜学霸,要不要这么严厉嘛,这才刚发下来几秒钟!祝哥听见没,人家催你呢!
祝鹤并没有因为她生硬的态度而露出半点不悦。
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直挺挺、浑身写着“拒人千里”的女孩,眼角轻轻弯了弯。
他收回了看向她的视线,转而落在那张薄薄的表格上,黑色的中性笔在他的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最后“咔哒”一声拔开了笔帽。
祝鹤:知道了。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得抓紧。
祝鹤的声音不高,清清亮亮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嚣,落进姜清涵的耳膜里。
姜清菡没有立刻转身走开。
她手里还抓着剩下的几张空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为了显得自己不是特意留在原地等他,她假装低头整理手里的纸页,借着整齐纸张的动作,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瞥去。
祝鹤落笔很快,基本信息一栏一扫而过,字体飘逸利落。
可当笔尖滑到“高中最想感谢的人”那一栏时,他的手腕微微一顿。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斜照进来,正巧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上,将那微小的迟疑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直接划掉,也没有写陈旭的名字,而是提着笔,在那个小方框上方停顿了两秒钟,随后飞快地签下了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祝鹤将表格顺着光滑的课桌边缘推到了姜清涵面前。
祝鹤:填好了,姜清涵。这样应该没耽误进度吧?
他抬起头看向她,神情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礼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清菡抿了抿唇,伸出手去接那张表格。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纸页的瞬间,教室门外突然刮过一阵急促的夏风,挟裹着操场晒热的塑胶味,猛地将桌上的表格吹得向旁一滑。
两个人几乎是出于本能同时伸手去按那张纸。
祝鹤的长手指先一步压住了纸角,而姜清菡伸过去的手指,则猝不及防地直接搭在了他温热的手背上。
指尖触碰到祝鹤手背的瞬间,姜清涵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姜清菡强忍着胸口乱掉的节奏,面上一片冰冷,顺势借着向上推黑框眼镜的动作,极快地低头往那张表格上扫了一眼。
“高中最想感谢的人”那一栏里,黑色的中性笔迹工整清秀,赫然写着两个字——
「某人」。
既没有写陈旭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称呼,就这么随性地悬在那里。
姜清菡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迅速掩去眼底那一丝错愕。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表格的边缘,抬眼看着祝鹤,声音维持着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硬。
姜清菡:抱歉,风吹的。表我拿走了。
说完,她拿上表格,转身就准备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头顶的老旧吊扇发出的“吱呀”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打转。
祝鹤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他没有揭穿她那句略显蹩脚的解释,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眼角轻轻弯了弯。
祝鹤:嗯,风确实挺大的。
少年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微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落在喧闹的教室里。
旁边正凑热闹的陈旭大声嚷嚷起来。
陈旭:祝哥你写啥了?我看看!靠,某人?某人是谁啊?该不会是隔壁八班那个学妹吧?祝哥你不厚道啊,怎么还搞神秘!
这一声起哄让周围几个男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姜清菡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
祝鹤顺手拿过桌上的物理资料,语气温和地打断了陈旭的八卦。
祝鹤:别瞎扯,准备上课了。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陈旭的肩膀,落在正要回到教室对角线位置的姜清涵身上。
少年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自然又礼貌。
祝鹤:姜清菡,一会儿放学之后,要统筹最后一场班级篮球赛的班服尺寸。你等会儿要是方便,能顺便帮我记一下尺寸吗?
全班同学的嘈杂声中,这句话清亮地穿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姜清菡的耳边。
走道旁的几个女同学纷纷转过头来,视线在她和祝鹤之间来回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