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日记》水色域

1、第 1 章

　　　　“哟，程喻，又打包剩饭回家吃呢。”
　　程喻晚上十点走出便利店，晚风裹挟着初秋淡淡的凉意扑在身上。
　　他顺手拎起店里当日剩下的面包香肠，这是店长默许给他的便利，就因为这个，和他换班的同事老是时不时阴阳两句
　　程喻听得懂，但他不想理，或者说，懒得理。
　　虽然他知道同事没有恶意，但是他每天要打工、筹备开学，心思被生计占满，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周旋这些琐碎口舌。次数多了，同事也自讨没趣，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回到家，租住的小平房藏在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深处，是对比无数房源后，能找到性价比最高的住处。
　　距离海城大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为了省路费，提前两个月搭亲戚的车来到这座城市，一边打工赚取生活费，一边静静等待入学。
　　狭小的房间灯光昏黄，程喻倒了一杯凉水，坐在简易木桌前，小口啃着已经发硬发干的面包。纤细、布满薄茧的指尖缓慢划过屏幕已经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他的推送清一色全是省钱教程，教人三百块撑满一整个月。
　　百无聊赖之际，他指尖微微一顿，一个游戏直播间闯入视野。
　　游戏名为《末端》，是当下热度居高不下的MOBA网游。程喻从前偶尔在同学家上手试过几次，兴趣不大，对他来说，游戏属于浪费时间，本打算像往常一样迅速划走。
　　直播间里，一道清透鲜活、带着点少年娇气的嗓音恰好响起：
　　“谢谢各位宝宝们，不用刷礼物哈，小爷不差这点，单纯网瘾大，就是喜欢玩。”
　　程喻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直播间。
　　画面里主播的操作花哨凌厉，观赏性极强，却藏着几分浮躁破绽。华丽的技能特效接连砸落在地图之上，热烈又张扬。
　　程喻有印象，高中同学为了买这个皮肤，攒了两周的晚饭钱。
　　一波操作之后，哪怕主播刚刚直言不用送礼，屏幕上各式各样的打赏特效依旧此起彼伏，接连炸开。
　　弹幕飞快滚动，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一宝太帅了，游戏水平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打职业啊TT】
　　【是啊，好想看一宝去打比赛啊，这技术比现在的某些打假赛的人强多了好吧】
　　【而且听一宝的声音就知道绝对是个大帅哥，声控已阵亡好吧...】
　　【楼上的，别踩一捧一好不好，你点谁呢，V神是你能碰瓷的吗】
　　【笑死我了，翌欲粉丝就这么无脑捧，这种声音爆猪率最高了好吧】
　　不知怎的，几句争论迅速发酵，弹幕里渐渐吵作一团。这位ID叫做翌欲的主播显然看见了争执，手上操作丝毫没有停顿，语气习以为常、带着几分被惯出来的骄纵：
　　“管理把这几个刻意带节奏的黑粉踢出去，抽十个168，给大家发一波粉丝福利。”
　　十个168，合计一千六百八十元。
　　这个数字在程喻心底轻轻撞了一下，差不多抵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下意识伸手点进抽奖通道——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谁都想试一试。
　　直播间的少年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和稚气：
　　“刚刚是谁说小爷声音像猪？等粉丝涨到五百万我就露脸，小爷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花美男……”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
　　程喻老旧的手机骤然黑屏，直接死机重启。漆黑的屏幕镜面，清晰倒映出他一张清瘦沉静、没什么情绪的脸庞。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部手机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机型，故障频发，他暗自下定决心，等攒够生活费，第一件事就是换一台正常能用的手机。
　　抽奖资格随着手机死机凭空作废，程喻有些无奈
　　开学近在眼前，学费已经交齐了，生活费却还需要他日夜打工填补。要是能够中奖，至少可以少熬一天夜班。
　　程喻收起手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寂，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只剩惯有的沉稳隐忍。他利落收拾好桌面，关灯躺上床。
　　黑暗笼罩了狭小的房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程喻闭目枕着手臂，脑海里莫名回放起方才直播间里，少年肆意张扬、毫无防备的声音
　　有钱有闲的生活，真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豪华公寓内。
　　沈明翌结束直播，烦躁地一把扯下耳机，伸手胡乱揉了揉被耳机压塌的红色短发。
　　刚刚的翌欲就是他，而他最讨厌直播弹幕反复提起“V神”这个ID。曾经那个万众瞩目的职业名额，本该属于他。
　　沈明翌是标准的富二代，他是海城本地人，从小资源应有尽有。
　　旁人眼里的富家子弟热衷于跑车、聚会，唯独他从小到大心心念念只有一件事——想方设法逃课打游戏。
