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狂澜》李松风

1、第 1 章

　　大齐景宁三年，林府。

　　北风裹着白雪呼啸而来，不一会儿地面已是一片惨白。

　　荣盛堂门前跪着一个身型瘦弱的女子，女子一身素色衣衫，粉黛未施，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冽如冰。

　　“二小姐，您回去吧。”

　　女子依旧跪着，一言不发，背却似绷紧的弦一般笔直。

　　“二小姐，您这样，让老爷更为难哪。”

　　林松月抬眸，神色晦暗：“对林家来说，姐姐的事只是为难？”

　　不知是不是风雪越来越大了，遮住了万叔的声音，林松月久久未听见万叔的回应。

　　良久，荣盛堂的红木门终于打开，漫天风雪似一道鸿沟夹在她与父亲之间。

　　寒风凛冽，林中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你若还当自己是林家人，就不该这般胡闹。松云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一旁的小厮拂去林中山肩上的雪，而林中山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姐姐生死未卜，若是母亲在，您会这样不管不顾吗？”林松月看着离去的身影，大声问道。

　　他的脚步一滞。

　　林中山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他从未在意过的二女儿。

　　她不如长女松云娴静，不如三女松影温婉，更不如四女松雪活泼。在妻子去世后，她不怎么说话，也从未提及过她母亲，与自己也是淡淡的，因此，他也从未在意过她。

　　林中山皱眉，似有不悦：“若不是她私会外男，岂会如此？”

　　他掸去大氅上的雪花，眉间已有不耐烦。

　　林松月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他。

　　他的嫡亲女儿、她的亲姐姐松云在元宵灯会后失去音讯，生死未卜，而他却听信风言风语，放任不管。

　　雪越下越大，漫天的雪花飞飞洒洒，扑打在她脸上，不知是不是冻得久了，林松月已感觉不到冷意。

　　“老爷，这雪越下越大了，进屋吧。”纷飞白雪中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出来，正是二夫人薛姨娘。

　　薛姨娘蹙眉望向林松月，叹道：“松月，这两日府上已派了不少人去找松云，按理说，连只蚂蚁都逃不过，可这上京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这除非……”薛姨娘搅着手里的帕子，看了林中山一眼：“除非是松云不想回来……”

　　林中山的脸色越发凝重，薛姨娘继续道：“这松云也是的，若是有了心上人，何必学那话本子与人私奔，老爷自会给她做主。如今做了这事，往后你和两个妹妹的婚事可如何是好。”说着，摇头叹气。

　　林松月盯着她，冷冷问：“二夫人看到姐姐同人私奔了？”

　　薛姨娘愣了一瞬，转而尴尬笑道：“松云的事我哪里知道，不过整个上京都这样说的。”

　　“难道二夫人管家都是靠捕风捉影、听信谣言？”

　　“老爷，我只是担心松云，我没有……”

　　薛姨娘见林中山面色不悦，讪讪退了一步。

　　林中山皱眉看向林松月，两人的目光恰好交汇在一起。

　　“回你的汀兰苑去，若是再多管闲事，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

　　林松月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应声。

　　薛姨娘忙上前劝道：“老爷，您别动怒，松月只不过是挂念姐姐，我这就让阿福送她回汀兰苑。”

　　林松月其实心知肚明，这偌大的林府从来不是她的依靠。可她对父亲还存有一丝期望，如今那一丝期望在这一刻也崩塌殆尽。

　　“不必了，我自己走。”

　　林松月跪得太久，腿已麻木，她只好撑着地起身，转头朝着院门，一步一步走去。

　　林松月回到汀兰苑时，已是戌时。汀兰苑在林府大宅的西南角，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往。

　　丫鬟木香见她脸色不佳，心下已然明了。在这林府，夫人与林老爷虽是结发夫妻，但夫人早逝，两位小姐在这府中没有庇护。

　　况且，二夫人薛姨娘掌家，又有儿子傍身，如今正大权在握；三夫人苏姨娘和三小姐松雪会讨人欢心，正得老爷宠爱。

　　两位小姐虽是嫡出，一个性子温和，一个性子冷淡，本来在这林府已是如履薄冰，如今大小姐不知所踪，林老爷却置若罔闻，今后二小姐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过。

　　“二小姐，这几日您为了大小姐到处奔波，别等大小姐回来却熬坏了身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烛火跳动，映在林松月漆黑的眼中，忽明忽暗。

　　“姐姐……还能回来吗？”

　　木香只以为二小姐惦念大小姐，便安慰道：“大小姐吉人天相，一定能回来的。”

　　“是吗？”林松月推开窗，外面的雪已渐渐小了，月光落在她的侧脸，若隐若现。

　　“不回来……其实也好。”

　　木香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二小姐，大小姐可是您亲姐姐……”

　　林松月转过身，轻抚木香稚嫩的脸：“这林府不过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回来有什么好。”

