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8、08 “今天下班

　　两人从会议室里出来，宋允扬挑起话题：“对了嘉兰姐，上次你做的那个三明治真特好吃。我好几天念念不忘，自己试着做，怎么做都不对，外面买的也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私藏秘诀啊？回头教我呗。”

　　“行啊，回头教你。”

　　宋允扬笑容更大：“那你可一定别忘了啊！”

　　安静了没两秒，又换成一个新的话题：“嘉兰姐，中午别去食堂了，旁边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我请客。他家虾饺是现包的，我上周去吃过一次，皮薄得能看到馅儿……”

　　不等李嘉兰拒绝，他已经掏出来手机翻点评页面给她看了，虾饺和肠粉的照片，拍得很有食欲：“还有那个红米肠，外面一层脆的，里面是虾仁……”

　　耳边宋允扬喋喋不休，李嘉兰的脚步却倏然定住，目光投向走廊前方不远的地方。

　　宋允扬一顿，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原来梁席安还没走，他的视线也落在他们的方向，准确地说，是落在李嘉兰身上。

　　李嘉兰瞬间后颈皮的汗毛都炸起来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察觉到她的异常，宋允扬唇先出声打破沉默：“梁老师，你还没走啊？”

　　李嘉兰抿了一下唇：“允扬，你先去吃饭吧。我有点事——抱歉啊。”

　　宋允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圈，目露担忧，压低声音问：“嘉兰姐，你还好吧？”

　　李嘉兰摇摇头：“我没事，你先走吧。”

　　宋允扬垂下眼，似乎很艰难才憋出一声：“好吧。”然后就目不斜视，往电梯那边那边去了。

　　目送他走远，李嘉兰才松一口气，慢慢朝梁席安挪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

　　那双狭长的眼睛先注视她几秒，看不出情绪。

　　“三明治？”他冷不丁开口。

　　李嘉兰一愣：“……什么？”

　　梁席安往前连走几步，李嘉兰刻意保持的距离一下子缩减于无。他个子高，俯身整张脸都在逆光里，眼睛更是浸在眉骨下深浓的阴影中，很有压迫感。

　　李嘉兰悄悄地把视线别开一些。

　　他皱了皱眉，因为她的回避有些烦躁，想了想，提出个名正言顺的要求：“趁着现在没什么人，带我参观你公司。”

　　李嘉兰看回来，更愣了：“什么？”

　　“我说，你带我参观。”梁席安压着烦躁，“来你公司大半天了，还没见过你们办公区什么样。带路吧。”

　　领他参观？这么多年了，梁席安从来没来过她工作的地方，多问一句都没有。他大概只是她在某科技公司就职，做着跟代码打交道的工作。

　　李嘉兰说不清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是什么。

　　小说电视剧热衷于创作职场恋情，隐蔽、刺激。但现实中，公司里有亲密关系的男女，眼神、肢体动作、微妙的氛围，处处是端倪，根本瞒不过同事的火眼睛睛。

　　要是被同事看见他们单独相处，乃至顺藤摸瓜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梁席安肯定要大发雷霆。

　　但如果她敢拒绝，现在就要立刻承受梁席安的脾气。

　　“……走吧。”李嘉兰低下头，转身到前面领路。

　　开放办公区，中午空了一半大的工位，几台电脑还亮，坐着零星几个人，吃外卖或者玩手机。

　　李嘉兰尽量保持正常的步子速度，冲偶尔抬头看她的同事点一下头，大大方方打招呼。

　　“这边是研发部。那边是产品部。我们在三楼，楼上四楼是……”

　　“你工位在哪儿。”梁席安打断。

　　“……就在那边。”

　　李嘉兰领他拐过隔断墙，走到自己的工位。

　　三块显示屏排成一排，键盘鼠标码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除了笔记本、保温杯、纸巾，什么杂物也没有。

　　和她寡淡无趣的性格高度吻合。

　　梁席安细细打量一阵：“你在这儿几年了？”

　　“差不多三年了。”李嘉兰完成任务，就要把他往旁边引，“那边是茶水间，有咖啡机，你要不要……”

　　梁席安一动没动：“你那破杯子磕成那样了，怎么也不换一个，寒碜给谁看呢？”

　　李嘉兰顿住，抿抿唇：“用顺手了，也没坏。”

　　“走吧。”梁席安忽然道。

　　“……什么？”

　　“抓紧时间，随便出去吃点儿。”梁席安瞥她一眼，对她这种抽一鞭子才能动一下的木讷很是不满，“你下午准备空着肚子去库房干体力活？”

　　不好带人吃食堂，李嘉兰对公司附近的饭店也不太熟悉，在商场找了半圈，两人最后好巧不巧地拐进了宋允扬推荐的那家粤菜馆。

　　饭后梁席安跟着回来，说要看库房。结果走到半路，李嘉兰蹲下去系鞋带，系好一抬头，凭空不见了人影。

　　顿时一股慌乱涌上心头，她环顾四周，路过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开阔的街道一览无遗，梁席安那样耀眼的人，她愣是半天没找着影子。

　　类似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过去很多次，可能是梁席安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突然要去拍几张照片。更多的时候则是遇到熟人，或者被粉丝认出，为了避免被发现和李嘉兰的关系。他拉开距离的速度，甚至比李嘉兰大脑的反应速度还要快。

