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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吾亦非良人   启中回 ...

  •   启中回醒得早,见屏未还在睡,侧身,将屏未敞开了些的衣襟拢了拢,就小心翼翼地起床,可这床年岁已久,一点儿动作便叫不停。
      屏未睡得久,也睡得浅,刚醒,还迷糊着,勉强睁眼,只隐约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男儿,先恍惚了下,后清醒过来,放下心,又闭眼,与梦中神仙一同论剑。
      屏未彻底醒来,日已高悬,启中回正坐在桌边,左手持一红木,右手拿一平刀。
      修士眼清耳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向屏未:“阿未,醒了?”
      “阿未,试试这些衣服,看看喜不喜欢。”
      屏未顺着启中回的眼神,果真在床头看见了几件衣裳,色之鲜红者,如烈火朝阳,一旁有朱红配饰。色之淡蓝者,清如冰泉,云锦袍服,纹绣秀雅。
      屏未:“……”
      屏未问:“可以不穿吗?”
      “不喜欢吗?”那些略显华贵的衣裳顷刻消失,启中回又问:“阿未喜欢什么样式的?”
      屏未伸了个懒腰,靠着床头,黑发几缕披散在侧脸,他说:“简单点儿就好。”
      启中回沉默了会儿,突然道:“阿未,我穿的衣服都挺简单的,还很舒服,你要不要试试。”
      “行啊。”屏未答应得很干脆。

      晨食后,中午了,鸟鸣还是不停,几只黑羽麻雀在窗上蹦跶着玩儿,屏未拿起桌角小碗,倒出几粒米,甩去,麻雀叫了几声,算道谢,便低头啄米,屏未坐在轮椅上,问:“中回哥,你刚才在做什么?”
      启中回清了清嗓子,下一刻,屏未眼前出现了一对木雕人,一个高些,如松站立,另一个比高个儿矮半个头,笑着。
      这雕得属实不好看,屏未认真瞧,那玩意儿应该是手,这俩应该是深情对视着的,他们大概是穿了衣服吧……
      屏未硬猜:“中回哥,这雕得不会是你和我吧。”
      启中回犹豫地点头,也不敢相信自己费心费力刻出来的东西,竟丑得如此显而易见。
      屏未:“……”
      屏未接过木雕,听说违心话不能多说,易引天雷。他的目光从木雕上挪开:“中回哥,我挺喜欢这个的。”
      长得挺讨喜的。
      话音刚落,屏未手上顿时空空,启中回将木雕背到身后,道:“这个不好看,以后做一个漂亮的送你。”
      屏未屈指划拉启中回:“漂亮的我见过,喜欢的,却只有中回哥手里那个。”
      启中回清楚屏未十之八九在哄他,但阿未开口,不应怎行?
      于是那奇丑的木雕便又回到了屏未手中。
      屏未将木雕拿起,觉察到了些许不对。
      “中回哥,帮我把拐杖拿来一下。”
      启中回将手臂横在屏未身前,没动。
      屏未顿了顿,便抬起手,搭在启中回的小臂上,从轮椅上站起来后,用右手比了比自己脑袋,跟着对过去,恰好到启中回的鼻梁。
      “真差这么多啊。”屏未有些惆怅,坐回去时还在耿耿于怀。
      启中回温语问:“怎么不高兴了?”
      屏未哀叹,以手抚膺,悲悲切切道:“原以为你我身高并无差别,结果差了那么大一截。”
      说着屏未便用右手卡了半个头的尺寸,继续道:“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长。”
      启中回轻抚屏未发顶,不忘安慰道:“一定会的。”
      屏未身量不低,体态纤长,人间翩翩少年大抵如此,却确确实实比启中回矮了点,且如今是这样,往后变化亦不大。
      屏未低低叹气,听了启中回的话,心也宽慰了些,经此打击还好没忘事儿:“中回哥,今天我得去把那些拿去卖。”
      启中回顺着屏未所指方向走去,将那一篮木雕提起,对着屏未道:“我去吧。”
      屏未摇头,这俩日舒坦是舒坦,要真事事让中回哥插手,他得闲出病:“一起吧。”
      临走前,启中回欲言而止,到底话藏心底,一字未发。

      “今天还真是热闹。”屏未寻了处大树下的地儿,拿出块青布,抖了抖。
      启中回蹙眉:“我去买桌子。”
      “中回哥,小买卖用不到桌子。”
      闻听此话,启中回不多言,拿过青布,铺好,将木鸟摆上去,木鸟嘴上衔青虫,俯头向前看,左腿踏空,双翅大开。
      屏未俯身,指尖蹭了蹭小鸟的头,要去摆其他小东西,被按住肩,启中回说:“我来。”
      “中回哥,其实我不残。”屏未无奈道。
      “我知道。阿未很健全。”
      全倒没错,健却差点儿,屏未继续道:“我倒没看出中回哥把我看成一个健全的人。”
      最后一枝梅花落在浅青色的布上,启中回站到屏未身旁,屏未雕的东西很多,却……
      “阿未,没有海棠花吗?”
      屏未:“……”
      屏未两手放在腿上,自然道:“是没有了。”
      说罢,低头浅笑:“海棠花美,不少人喜欢,上次送中回哥那支,是你来后雕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回不回来,想雕就顺手雕了。”
      屏未撑着脑袋,抬眼间,正见良人看他,便挑眉:“中回哥,不看摊子,东西很容易被偷的。”
      启中回:“……”
      “是这样。”启中回连忙转过头,心跳难抑,久不平复。
      街上叫卖不停。