　　木香不解，疑惑地望着松月，整个林府恐怕只有二小姐一人关心大小姐的生死，若是二小姐也放弃了，那大小姐恐怕真的回不来了。

　　林松月的声音如月色飘渺：“人言可畏，在外面若是有一条生路，不回来也好。”

　　“可……如果大小姐遇了贼人怎么办？”木香想到平日里素来温柔的大小姐可能遭人欺凌，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林松月眉心紧锁，沉声问：“沉香还没回来吗？”

　　木香摇头。

　　林松月黛眉轻蹙，思忖道：沉香沉稳，也与自己同去过几次鬼市，按理说如今应该回来了。

　　“怕不是遇了什么事，我出去打探一下。”说罢，林松月迅速换了一身男子装束，身形微动，瞬时隐没在夜色中。

　　鬼市位处上京西南角。往日林松月带着沉香女扮男装来过这里，门口小厮对她有些印象，于是例行搜了身，便让她进了鬼市。

　　绕过来来往往的人，林松月寻找着沉香，但连影子都没有见到。林松月心中越发不安：莫不是沉香女扮男装被认了出来？

　　鬼市里鱼龙混杂，这里的人不讲王法，只认银子。在鬼市，倒卖兵器司空见惯，贩卖人口也见怪不怪，有姿色的女子往往能卖个好价钱。沉香虽懂武功，但只是皮毛，若真有人发现沉香是个女子，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林松月匆匆奔向千里阁。

　　千里阁作为鬼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在千里阁，只要有钱，能买到想知道的任何消息。

　　林松月让沉香来这里也正是为了打探姐姐的消息，没想到沉香却失踪了。

　　“老板，可曾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高、身穿青色衣衫，眉心有一颗痣的年青俊俏男子？”林松月匆忙把一锭银子隔着幕帘递了过去。

　　幕帘那边的老板收了银子，不紧不慢道：“今儿倒是有这么一个人来打探林家大小姐的消息，不过走之后就被樊楼的人盯上了。”

　　林松月心中一紧，那樊楼可是做皮肉买卖的地方。沉香、木香自小和她们姐妹一同长大，她已经失去了姐姐，如今不能再失去沉香。林松月出了千里阁，便朝着樊楼飞奔而去。

　　樊楼每日子时会选一批花女。所谓选花女，就是从新入樊楼的女子中选出一些容貌出众的女子来陪侍客人。

　　在花女选出来之前，沉香应无大碍，若是幸运的话，林松月还能在选花女前救沉香出来。

　　盘算间，林松月已到了樊楼。林松月一进樊楼，便有四五个女子齐齐拥了上来。

　　林松月无暇理会她们，环视大厅一周，未见到沉香的身影，便拉过身边最近的一个女子，问道：“今日的花女怎么不在台上？”

　　“呦，冲着今儿的花女来的啊，那客官可得等等，今儿来了个硬脾气的，正收拾着呢。”

　　“在哪？”林松月闻言，脸色一变。

　　“凶什么呀？”红珠见她语气不善，不像是来寻欢的，斜睨着眼，转身要走。

　　一瞬间，还没待红珠反应过来，林松月修长的手已将她环抱在怀中，红珠的角度刚好能看清林松月的脸。

　　眼前的人面容清秀，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清澈而锐利，唇角带笑，却藏着寒冬的冷意。旁人看他俩好像亲昵一般，只有她感受到有一股强劲的内力，抵在她腹部，红珠不敢动弹。

　　林松月薄唇轻启，悄声在她耳畔说道：“快说，不然我杀了你。”

　　那清越如玉的声音使得红珠的心漏了半拍，“在……在后院的迎春阁。”红珠颤抖着说。

　　“带我过去，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林松月的手加重了些力道，红珠看着林松月冷若冰霜的眼神，连连点头。

　　樊楼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朝着他们看过来，林松月冷冷扫了一眼，随即用手指轻轻划过红珠的脸，动作极风流潇洒：“美人，走吧。”

　　红珠强牵起笑容，被林松月搂着朝后院走去。

　　穿过弯弯曲曲的夹道，临近院门，林松月松开了手，红珠连忙从她怀中脱身出来。

　　面前的女子不知何时衣衫松散了，林松月自然地就想帮她把衣襟理好，手刚伸出，红珠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松月手悬在空中，两人皆是一愣。

　　在红珠呆立间，林松月已反应过来，须臾间已帮红珠整理好了衣衫。

　　林松月停顿，清声道：“我现在不杀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红珠来到这樊楼虽只有几月，但只有被褪尽衣衫，还没有哪个男子想要帮她穿上衣衫。此刻，红珠的心中不免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红珠举起纤长的手指发誓：“公子放心，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林松月淡淡道：“你走吧。”

　　红珠闻言转身，刚走了几步，却又回了头，迟疑了一瞬，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挪着步子走到她身边，悄声道：“迎春阁里的小厮武功高强，公子……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