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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险 “整个霜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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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刻,后山。
日光从崖顶斜切下来,陨星剑出鞘半寸。
楚绯言的藕荷色纱袍被山风卷起一角,他远远地看着云渺。
她把剑势又放慢了一拍,声音温和懒散:“夫君,看清楚了没有?”
楚绯言点头:“看清楚了。”
云渺声音带笑:“看仔细了,我只演一遍,再要看第二遍,夫君得拿点东西来换。”
楚绯言睫毛微动,眼底温软,“夫人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 她将剑举过头顶,腕骨转了小半圈,日光沿着剑脊淌成一道细流,“夫君不知道吗?”
剑势缓慢,任何一个略有根基的修者都能看清起落走向,她腰身柔韧地拧了一下,衣袍边缘翻出一道极窄的弧线。
楚绯言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看过的那本剑谱——画上的人都是虚的,但眼前人的招都是实的,剑原来可以这样美。像一幅名画,一片片地落进他眼睛里。
楚绯言想,这就是名动天下的星陨剑主。
随便挥动几下,人剑合一,风流无匹。
他看太久了。
余光扫过北面,法修向来敏锐,北面——那棵古槐下的阴影里,有人藏在那里。
树冠底下,风叶流动,至少元婴中期。
楚绯言手指捏着拓片,动作一顿,云渺有察觉到吗?
以她的修为,没道理感知不到。
但她此刻满心满眼全都是自己,正在无比耐心地给他表演剑式。
换做任何一个见识过云渺的人看到眼下场景,怕是都要感慨:星陨剑主被一个合欢宗小白脸迷住了,居然肯把陨星剑手把手当面演示给他看。
—北面那棵古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鹤髯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元婴中期,他在阁中待了六十余年,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
他已经在古槐下蹲了整整两刻钟。
她的剑势越放越慢、破绽越露越多。
鹤髯自忖以他六十年的潜行功夫,此时出手,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摸到她的剑意。
只要能在她反应过来前,贴到三息,就能拓走一缕本源印记。
灰色的袍角从古槐后闪出,贴着草尖无声滑行,他从北面绕了一个大弯,借着日光偏斜在崖壁上投出的那片阴影掩住身形,一寸一寸地缩短距离。
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云渺还在不紧不慢地挥剑,她偏头看了楚绯言一眼:“夫君,这一招记住了吗?”
楚绯言配合地点头:“记住啦。”
他的右手垂进袖中,指尖按在了那枚拓意圆片表面,如果要拓印,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但是——
鹤髯已经潜到了她身后六丈。
云渺仍然没有回头。
楚绯言凝眉,怎么回事,莫非云渺太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将剑尖收回胸前,对楚绯言说:”接下来这招叫星陨,你看——“
剑尖缓缓举过头顶。她整个后背暴露在鹤髯面前。
鹤髯没有再犹豫。
他从阴影中暴起,一道灰色身影裹着元婴中期的全部灵力直扑她后背,右手那面铜镜镜面翻转朝下,贴向她的剑脊——只要三息。
三息就能拓到本源印记。
他扑到半空中的时候看见云渺的侧脸。
她在笑。
陨星剑在她头顶画了一个圆——那个看起来像”星陨”起手式的圆弧在半空中骤然改变了方向,暗金色的剑光炸开,裹着诛邪之力劈了出来。
不是“星陨”!
是”天罗”,不需要蓄力、不需要转身、能在任何姿势下瞬间发动的绞杀剑。
鹤髯在半空中看见了那道剑光。
他来不及做任何事,铜镜在手里下意识地翻转了一下,妄想挡住那道剑光。
镜面碎成了齑粉。然后是他的手。
鹤髯的肉身在剑光中从眉心开始裂开,灰色的袍角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落在地上时已经是一堆松散的人形灰烬。
但就在他肉身崩碎前的最后一瞬,袖中滑出了一只黑釉小瓶。
淡青色毒雾炸散开来,朝着云渺的面门扑去。
那瞬间,楚绯言从青石上一跃而起。
他离她有七丈远。
元婴中期修士临死前爆出的剧毒,散开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他不可能挡在她面前,也没有那个必要——那毒雾的扩散范围不会超过三尺,她只要后撤一步就能避开。
他心里清楚。
以她的反应,毒雾连她衣角都沾不到。
但是,万一呢?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藕荷色的纱袍在半空中展开,他横身挡在她面前,毒粉沾上袖面时发出一阵细密的“嗤嗤”声。
一刹那,他的右臂从肘部到指尖失去了知觉。
谁知道云渺是胸有成竹,还是——还是真的因为太在意他,以至于忽略了杀机?
修真界一贯弱肉强食,他们想要陨星剑的剑意,不会像他这样讲道理,若拿不到,他们宁可毁了她。
如果那瓶药能毁掉云渺。
她死了,合欢宗怎么办。
而且——成婚半月,她对他不错。
合欢宗被围,他被送来入赘,没人替他说过话。父亲忙着周旋,师兄师姐们自顾不暇,他是少宗主,本该是撑住合欢宗的人,他不需要谁来保护。
但她还是在她的弟子们面前维护了他,他欠她一个人情,扯平了。
这样最好。
毒雾散尽。
整座山坳安静了一息。
云渺收剑落地,只见楚绯言的袖口朽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青灰的皮肤。
她胸口那口气堵在嗓子里没咽下去。
“你挡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楚绯言抬起眼看她,“……刚刚很危险。”
她站在逆光里,眼底却没有了笑意。
她生气了吗?
