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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魂 “阿笙,我 ...

  •   温热的液体滑进唇角,苦涩的味道令裴笙不由得紧蹙起眉。
      指尖微动,原本已变得缥缈的身体此刻痛感回归,周身如散架一般。
      她带着哭腔呢喃出声:“阿娘,苦。”

      春环放下缺了角的瓷碗,用手揩去了因裴笙紧抿住唇而洒落的棕色药汁,语气着急又心疼:“小姐,你还发着高热呢,不喝药怎么行?”
      说完又舀起一勺喂进去,虽仍是洒的比喝的多,但好歹一碗药终是见了底。

      春环额上沁出薄汗,却顾不上擦,只是将盖在裴笙身上的外衣掖好,又用帕子沾了水将她的手脚都细细地擦拭一遍,这才起身提着竹篮出门去。
      趁着天色还早,她得赶紧去附近村里寻点果腹之物,小姐已经好几日粒米未进了。

      三日前,官府将他们这些裴家下人释放,其他人都匆匆从裴家搜刮了些财物就脚底抹油跑了,唯有她留了下来。
      她在裴家等到天黑也不见裴母二人,正欲出门去寻,却见从城门处下值的官兵边走边谈论着:“裴家姑娘也是个倔的,肩膀都勒出血了还不肯松手,硬是自己拉着两具尸体出城去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官兵想起板车上两具尸体的惨状,心有戚戚,“素闻裴将军守关多年,骁勇善战,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之事?”
      另一人慌叫他噤声:“神佛打架,小民遭殃,这可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再多嘴,仔细你的小命。”

      声音渐行渐远,春环拎着包裹从门后出来,急急往城门而去。
      临近中元,入夜后家家户户皆闭门锁窗,城外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春环一路畅行,直往乱葬岗而去。

      很快便寻到了气若游丝,浑身滚烫的裴笙。
      雨丝溅起无数黄泥于她衣裙,朦胧中,她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仿佛下一秒这个人便会消散于世间。

      春环来不及悲伤,脑海里就一个念头:救活小姐,保住夫人的血脉。
      她硬是凭着一股倔强将裴笙搬上板车,又连夜赶往最近的村庄挨家挨户的敲门。
      没有人愿意在这等多事之秋时去对一个看起来就是经受过酷刑的人释放善意。

      直到一位白发老者颤颤巍巍打开自家的木门,用苍老平缓的声音说:“孩子,快进来吧。”

      老者是榆关屯中唯一的郎中。

      榆关屯再往前走便是云栈关,位于清盐城西侧咽喉要塞,山道盘绕,地势险要,乃是北疆内陆与贺兰国的唯一通路。
      裴远便是这云栈关的守关中郎将。
      一月前,边关移防,他且带领亲兵从关城撤下,谁料竟遭此塌天祸事。

      此屯本是早年戍边军户开垦形成,因沿路广植榆树防风沙,故得名榆关屯。
      屯里房屋错落排布,屋顶平铺以黄泥拌草,墙体表层被风沙侵蚀而变得斑驳,院门也大都是粗木拼凑的柴扉。

      春环道谢不迭,忙搀着裴笙进屋。
      屋里陈设更是简陋,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一方因断了脚而被倚墙放着的八仙桌;还有几条应是用别人打家具的剩料做的小板凳,便是此间主人所有的家当了。
      也因此置于正堂之上的一座檀木柜子瞧着便分外显眼。

      柜子中容纳着无数个小抽屉,挨挨挤挤,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数不清的晦涩的中药名,此刻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庄严又肃穆。

      老者沉吟着替裴笙把着脉,片刻后起身行至药柜前。
      屉子开开合合,不一会儿一副副用油纸包好的药方便被递到了春环的手中:“皮外伤无碍,用药外敷即可;潮气入体,以此药煎服,每日一副,以水三碗,煎至一碗,亦可痊愈;只是何时能醒,却是在于她自己何时生出求生之念。”

      不等春环道谢,他又开口:“此乃老朽独居之所,倘若留宿在此只怕会污其清名,村口不远处有一座荒祠,姑娘不若去那处歇脚吧。”

      春环接过药包和油纸伞,将身上仅剩的碎银放在桌上,郑重道谢:“先生大恩,春环没齿难忘。”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很快便见到了那座雨中的荒祠。

      残破,荒朽。

      院墙倾颓,石阶裂缝长满杂草,祠内无碑,祠外无匾。
      春环扫去地上碎石枯枝,拂去梁间层层蛛网,虽有阴风穿破残门,可也总算是有一处避雨之所了。

      堂上旧幡垂落,影影绰绰,伴着穿堂风的呜呜声。
      春环不敢睡熟,怕鬼,更怕人。

      火烛摇曳,恍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幼时那间低矮狭小的屋舍,牙人的打骂接踵而来,身边伙伴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她因着今天咬伤了挑选她的主顾之手,此刻正被牙人狠狠鞭笞。
      身上火辣辣地疼,但她却死死咬牙。
      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着,反正她是被父母卖掉的,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关心她死活。

      兴许是上天垂怜。她不仅没死,还遇见了裴夫人。
      裴夫人待她仁厚,虽是让她侍候小姐,却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待,还教她认字,明理…
      从江南,到洛镐,后又至清盐,一路走来,她早已将裴夫人视若母亲,裴笙是她唯一的孩子,亦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

      日色将暮,裴笙幽幽转醒,因太久未见过亮光而不由的眯眼视物。
      她抬手遮住眼前。
      佛堂前有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形颀长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青色御史长衫,头戴獬豸法冠,不缀金玉,简约端庄。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白雾,此刻正静静地望着裴笙。

      唇线微抿,他斟酌开口,声音悠远绵长:“阿笙~”

      裴笙心一颤,那日陷入昏迷前,她好似也听到过这道声音。
      “这位…大人,你我可曾相识?”
      裴笙虚弱出声,她微微撑起身子,想将来人看得更仔细些。

      却不料他一个闪身便来到她面前。

      他轻俯下身,离得近了,裴笙能看见他颌下的浅淡短须,眉峰清挺,一双眼眸沉亮锐利。
      只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没有一丝活人血气。

      “未曾。”
      “不过从今日起,你我便相识了。”
      “阿笙,我叫卫峥。”
      “守土卫民的卫,山岳峥然的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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