      “哎呀!小未,你来了?”唤屏未名儿的那人,声音又细又尖,启中回循声望去,见一妇人紧盯屏未,匆匆跑来。
      妇人脸上扑了厚粉,花红衣裳扎眼得不行,约摸三十来岁,几朵大花插在发髻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到了屏未跟前,插着腰,白胖的手捏着一柄扇子不停扇,眼睛眯成条缝,汗水流过抹了胭脂的脸,被擦去时,帕子上留下粉红色印子。
      屏未对妇人道:“王媒婆,近来可好?”
      媒婆?启中回眉头下压,靠得屏未更近些,将屏未的轮椅向后拉,轮子滚动,发出声响。
      王媒婆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启中回衣着、姿态、气度,样样不一般,她老远就注意到了,本想装瞎,略掉这人,但这公子现在挡在屏未前面,将身后的人遮了一半,想装看不见都没法儿,只得硬着头皮朝启中回努嘴:“小未啊,这是?”
      中回哥衣裳背后的花纹是什么,草木还是鱼龙?今早真没怎么注意,突然被王媒婆叫到,屏未停了思绪,移开目光,回道:“启中回。”
      启中回锁眉,刚要好好自我介绍一番,便听屏未继续道:“我的好郎君,马上就要和我成亲了。”
      启中回止了要脱口的话,偏过头,抿唇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得意,更别提眼光毒辣的王媒婆。
      王媒婆如遭雷劈,浑身被震了又震,再看向启中回时,更是心梗。
      “使不得啊!”
      王媒婆大呼一声,扑向屏未,未果,被启中回用剑抵了回去。
      “哎呦!”王媒婆摔在地上,眼泪汗水哗哗流,和水帘洞一般,脸上的妆全部湿花,看热闹的人早围成一圈。
      不对劲啊,王媒婆再想说亲,听人已有婚姻在身,也该拂衣而去,这般哭天抢地,实在反常。屏未拉住启中回的手,轻轻摩挲带茧的手指。
      启中回弯身,耳侧倾向屏未。
      屏未低声道:“中回哥,有些怪啊。”
      启中回朝屏未点头,上前将王媒婆扶起,声音轻了些:“王媒婆,我与阿未真心相爱,辜负您的一片好心,真是对不住,改天我俩夫夫二人请您喝喜酒。”
      一听“喝喜酒”,王媒婆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地看向启中回,刚特意没注意,今儿一看,这不就是几天前突现镇上的仙人——启中回嘛!
      有救了!如果是仙人就有救了!王媒婆喜上心头,眼泪流得更欢,脸也更花,启中回回头看了屏未一眼,又将头转回,扫了眼指指点点的人群,道:“进一步说话?”
      王媒婆忙不迭点头。
      阵阵踏马声由远而来,众人纷纷惊呼避让。
      棕红马上,一人低眼绕过启中回、王媒婆,直直看向屏未,他翻身下马,瞪了眼王媒婆,王媒婆登时抽搐了一下,不再说话,也不再掉泪。
      那人跨着大步,径直走向屏未,被启中回挡住时,脚步一顿,细细打量眼前人。
      王媒婆反应也快,凑到那人身边低声耳语几句。那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甩开王媒婆,到启中回跟前,低眉顺眼、恭恭敬敬道:“启仙长,在下江府中人,不知您来,未有远迎,多有得罪,还望宽恕。”
      江家——风纪洲第一大家,而这人此处所说的江府,只为江府一小分支,但其主母的儿子几年前便被送往主家培养。
      启中回拂手,那江家中人话停,去了多余的场面话,直言目的:“我家家主想请屏公子到府上做客,烦请通融。”
      启中回轻笑:“巧了,我也想去贵府坐一坐。”
      那人面露难色,显然事有蹊跷。
      “这……我得去和家主通报一声。”
      启中回甩手,眼里裹挟着冷意:“既然如此,请回吧。”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终于大家都散场了,启中回问:“还卖吗?”
      经此一遭,屏未兴致未减,语调轻扬:“卖啊,怎么不卖,卖了,为夫给你买点心。”
      启中回闻言,不由一笑:“那便多谢娘子了。”
      屏未:“……”
      屏未较起了劲儿,低声诱惑:“中回哥,叫我一声夫君,我给你买玉梨酥。”
      佳人俏皮,惯爱逗春风。吾亦非良人,惯爱逗佳人。
      启中回笑得别有深意,很快,清风扬,郎君唤:“夫君。”
      屏未开心了,一举一动,皆由愉悦而起。

      艳阳高照。
      买木雕的人少,启中回惊现一面,大多不晓他身份,故不以为奇。
      屏未和启中回正吆喝,一身披斗篷的人在摊前驻足,屏未看不清他的样貌。
      “啪。”
      一袋灵石落在青布上,启中回与屏未一同皱眉,望向来人,心感不祥。
      屏未笑着问:“客官,要什么?”
      “这些……全要了。”
      这遮掩面目之人的声音嘶哑,若朽木腐枝,了无生机。
      “中回哥,帮这位客官把东西装起来吧。”屏未又问:“因在下顾虑不周,没准备盒子,介意用篮子直接装吗?”
      那人缓缓摇头,突然问:“他是谁?”
      屏未疑惑,谁是谁?
      但客为至贵,屏未答道:“我是屏未,雕木头的,您喜欢什么我都能雕。
      “他是谁?”那人又问。
      屏未:“他是我未来夫人。”
      启中回挑眉。
      一阵“嗬嗬”笑声炸起,笑得人起鸡皮疙瘩,那人笑着笑着弯下了身,空洞的眼骤然四扩,一双手直冲启中回命门攻去。
      启中回未移动一毫,只听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儿,那癫狂之人便见不到了。
      “是分身。”启中回说。
      长眉轻蹙,屏未吐出一个名字:“江岳。”
      姓江?启中回问:“江府的人?”
      屏未点头,余光瞟向长街,抬指指向一方,对启中回道:“中回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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