虽然比笑的时候要凶一点,但好像一把真正出了鞘的剑。
楚绯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可以躲开。”
“我知道。”他垂下眼,声音温温软软的,“没来得及想这么多,对不起。”
云渺盯着他,那片青灰色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肘弯,裹住了整条手臂。
她忽然很不喜欢那个颜色。
云渺闭了一下眼,喂给他一颗丹药,握着他的手腕片刻道,“ 没事,这毒不算难解,我带你回去。”
楚绯言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能走吗?”她说。
“回吧,” 她不等他回答,转身往山坳外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楚绯言落后她两步,她走了一段又放慢了一些,等他自己跟上来。
出山坳时日头偏西。虽有丹药延缓毒素片刻,楚绯言的脸色仍然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他掌心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拓到。
他刚刚忘了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忘了合欢宗。
身体快过了脑子,居然保护了一个剑修。
合欢宗不修剑道。他小时候在后山拿木剑偷练,被父亲发现后烧了。父亲说你是将来要接手合欢宗的人,修什么剑道。
他看着火光慢慢吞掉那截桃枝,从此再也没有碰过剑。
其实,父亲多此一举。后来做资质测试,他是废灵根。
一个天生媚骨却丹田空废的少宗主。那天晚上他抱着膝盖在山门口坐了一整夜,看着霜河宗方向的天空,听说那边的剑修弟子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剑。他那时候想,若能修剑道该多好。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最笨的剑法,他愿意拿身上这副“天生媚骨”去换。
他方才看着她挥剑,碎光一粒一粒如金砂落在她衣袍,她站在光里。
心里翻上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真得很好看。
干净,凛冽,森然如雪崩。
合欢宗的功法天生残缺,弟子们修到一定程度就会走火入魔,心窍里长出业障。
但这样干净,无垢的剑道,他挪不开眼。
如果鹤髯袖口那只黑釉小瓶里的毒雾沾到她身上,哪怕只是沾到衣角、发丝、指尖,她会如何呢?
他不想看她被污秽沾染。
很蠢。父亲会这么骂他吧。
栖云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云渺将人抱到软榻上,低头看着他昏迷中的脸。这张不再温柔卖乖,变得清冷安静的脸,眉心微微蹙着。
她伸手,指尖落在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
“笨蛋吗?”她声音很低,“自己功夫这么差。”
她慢慢收拢了五指。
“烦死了。”她说。
她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喂给他,丹药入口即化。
鹤髯临死前爆开的毒瓶裹着元婴期的修为渗进了他血肉中。只凭丹药化不掉。
她屈起食指,一缕极细的剑意穿过他的皮肉、沿着他右臂的经脉一路往下游走,所过之处,雾从皮肤表面升起来,嗤嗤地散进空气里。
毒素被剑意裹着蒸出了体外,消失了最后一丁点痕迹。
楚绯言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面朝她的方向侧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须臾间,似乎有一缕属于他的阴柔灵气缠上了她,安静地蹭着。
云渺睁开眼。
“用我的剑意给你清毒,”她低声说,“整个霜河宗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娇气的。”
“笃笃笃”。
殿门忽然被叩响了。
云渺偏了一下头。
这个时辰,栖云殿不会有人来。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恭敬而关切:“宗主,弟子周渡,奉药堂之命来送调息汤。方才山坳那边剑气荡得厉害,药堂长老怕您和楚公子受了波及,让弟子送两碗安神调息的汤来。”
药堂。周渡。
云渺想了想。
药堂确实有个叫周渡的弟子,入宗三年,资质平平,平日轮值勤勉,从不出格。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青灰短袍的年轻弟子,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他低着头,姿态恭敬,肩膀微微塌着,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值夜弟子没什么两样。
“放窗台上吧。” 云渺说。
“是。"
周渡放下托盘后直起身,朝软榻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宗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听说楚公子下午在后山晕倒了?”
“受了点风寒。”云渺说,”无碍。”
周渡点了点头,目光从软榻方向收回来时,她袖口边缘那枚铜镜碎片的边角恰好从袖褶里露了一下——被窗台上烛火的光一晃。
周渡的瞳孔在那一瞬微微收缩了一下,垂着眼朝门口退了两步。
“那弟子先告退了。药您趁热喝,凉了药性就散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云渺伸出食指挑开其中一只碗盖,汤色澄澈,气味清润,是最寻常的安神调息汤。
但是碗沿内侧……..不易察觉的位置上留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灵力痕迹。
云渺将药倒进窗台下的花盆里。
汤汁渗进土中时发出一丝极轻的嘶声。
榻上楚绯言仍然昏睡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脸色在药力作用下慢慢回暖。
云渺重新握住他的手。毒素在身体里退去,脉象渐渐平稳。
明日天亮之前他应该能醒。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右小腿内侧。
那处质感,安静地伏在衣料底下。若不是方才他整个人软在她臂弯里,她大概也发现不了。
她指尖勾起他外袍往上一翻,底下中衣裳有一道细细的线脚。
她一扯,缝里滑出来一小团薄棉布。
棉布里裹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铜圆片,边缘刻着一圈完整的合欢花纹,中央有极浅的凹槽。
没有灵力痕迹,还未被激活过。
云渺拈着那枚圆片对着烛火转了一下。
是一枚拓器。
她笑了,“哟,藏这么深啊。”
云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五瓣铜片,慢慢收拢了手指。
方才他扑上来挡毒的样子还在眼前,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奇怪。他本就是楚原送来的,合欢宗定然不只图联姻而已。
但他何必要挡那一下?
床上的楚绯言眉头微蹙,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
“刚才明明是个好机会啊,”她低声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