　　他工作出差，或者临时起意的旅行，也总是不打招呼，想走就走。如果他走的时候带着气，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不联系李嘉兰，李嘉兰还会陷入担心他的安危却又不敢惊扰他的两难境地。

　　他自由自在惯了，也有足够他任性的资本。没谁能让他改变。何况一个最为普通的女生。

　　要想勉励维持这段脆弱的关系，李嘉兰所能做的，只有克服不安全感，修炼自己的耐心，在原地等他回来。

　　可能是这段感情即将迎来七年的关口，也可能是她过年就要满二十九岁，她终于有点儿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不再把一个男人当成人生的全部，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原地等待，心情倒是难得的平静。

　　几分钟后，梁席安去而复返，手里多出一个新的保温杯，二话不说塞她怀里。

　　李嘉兰看到杯子上的logo，愣了愣，又抬头去看脸上还带着点躁意的男人：“你刚才……去星巴克了？”

　　“废话。”梁席安按了下她后脑，“两点了。赶紧的。”

　　两人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一前一后地继续往公司走。

　　库房里扑面而来灰尘和旧纸的沉闷气味，几排铁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堆放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圆盘盒子，唯一的光线只有那盏顶灯，灰尘在光束里浮沉。

　　“你就别进来了。灰很大。”李嘉兰提醒道，一个人走进去，边清点货架边给他介绍，“这批就是中影送过来的老胶片。大部分保存得还行，但这几盘……”

　　说着回头看一眼，梁席安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双手抱臂看着她：“继续。”

　　“哦……”她抿抿唇，转身去翻下一盘胶片。

　　灰尘浮在光束里慢慢游动，四周寂静无声，话音一落，就能听见顶灯镇流器的嗡鸣。

　　“李嘉兰。”

　　沉浸在工作中的李嘉兰没察觉到脚步声，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已经近在头顶。

　　李嘉呆了一瞬，转过身去，梁席安正好俯下身来，以一种暧昧的姿势将她半圈在怀中。

　　“你怎么进来了？”

　　库房里灰很大，梁席安肯定受不了，要是勉强忍耐，没准他又要生气，然后迁怒李嘉兰。

　　“我一个艺术总监，不亲自看看，像什么话？”

　　但梁席安的声音听起来没生气。

　　李嘉兰绷起的神经刚刚一松，又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赶紧往旁边一缩，拿起几盘影片：“这几盘受潮、霉变很严重，还需要处理……”

　　梁席安随手翻了翻刚拿过来的一盘影片，放回去，又往李嘉兰那边走。

　　“我看看这个。”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伸手去够她身后架子高处的时候，皮衣拉链随着动作晃荡，金属链条恰好刮过她外套拉链。

　　他手臂伸到一半，空着手又收回来。

　　李嘉兰低头一看，他的金属链条和她的外套拉链，把彼此勾得结结实实。

　　梁席安挑了下眉，稍稍往后退，李嘉兰立刻被纠缠的金属扯过去。

　　“别动，勾住了。”李嘉兰赶紧出声阻拦。

　　她手忙脚乱地去拽拉链头，但链头卡得太紧，她一拽，整件皮衣都被带得往她这边牵。

　　“梁席安，你往后站一点，光太暗了……”

　　她拧着眉，白净的脸上浮一层薄薄的红，乌黑的碎发从耳后散下来几根，低马尾随着拽拉链的动作晃来晃去。

　　好像一只被线头缠住了翅膀的麻雀，急得不行拼命挣脱，却越挣越紧。

　　梁席安唇角勾了勾，索性不动了，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手忙脚乱。

　　“梁席安……”李嘉兰心焦如焚，但任她怎么拉扯，拉链头都卡着不动，“你想想办法，万一有人进来……”

　　“进来就进来呗。”梁席安故意道。他进来之前当然记得反锁了门。

　　这话说得轻巧，倘若被同事发现他们的关系，李嘉兰这边倒是问题不大，顶多被围着八卦几句。问题是梁席安，他肯定会生气，觉得丢脸，而需要承担他负面情绪的，有且只有李嘉兰一个人。

　　她不敢奢望这段关系能永远持续，但她真心不希望这段关系以难堪的方式收场。

　　“梁席安……”她开始祈求。是很难从她嘴里听见的，撒娇一般示弱的声音。

　　再看着那张因为焦急而泛起薄红的、拧成一团的脸，梁席安只觉得神情舒畅，前所未有的愉悦。

　　她平时太安静了，太稳了，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哦”一声然后去做自己的事。此刻这种手忙脚乱的、像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反应，是难得一见的活气。

　　倒有几分像，那天他问她要不要做自己女朋友时的模样。

　　他曲起手指。

　　指背贴着她的脸颊慢慢蹭过去。

　　李嘉兰还攥着那截拉链头，被他的一根手指碰得定住，愣愣地抬起眼睛看他。

　　他俯得更低，嘴唇贴到她耳侧，声音微哑，尾音拖着得懒散又缱绻：“李嘉兰。”

　　她动作停住，睫毛却猛地颤了一下。

　　“今天下班，早点回家。”他说，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清爽的剃须水味道，“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