　　没心没肺，娇气单纯，像个长不大的单细胞生物——发小路白如实评价到
　　在他十五岁那年，《末端》正式上线，这个游戏像风滚草一样，席卷了当年整个moba游戏市场，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沈明翌也是在这个时候沉迷游戏的。
　　所幸他确实是有点天赋在的，凭借一手花哨打野打法冲上国服榜单，很快收到职业青训战队的邀约。
　　只是这份邀约，被他父母委婉回绝。
　　战队后来签下另一名新人，也就是如今全网热议的V神。沈明翌为此大闹一场，也短暂失去了登顶国榜的兴趣，换来家里直接停掉他一周零花钱。
　　时至今日回想，他依旧觉得憋屈难受。从小到大从未缺过花销，断供一周，几乎称得上最难熬的煎熬。
　　自那以后，沈明翌学老实了，不再明目张胆和父母对抗。
　　虽然后面高考落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家里依旧花费重金运作，将他送入海大——恰好是程喻十年寒窗苦读，凭自己实力考上的同一所大学。
　　后来他干脆自己开了直播间，主打《末端》，开播随性散漫。但因为出手大方、游戏技术亮眼，再加上音色出众，慢慢积攒下一批粉丝。
　　可无论直播多久，总有人不厌其烦拿他和V神相互比较。
　　眼看着开学在即，沈明翌随手开播两小时，又被弹幕里的争吵扰得心气不顺，草草下播。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洗脸，搁置在一旁的手机持续震动，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是他刚交往两个月的女友发来的信息。
　　【明翌，明天有空吗？我们去新开的空中餐厅打卡吧。】
　　【怎么不回我消息，你在忙吗？】
　　【你又开播了？就这么喜欢打游戏？喊你十次，十一次都在玩游戏！】
　　沈明翌眉峰微蹙，心底涌上浓浓的不耐。
　　这个女生爱慕他许久，毕业时主动告白，长相不错，据说好像是学校评选出来的什么什么校花。
　　虽然沈明翌没那么聪明，但他不傻。也清楚对方多半是冲着自己的家底来的。但是沈明翌依旧惊叹于自己魅力的同时答应了女生
　　但是这蠢女人现在就已经把自己当成沈家女主人了，事事都要管他，控制欲越来越强，他有点厌倦了。
　　他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分手吧。
　　发送完毕，无视对方的哀求和保证，干脆利落地删除对方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沈明翌心里认认真真盘算着下次的恋爱标准：必须懂事、听话、不黏人，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管他打游戏。
　　他谈过不少女友，也算个“花花公子”，他这人刚开始对感情还是抱有希望，每一段感情都会认真谈。
　　后来发现认真的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他也就渐渐无所谓了，虽然沈明翌家境优渥，但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攀比心，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他就像网络上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富家子弟一样，明明自己含着金汤匙出生，还要树立一种“我不需要钱我需要很多爱”的人设，如果让他爸妈知道，估计会被打个半死
　　看似在委屈诉苦，其实他什么都不缺，他就是享受追捧的感觉，但是又不能明面上炫耀。
　　简单来说，沈明翌就是网上评价的那种不折不扣的装货。
　　房门突然被推开，路白从隔壁走出来。今晚路白家里没人，他一个人无聊特地过来留宿。
　　他头疼地晃了晃持续作响的手机：“你又闹什么矛盾？你女朋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是前女友”沈明翌认真更正到“分了，太烦，打游戏都要被念叨。”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
　　路白顺手拉黑女生联系方式，无奈吐槽：“你爸妈当初真该把你送去戒网瘾学校，干脆和游戏过一辈子得了。”
　　路白也玩过一段时间的末端，和沈明翌不同，他对游戏没有那么沉迷，技术尚且说得过去，
　　他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二人感情稳定，路白也就偶尔会上号带带对象
　　沈明翌表面上对此多少有点嗤之以鼻，实则内心也会偶尔渴望一段长久稳定且能和他玩游戏的感情
　　他仰倒在柔软的大床里，晃着长腿，认真嘟囔：“下次谈恋爱，就得找那种温柔安静，还特别宠我，从来不烦我打游戏。看看小爷这张脸，不说万里挑一也算是秀色可餐吧，我长这样多的是女生对我前仆后继”
　　回应沈明翌洋洋自得的，只有路白重重关上房门的声响。
　　屋内飘来一句幽幽的评价：“没救的东西。”
　　沈明翌对上学谈不上抵触。于他而言，待在学校和待在家里没有本质区别。自小家境特殊，老师们大多不愿过多管束他。虽说实打实是个学习废物，可他对大学生活依旧存着一点期待。
　　最重要的是，上了大学，再也没有人能日日盯着他。对他来说，便是自由
　　他已经给自己制定好了主线任务——再次登顶国服榜的同时顺利毕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顺便再谈个真心喜欢他的恋爱。
　　他美滋滋的想着想着，睡着了。
　　晚风落窗，夜色沉沉。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生，在开学前夜，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